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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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幕降臨,清水巷裏很快又恢覆了寧靜。

徐家小宅,主院的燭火已經熄滅多時,可那東廂書房的燈火,卻依舊顫顫巍巍地向下滴著蠟。

一青袍男子正襟危坐,面前攤開一張竹紙,骨節分明的手執毛筆,在上面細細密密地寫著,全神貫註,聚精會神。

“開頭一段’入話’,以若幹首春歸詞引入正文,分兩次講唱,情節轉折之處恰好是全文烘托氛圍的高潮,留下懸念…”

他認真地寫著,像是在作什麽課業那般仔細,可隨著他翻閱竹紙的動作,下面竟赫然擺放著一本藏青色的小冊子。

這不正是晚些時候白術看的話本子麽!

從啟蒙起,徐長贏便保留了良好的閱讀習慣,每每拿到一本書,就對其拆骨拔筋,立框架,看結構。

短短半個時辰,他已經對話本的內容有了更深程度的剖析。

就這薄薄的幾張紙,連同封皮上面的字,加起來也不知道有沒有幾千字,手工藝匠之間的平凡愛情故事,加了幾個惡毒的反派角色,中間還穿插了幾張簡筆畫,光翻譯它,就能賣到五百文一本?!

那那些寫話本的人豈不是賺的更多!

徐長贏人生第一次對自己的求學之路產生疑問,但很快這個念頭又被他快速打了下去。

求學求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才,是能為個人前程,江山社稷謀福祉的手段,斷不能將這茶餘飯後的休閑讀物與之混為一談!

嗯!

沒錯!

只不過…

稍微…

通過它來賺一下錢,貼補一下家裏的話…

應該也沒毛病吧?

蠟燭繼續燒著,不一會兒,斷了芯,與之交替的是漫天日光。

“夫君?”

“醒醒,夫君!”

眼前景色朦朧一片,像是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徐長贏掙紮著從夢境中直起身來,用力地甩了甩頭,擡起手,掐住眼中睛明穴的位置,繼而再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色逐漸匯聚成一團人形。

昨晚的夢屬實是有些離譜了,竟夢到夫人與別的男子成婚,自己竟是那個狠心施計拆散兩人的惡毒男二!

不對,拆散夫人和別人才不是惡毒,是天經地義!他才是正室!呸呸呸!

徐長贏還在渾渾噩噩,天馬行空之際,身側的蘭時已經先一步支起支摘窗,讓清晨清新的空氣鋪灑進屋。

“怎麽在書桌上睡著了,昨天夜裏學到很晚嗎?”

平日這個點,徐長贏應該早就醒了,不會睡到這麽晚,更何況還是水在書桌上。

早上洗漱好後,趁著白術在花圃澆水施肥,蘭時推開東廂房的門,“夫君?再不起床的話上學要遲到了。”她摸索著方位走到床前,卻發現枕頭與被子都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不像是晚上有人睡過的樣子。

夫君人呢?

她一頭霧水地朝反方向走去,繞過中間阻隔的屏風,一雙纖手先是摸到了一落落的書,接著是冰冷的燭臺,然後才觸碰到一個毛茸茸的頭頂。

夫君怎麽睡在這裏?

將徐長贏從睡夢中喚醒,蘭時也不知道怎麽想的,腦子一抽,在對方還沒有來得及清醒之際,手掌一合,像捧蓮蓬水一樣,一把捧住他的臉。

圓圓的大拇指最先碰到他微薄的嘴唇,以前在上陽的時候,她曾聽路邊的算命先生說,嘴唇薄的男子天生薄情。接著指尖緩緩上移,高挺的鼻骨連接眉骨,再往兩側,是有些許凹陷的眼窩,深邃的像一汪湖水。

蘭時不由自主地想:有生之年,要是能清楚地看到夫君的樣子,那該有多好啊…

“夫,夫人,我上學要遲到了…”

徐長贏呆呆地感受著蘭時的小手在自己的臉上摸著,從下往上,從中至側,霎那間臉部氣溫急速上升,就像是一個燒開的熱水壺,就差發出“嗶嗶”的聲音。

不行,再不阻止的話,夫人怕是要摸到我滾燙發紅的耳朵了!

像是才從噩夢中清醒過來,徐長贏連忙出聲打斷蘭時,接著將前幾日就抄好的書草草塞進書袋,逃難般跑出房門。

“不,不好意思!”

蘭時也突然醒悟過來,她全身僵直,雙手捂住臉,然後又像是意識到什麽,將紅撲撲的小臉露了出來,白嫩的小手離嬌嫩的臉蛋遠遠的,整個人就像一只剛煮熟的小蝦米,“天吶,我剛剛在做什麽…”

“姑爺?你終於醒啦,廚房裏還有小米粥呢。”花圃前面,白術應聲轉頭,見徐長贏腳步淩亂地從房間裏出來,以為他是擔心時間來不及,便好心提醒他,“時間還早,姑爺你慢點走下來”

“咳,不,不用了,時間來不及,我到書院吃。”

“你和夫人先吃吧…還有那話本,我過幾日再還你。”

說完,青蔥般地人影咻得一下就不見了,好似有什麽東西在身後緊追不舍,奇怪的緊。

“連小米粥都不吃?這書中學問真能頂人飽啊。”白術舉起花鏟撓撓頭,由衷地佩服自家姑爺。

待蘭時在廂房內收拾好心情,臉色也沒有剛才那麽通紅之後,便也出了門,“走吧,我們也去趟慶豐樓。”

春夏交替,萬物覆蘇之際,朱雀街上一如往日的繁榮熱鬧。

“快來看啊快來瞧,手工腌制的醬菜,多買多優惠啦。”

“巧鑲坊新出了珍珠釵環,十兩一套,還贈絹花一對!”

“這位客官,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要不要來我們慶豐樓坐一坐,嘗一嘗這滋味的山藥紅棗豬蹄湯。”

蘭時和白術剛進門,就聽到身後的小廝正在一一給路過的人介紹著他們新出的膳湯——山藥紅棗豬蹄湯。

這就是當時蘭時給白清周的膳方,正好這兩天慶豐樓開售了,她特地走一趟,看看效果。

“喲,蘭時小兒,你來了啊,先坐先坐,等我算好這筆賬再來哈!小二,上茶!”

白清周正在櫃臺裏結賬,自從接連出了兩味新藥膳,酒樓生意大好,吃過的客人都讚嘆不已,要是放在一個月前,怕是連白清周自己都意想不到還能有這一天。

“嘖,這山藥紅棗豬蹄湯可真不錯,我家這兒媳婦,可疼我了,這慶豐樓一出新品,就趕忙拉著我這老婦人一起來了,還說晚了就嘗不上呢,等會兒還得給她娘送一盅過去!”

“哎喲真貼心啊,我可真眼熱,不像我,為家裏打點一切,勞心勞力,出來吃個湯水都被說成是浪費。”

“我呸!平日裏最看不慣這些事,你快快坐下,小二,再來一盅豬蹄湯,就當是我贈予這位夫人!”

鄰桌,三位女客正歡歡喜喜地拼桌喝著豬蹄湯,白術無意間又聽了一耳朵,她驕傲地對蘭時豎起大拇指:“小姐,你可真是太厲害了,和白老板雙劍合璧,短短幾天就讓這慶豐樓重回風采。”

白術能聽到的,蘭時自然也能聽到,她笑著拾起茶蓋,撇去浮沫,然後端起清香龍井抿了抿:“依仗地還是慶豐樓的老牌名號,不然我這空有方子,抑或是換了別的酒樓,斷沒有這效果。”

白術轉著腦袋巡視一圈,接著又問:“可是小姐,為什麽這大堂裏喝豬蹄湯的,大多都是女子呢?”

“是女子就對了。”

蘭時放下茶杯,手指在八仙桌上點了點,“這山藥紅棗豬蹄湯,對想要美容養顏的女子,有奇效,況且女子本就比男子要更加註重吃食上的平衡,只有女客來的多,這豬蹄湯的名氣才算是真正打了出去。”

“蘭時小兒此話在理。”

白清周終於得空坐下,他親自端來兩盅豬蹄湯,邊放下邊回憶昨天晚上的事。

他回到家中,已是深夜,原本徑直走向府中澡堂的步伐,卻被隔壁膳廳亮著的火光吸引。

推開門,只見白夫人和女兒白娉婷正對坐在小方幾上,面前還擺著一壺大大的湯盅,“偷偷摸摸地在吃些什麽呢?”

白夫人聞聲擡頭,看見丈夫過來,便嗔道:“你聞不出來嗎,就是管家從酒樓裏打包的豬蹄湯啊。”

真是昏了頭,大抵是他天天聞,對著香味都自動過濾掉了。

白清周也不著急去洗漱,拉了張椅子就問女兒:“怎麽樣,好喝嗎?”

“嗯嗯,好好喝,娉婷每天都要喝!”

一臉稚嫩的白娉婷年方十二,嫩滑如蛋的肌膚閃著水光,“娘親說,多喝湯湯水水對身子好,人也會長得好看,娉婷喜歡和好看的人打交道,自然也要變得好看。”

童言無忌,女兒這可真是妥妥地跪倒在美貌的石榴裙下,自小看了哪家小姐長得可人,就追著上去鬧著想交朋友。

白氏夫婦雙雙笑倒,白夫人輕輕拭去眼角淚花後,對著丈夫柔聲細語。

潤柔的聲音盤旋在耳邊,繼而又被喧囂的吆喝聲給打斷,白清周每每瞧見年幼的白術,都會想起自家閨女。

他故作低沈,對小丫頭說:“你家小姐還出了奇招,讓我去坊間尋了幾個得空的娘子和婦人,輪流到酒樓裏喝湯,不算錢,既充了人氣,還得了口碑,一舉兩得。”

白清周此刻也不能不服,蘭時的小腦瓜子就是比他的好使,稍稍出力,就能將藥膳廣而告之,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真是佩服。

“白老板謬讚了,只是些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距離與白清周的一月賭約,已過三分之二,蘭時也不再繞話,她輕輕放下茶杯,偏了偏頭,問:“不知白老板可否告知,這個月,距離您心中既定的營收目標,還有多遠?”

酒樓內人聲鼎沸,香濃的藥膳香味讓人口齒生香,回味無窮。

白清周也不怕直白告訴她,幾個大步到櫃臺處找王福拿了冊子和算盤來,手指飛速上下撥弄,算珠劈裏啪啦作響:“自從有了兩道新藥膳的加持,連帶著其他菜品都有很明顯的回升,除去菜肴損耗和人工費用,還有一些七七八八的雜費,這個月收入大概在五百餘兩。”

“五百餘兩!這可以買多少梨幹啊!”

白術驚訝地捂住嘴巴,可惜羨慕的口水依舊像是要從眼睛裏流出來。

“可包你幾十年,天天都有甜梨幹吃!”蘭時輕笑,繼而繼續等待白清周接下來的話。

白清周也被白術奇思妙想的聯想力給逗笑了,他眉峰立起,喜色難掩:“看起來是很多不假,但是離幾年前一個月七百兩白銀的巔峰水平,還是差了一點。”

他不免回憶起當年那盛世景象,酒樓門庭若市,光是店外排隊等候的號牌,就排到了上百,店裏負責招呼的夥計腳下猶如踩著風火輪,上至掌櫃,下至碗工,人人都賺得盆滿缽滿。

白清周又給蘭時斟了杯茶,淡綠色的茶水一傾而下:“蘭時小兒,這一月之約要不然還是算了吧,慶豐樓如今能回到這水平,我已經很滿意了。”

“我自會以千金買斷這兩個方子,屆時你和你家官人天天來慶豐樓吃飯,我白清周分文不取。”

“那可不行,我的志向遠不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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