凡煙小說

第27章

關燈
第27章

“如此甚好!”

蘭時整個人撲在書案上,耐心地替徐長贏研磨,寬大的衣袖用一條綢帶綁起來,以免沾染黑墨。

“雖說不是真的要禁錮著衛二做夫君的小廝,但畢竟是生人,且為了讓他更好地放下戒心,還是寫一張字條,用作公平協議來的好。”

夫人這是…立協議立上癮了?

徐長贏看了看身邊人鼻尖上的墨痕,聞言笑了笑,沒有說話,手下的動作絲毫未放慢,墨字如行雲流水般漸出,古樸的書香氣更濃了幾分。

從玄武街回來的路上,他就已經旁敲側擊地從衛二口中獲取更多的信息,也仔細看過他的照身貼,並無差錯,他所言雷州府的細節,也跟他從書上看到的一致。

不過為了萬全起見,還是學著牙行的行事作風,立一份協議,等明天上學後,他再去找謝懷瑾幫忙,看看能不能花一些錢搞一份官府通文,走明路子。

只占據清水巷一方小天地的徐家小宅一如往常般的清幽安靜,只是這院中之人,多了一個。

兩個身形大差不差的小人兒對立著,那身穿淺黃襦裙的小娘子雙目圓瞪,一雙圓圓的眼睛裏全是警惕,如臨大敵。

“你是誰?”

“我是衛二,是雷州府玄微寺的——人。”

衛二偷偷地在身後搓手,本就皺皺巴巴的僧袍更是被他揪得如卷風過境,似乎在斟酌著是否要主動和她打招呼。

還是不要說自己是和尚了,本身就是半桶水,如今玄微寺已覆,自己再打著它的旗號,莫名的有種坑蒙拐騙的感覺。

在衛二內心天人交戰的時候,白術也在細細打量他。

小姐確實是有說過想要替姑爺找一個小廝,可沒想到她就稍微離開了小姐那麽一會會,這人都找到了!

她狐疑地繞著他轉了一圈,走到其身後時,毫不掩飾內心的好奇,就要伸手。

以前在外流浪的時候,去的寺廟都是尼姑庵,她還未真正見過和尚,於是就想看看那方巾下面的“光明頂”是不是真的如話本裏所說的那般,藏著戒疤。

“白術,不得無禮。”

一道低柔的聲音適時制止了她,白術被嚇得立刻縮手,一臉訕訕地看向從書房內裏出來人,“小姐,姑爺——”

衛二此時也一臉懵懂,他呆呆地轉過去,懷中還抱著一個灰撲撲的包袱——兩身素袍,一雙布鞋,一個沒有錢的錢袋子,還有幾本凈師兄送的千字文,這是他的全部家當了。

“小師傅,快坐下吧,白術,你去廚房裏看看朝食還剩下什麽,盛點送來。”

小丫頭幹了虧心事,總是顯於面上,她火速逃到廚房去。

蘭時此刻也已摘下帷帽,十分熟練地跨過腳下的石階,尋著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然後從圓桌上的茶壺裏倒出一杯涼白,徐長贏也順勢在她旁邊坐下,手裏似乎還拿著兩張紙。

“謝,謝謝。”

白術動作很快,轉眼間就端來了幾塊糍粑,似乎是想要向小師傅賠禮,一個小碟子上擺放了一些果脯,都是她今天早上剛買的零嘴,新鮮的很。

在衛二專心進食,填飽肚子的時候,蘭時和徐長贏對視一眼,後者點點頭,繼而緩緩將手中之物展開,鋪到他面前。

“這裏是我和夫人商量過好,擬好的一份草書,上面大概寫了你的身份來歷,家室背景,以及我們幾人的基本信息也在上面。”

“剛搬來京城的時候,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有事先了解過,如果家中要添置人口,是需要向官府擬一份資料,然後再去戶部左曹分案上稟,就算是事成了。”

也許是怕他們不懂,徐長贏說得很慢,可還是一溜一溜地聽得唬人,衛二口中咬著糍粑,正要去端水的手也呆滯下來,與他同樣的,是白術。

“別害怕,我們都是正經人家,不會賣了你的,你——識字嗎?”

蘭時及時出聲,打破微微有些安靜的氛圍,她將另外一張紙打開,上面草草的寫了幾行字,是剛剛她突然間想到的。

她和徐長贏都不是什麽貴族出身,以前在雲州府的時候,也沒怎麽享受過這種被人伺候,或者命人時刻跟隨的事。

就算是白術,他們都當她如同親妹妹般對待,平日的吃穿用度皆不吝嗇,現在為徐長贏擇小廝,也一樣如此。

“識得的,以前方丈曾教過我,識字乃立身之本,無論年方幾何,只要是入了玄微寺的門,方丈都會手把手地教習字。”

想到慈藹的方丈,衛二又忍不住開始鼻酸起來,他偷偷掐了一把大腿肉,這才將眼淚憋了回去。

他接過蘭時手中的竹紙,上面的字跡板正可愛,跟剛剛那張筆意遒勁的竹紙完全不一樣。

姑爺上學期間,做他的隨行書童。

包吃包住,月俸五十文。

有空的時候,教大家打八段錦、五禽戲,強健體魄。

短短幾行字,看得衛二眼睛都直了,“小姐,這,這待遇也太好了吧。”

“我自小體弱,從小泡在藥罐子裏長大,要是你能帶領我們練練,我就不讓你睡院子了,喏,那西廂現在還空著呢。”蘭時輕擡下巴,示意他朝身後看。

見衛二呆呆地,比自己都呆,白術忍不住笑他:“伺候小姐姑爺,可是這天底下最輕松的事情了,你可真好啊,能遇上我們,以後再也不用露宿街頭啦!”

生生俏皮話,逗得幾人全都笑出聲來。

笑聲掩蓋了門外的聲響,一道黑影迅速離開,他在巷子裏左繞右繞,最後在一處大街上,溜進了曲流觴的大門。

青樓女兒十五六,翠掠雲鬢妙裝束[1]。與普通妓院不同的是,青樓乃是十分高級的煙花之地,樓中女子多為藝妓,賣藝不賣身,個個容貌艷麗,才華橫溢,多得是達官貴人為求一笑擲千金。

而曲流觴作為京城裏最出名的青樓,在技藝風骨上自然高出一般青樓許多。

男子一襲水紅色衣袍,整個人像是沒骨頭一樣,七扭八歪地靠坐在鑲嵌滿珠寶金玉的軟榻上,那股子頹廢的風氣,就像是從骨子裏透出來一樣,眼尾耷拉,眼底青黑,嘴裏還叼著一根不知道是從哪位紅顏頭上摘下的水玉簪子。

“怎麽樣,都打聽好了嗎?”

“少爺,都打聽好了,那女子是徐氏蘭時,半年多前同其丈夫從外地上京,就住在青龍街清水巷。”

柳常德呸的一聲,吐出玉簪,絲毫不顧屏風內側還有外人在撫琴彈唱。

“成婚了?有趣,有趣,老子又不是沒玩過已婚之人,就算是肚中多了一子,這京城也沒有小爺我得不到的人!”

見榻上人臉帶慍色,堂下之人眼色極快,他快步傾耳上前,柳常德吩咐了幾句,只見那原本就彎下的身子,此刻彎得更深了幾分,“屬下這就去辦。”

夕陽西下,餘霞成綺,暮色像是紅沙中的泥流,漸漸從遠處的天邊逆湧而上,似乎要迸發出全部的力量,將這世間的喧囂一攬洗凈。

徐氏小宅,蘭時和徐長贏兩人擠在小小的廚房裏,身上寬大的衣服都換成了輕便的窄袖衫袍,家裏添人,他們想好好給衛二做一頓夕食。

蘭時廚藝一般,這次她很知趣地退守一邊,專心致志給徐長贏打下手。

大兗朝自開國以來,宵禁制度逐漸松弛,夜間的種種樂趣活動都得以興盛,百姓們原本一日兩餐的習慣也逐漸變成一日三餐,除了蒸煮烤膾,還新生了一個炒菜。

不過,今晚的主角可不是炒菜,而是徐長贏精心準備的撥霞供[2]。

“浪湧晴江雪,風翻照晚霞”[3]——撥霞供的精髓在於“涮”,以兔肉為主,加以醬料,涮後食之,謂鮮。

從玄武街回來,蘭時特地去肉檔買了幾兩兔肉,家裏還有水豆腐、鵝黃豆生[4]、玻璃菜[5]、腐皮等等。

她還跟衛二確認過了,他不忌葷,只是以前在玄微寺的時候吃得較為清淡,大抵是住持看他年紀還小,並沒有讓他忌口。

“夫君最近讀書累嗎?感覺你好像都瘦了一大圈。”

蘭時正坐在遠離爐竈的地方,窩在小板凳上努力切著菜,她邊切邊擡頭看著面前的徐長贏,那清秀的身形好像比起月前,又瘦削了幾分。

雖說眼力不好,可這手卻不嬌氣,拿起菜刀來也是一等一的好刀工。

“我倒是覺著夫人瘦了,天就快要熱起來,我讓白術最近去雜貨鋪買點綠豆和黃團子,然後我再尋尋巷裏的賣冰人何日出攤,找他先預點。”

一聽到黃團子和冰,蘭時的腦海裏就浮現出了一碗涼嗖嗖的綠豆湯和黃冷團子。

洗好的綠豆提前泡好,然後大火煮開後改小火煮小半時辰,中途放適量冰糖熬化,舀出一碗放涼,最後再在憑喜好加點冰塊,一碗好吃又消暑的冰鎮綠豆湯就做好啦。

不同於外面賣的,蘭時還喜歡在綠豆湯裏加薏苡仁一起煮。

小的時候她經常端著椅子爬竈臺,看蘭文竹抄起鍋鏟就能煮出一道道美味的飯菜,她就心裏癢癢,也想試試。

可竈火哪裏是這麽好控制的,為了避免她受傷,通常都是蘭文竹抱著她,假裝拿起鏟子裝裝樣子。

結果有一年夏日,蘭文竹正在給幾個孩子熬綠豆湯,“來,我們小時也來陪爹爹做綠豆湯咯,拿著勺子順方向轉一轉——哎!”

突然懷中的蘭時撒開手,就朝著鍋裏扔下一把米白色的東西,把蘭文竹嚇得一驚,連忙放下她,去檢查綠豆湯。

“原來是薏苡仁,小時,下次可不許亂丟東西了,萬一你小手臟,抓了一把沙子可怎麽辦?”

瞧著爹爹故作生氣的臉,垂髫小兒卻一點兒也不害怕,她咧開小嘴一笑,兩顆可愛的小米牙就調皮地露了出來。

但那天的薏苡仁綠豆湯卻異常好喝,簡直就是神來之筆。

於是乎,連帶著鄰居徐家,做綠豆湯的時候也一定會加薏苡仁。

“切好啦。”

蘭時從地上直起身來,左右扭了扭僵硬的腰身,然後迫不及待地將切好的豆腐和腐皮扔下鍋去,卻沒註意到手邊燒得鐵紅的銅鍋。

“啊——”她被燙得一激靈,小碎步連忙後退,眼淚幾乎是奪眶而出,就連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手腕就已經被一只溫暖的大手給握住,然後便不由自主地被拉著向外跑。

“不要碰,快用水沖洗。”

是徐長贏,他反應極快,回想起之前在翰竹院看到的雜醫書,立刻帶著蘭時就去水井打水。

涼水緩緩流下,如同順滑的綢緞輕輕拂過她泛紅的掌心。

楞楞地看著眼前的男子,蘭時從未像現在那般,如此迫切,如此祈望地想親眼看清他的長相。

夜涼如水,月光透過厚厚的瓦片,灑在院中一對璧人身上,幽光淡淡,顯得格外亮眼。

兩顆毛茸茸的腦袋偷偷地從西廂房的窗沿上伸出來,雙丫髻上的翠綠色發帶隨風飄揚。

另一個則是光溜溜的,遠遠地看,像是黑夜中一顆剝了殼的雞蛋。

“看到沒,現在知道我們家誰最大了吧。”

“知道,是姑爺。”

“笨蛋!”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