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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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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您這麽想,倒也可以!”

謝懷瑾雙目一亮,繼而偷偷地掃了一眼坐如懷鐘的徐長贏,見他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這麽淡定,眼神一滯,垂放在膝蓋上的手突然顫了一下,便開始樂不可支地顫抖著。

“想的可美,老夫胡說的。”奚仲景白了他一記,古靈精怪的模樣,活生生像個古靈精怪的白發小老頭。

“我這翰竹院,確實有活兒不假,類似這抄書的活,也有不少。”

奚仲景將話題重新遷過來,精明的眼睛隨意地瀏覽了一圈翰竹院,透過朦朦的水霧,好像是在回憶些什麽。

這裏的半壁江山,都是他從前朝退下來的時候,舍棄了所有身外之物,才從廢帝的手中置換下來的。一書一墨,一紙一硯,就連那博古架[1],很多都是他年輕力健的時候,親力親為打造的。

他曾戲言能在小小的院子裏過完餘生,此話絕對不假。

“我,我抄書很快的,絕不塗改,深思熟慮後才動筆,我…”

見有苗頭,再加上謝懷瑾又在旁邊不停地暗暗戳他,徐長贏便急著開口,可話還沒說完,便被眼前的老人打斷:“我還沒說要求呢,你別急嘛。”老人擺了擺手,示意他莫急躁,

“是長贏急躁了,先生莫怪。”著急的心來的快去得也快,在奚仲景的指示下,他很快又變成了當初那個風度翩翩,儀表堂堂的少年,若是臉上的紅雲能夠少一些的話。

“老夫有些疑問,照理來說太學應該都是包了學生的食宿的吧,從前朝時期起也曾有令,無論官階官品,家境高低,皆有貼補,如今也很少有學生還在外抄書掙錢的。”

奚仲景歪頭,同頭發一般花白的眉毛緊皺,已示不解:難道是他這個老頭子太久沒出鬧市,外面的世界又變天了不成?

謝懷瑾暗藏的八卦之火躍躍欲試,他雙眼放光,眼皮子連連眨眼,若是奚仲景能直視他,和他對視一下,說不定就能從中讀出“我知道,快問我!”的意思。

“長贏不才,家中長輩已逝,獨和夫人,還有一小丫頭,從雲州府奔赴上京。”

“夫人自小體弱,眼有疾,難視物,長贏想多掙點錢,尋遍汴梁最好的大夫,給我夫人治病。”

落陽毫不留情地墜入山下,前一刻還暮色蒼茫的天空,後一刻已伸手不見五指。

時辰到了,也該到它下值了。

徐長贏和謝懷瑾告別奚仲景,走在回家的街上。

“太好了,奚伯的翰竹院,來的可都不是一般人,名門望族裏的幼子們,若要尋什麽初學之物,大多都是從奚伯這兒挑的,五百文一本抄本,都快比你上一家給的價格翻倍了。”

漆黑的路上,燈火零星,謝懷瑾吊兒郎當地走著,腰間的青玉佩環都壓不住他欲欲起飛的衣角,“這下你的掙錢大業擴大了,保不準啊哪天有某家世子或家主,看上你抄的書,專程請你過去當伴讀,當老師,賺得更多!”

聽著面前倒退步的少年突然開始替他做夢,饒是如徐長贏一般冷靜自若,也忍不住笑了笑,“懷瑾,今日謝謝你了。”

說著,他停下腳步,躬身,朝著謝懷瑾行進的方向,一絲不茍地行了一禮。

“別別別!考核是你自己通過的,關我何事?也怪我一時間沒想起來,弟媳眼睛不好,需要求醫,不然早就推薦你來了。”謝懷瑾看到他突然朝自己行禮,連忙偏半身,將將受下。

“嗯?你先前是怎麽知道我夫人有疾的?”

徐長贏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謝懷瑾突然腦子一卡,咦,他是從哪兒知道這件事來著?

“你之前沒說過嗎,我怎麽記得你有說啊?”晚年當健忘,說得應該就是謝懷瑾這種人。

大抵真的是昨天晚上顧著研究話本,沒休息好,又上了一天課,徐長贏此刻也覺著有些累了,不再去管那些細枝末節,兩人在路口處分開後,便各自回了家。

操勞一天的白清周此時也將將到家,他把從慶豐樓帶回來的厚厚的賬本放到書房,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把老式銅制鑰匙,往庫房走去。

“汝窯天青釉瓶,定窯刻花牡丹長頸瓶,青白釉觀音座佛像…也不知道夠不夠…”

“夫君,你在庫房偷偷摸摸地做什麽呢?也不點燈?”

白清周正蹲在多寶閣架的後面,腳邊放著眾多各色各樣的瓷器寶瓶,拿著本子逐樣清點的時候,一道溫柔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嚇得他差點沒一腳踹飛寶瓶。

“啊,是夫人啊,你快來!”白清周老眼一瞇,見是自家夫人,大手一揮招呼著她過來。

“你看看,這些都是我從庫房裏找出來的好東西,雖疏於打理,東西內部有些積灰,但物件還是好的,拿出去可都是價值千金的好物。”

白夫人輕掃了一眼,眼底的疑惑更加濃郁了,“我知道是好東西,可你拿出來是準備要做什麽?難不成,慶豐樓遇上困難,需要典當兌銀兩嗎?”

“你且等著,我那裏還有些用不上的金銀首飾,這就給你收拾出來。”白夫人覺得自己越想越對,不顧白清周還坐在地上,拍拍裙子,轉身就要往房間走去。

“別別別,不是你想的那樣夫人!”白清周急忙撐起身子,先一步跑到門邊將其拉回來。

“慶豐樓沒事,不僅沒事,有可能還要走大機遇了!”

明明四下無人,白清周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放低聲音,拉著她尋一張椅子坐下,然後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拿來一座燭臺,點燃,瞬間庫房大亮,白夫人連他鼻頭上的黑灰都瞧得清清楚楚。

“你別賣關子了,整得我這心一上一下的。”她拿出手帕,細細擦拭他額角的汗,然後再擦了擦黑灰。

白清周三言兩語將今天早上蘭時跟他提的建議敘述了一遍,同時還將賬本一同給白夫人過目。

白夫人剛嫁給他的時候,也曾和婆母學了手,她只看了幾眼就知道慶豐樓這一個月營收良善,甚至還隱隱有上升的勢頭,“這可好啊!慶豐樓活過來了!”

“活是活過來了,可我這心,還覺著不太真實呢。”不同於白夫人的高興,白清周的臉上一陣喜一陣愁,“蘭時這丫頭,想跟我合本,提出了十分之一的利潤…我這便宜占得心慌,這不就想來庫房裏找找,有沒有什麽色澤漂亮,保值保價的物件能贈予她。”

白夫人一聽,立刻沒好氣地掐了一下白清周,疼得他原地彈射:“夫人!我的肉都要被你揪下來了!”

“揪下來才好!”

“你說說你,原本我還覺著我白江氏嫁的夫君,思維清晰,為人處事圓滑有理,怎麽一遇上個小丫頭,就變得像個十幾歲的楞頭小子——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胡亂將賬本一把塞回他的懷裏,白夫人踮起腳尖,努力夠身,嬌小的身軀實在是不符合她現在戳白清周太陽穴的氣勢,“蘭時眼睛不好,你送她這些什麽…勞什子物件又有何用,送禮要講究實用性,練武之人都還知道光說不練是假把式呢,虧得你還自稱是商人。”

“快快將窯瓶都放回去,過幾天你就去和蘭時說,利潤提到五分之一,每年年末時還有花紅,等一月賭約到期,就去官府簽字畫押,以示公正。”

白夫人雷厲風行地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剩白清周在原地,委屈地揉著抽痛的太陽穴,“…還是夫人厲害。”

悠悠月光照其身,他似乎又變成了那個坊間傳聞懼怕新婚妻子的少年郎。

翌日,白清周立刻揣著新草擬好的合同,興致勃勃地在慶豐樓裏蹲蘭時,可一連好幾天都不見人影,他這才後知後覺。

“…完了,我好像又忘記問她住哪兒了…”

不巧的是,蘭時眼疾犯了。

汴梁不同雲州,柳絮花粉多,季節接替之際,容易誤入雜物,以致眼睛疼。

“…夫君,我沒事的,你快上學去吧。”

絲毫不知白清周等她等得心急,蘭時正躺在榻上,眼睛上蓋著一塊褐黃色的藥布,濃濃的藥味彌漫著整間屋子,就連呼吸都像是在喝藥。

“我已讓友人替我向夫子告假,學問不急於一時半會,現在照顧你,才最是重要。”

徐長贏坐在爐子旁邊,上面炙烤著一盆藥水,裏面漂浮著幾塊白布,是待會兒要用來置換到蘭時眼睛上的。

“辛苦夫君了。”

蘭時乖巧地閉上眼睛,櫻唇微微張著,原本平整的藥布隆起,是小巧的鼻頭偷偷隱藏在下面,眼上的熱布非常舒服,習慣了藥味之後,下一秒感覺就要入睡。

突然,眼上的重量消失,點點星光乍現,一道黑影向她襲來,“布冷了,我換一塊。”

聽到聲音,蘭時反射性地睜開眼,一團白色的身影靠得很近,好像能依稀看到五官。

下頜角線條利落,鼻頭尖尖的,這個紅紅的,是夫君的嘴唇嗎?

好像…很好親的樣子…

還沒等蘭時反應過來,眼睛就被一雙大手籠罩,“敷藥期間不準睜開,夫人不乖。”

“我,我…”

一時間,蘭時的腦子很亂,有剛剛夾縫間看到的嘴唇,還有自己胡思亂想的親親…救命!

徐長贏感受到掌心中間,有東西正在快速地掃過,像羽毛般輕盈柔軟,撥弄著他的心弦。

臉上笑容肆意,他卻不動聲色,沒有說話,只是另一只手拿過浸好的藥布,重新替蘭時換上。

“閉上眼睛躺好不要動,我來給夫人念話本,這幾天要記住,不要出門,好好休息。”

“好,好…”

和風日下,一位嬌俏的女子躺在榻上,男子坐於榻前,手中拿著他最新譯好的話本,只見他用著最正直的語氣,一頓一頓地念著世間愛情。

“書生一腳踢翻身前的衣簍,惡狠狠地罵著倒地的婦人:’你這毒婦!’,然後將她新買的衣服扔到地上…”

“天吶這個書生太壞了,怎麽能這樣對待他的妻子!夫君可不能學他。”

“當然,我明天就去買新衣服給夫人。”

“那倒不用,繼續吧。”

“好,只見那婦人掩面痛哭,然後奪門而去,卻不小心撞到一輛馬車…”



悠哉悠哉,日子好像也長了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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