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結局） 原她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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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結局） 原她見過……
是夜, 狂風卷殘雲，黃沙吞皓月。
黑雲蓋冷光。
雲逐月睡不著。
她只要一閉眼，滿眼均是阿離放大的面容, 還有那唇上的觸感, 冰涼卻柔軟。
像是……像是個果凍, 甜甜的, 戳一戳軟軟的。
啊……
雲逐月又紅了臉, 索性起身，拉開窗戶, 瞧著窗外的墨染天色，在城內盤旋肆虐的漫天黃沙，心道，今夜屬實是個怪天氣，上次她見到這般詭譎之色，還是亂葬崗那種地方, 城內怎就成了這般模樣？
想起上次亂葬崗，她就不由得開始想多, 不免又開始念叨小孩來, 那小孩被江應憐抱走, 不知帶去了哪, 如若丟棄到貧民窟，必定會受盡欺辱。
她得去瞧瞧。
雲逐月躡手躡腳下了樓, 生怕被隔壁房間的阿離聽到, 所幸並無任何人聽到，她一路貓著腰狗狗祟祟出了客棧。
狂風喧，人影渺然，滿路黑霧稠。
空街猛風似鬼嚎。
耳邊狂嘯的風中, 似是夾雜了些許嘈雜，起初雲逐月以為聽錯了，但那嘈雜中，些許話語隨著風若隱若現。
“可算找到了……”
“……抓回去……”
“……看你跑不跑……”
“……無用……殺了……”
接著，便是布料在地上的摩擦之聲，不知是不是雲逐月的錯覺，她還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而來。
她心中一緊，幾乎是一瞬間，明白發生了何事。
那叫做離的青年，定是他再度逃跑，卻又被抓回，而這次，正清門篤定他不會再出現任何情緒波動，認為他已是無用，要將他抹殺。
真真是趕盡殺絕，欺人太甚！
雲逐月氣不過，也不知正清門方向，便循著那若有若無的動靜而去，本以為會跟丟，沒想到隨著那聲音越走越遠，那聲音仍是自前方黝黑無盡的夜色中盤旋而來。
不知何時出了城，黑霧陰郁，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又過了莫約半柱香功夫，到了山腳下。
山風森森，山路兩邊乍一看遍布著陰側側的人影，待雲逐月拔劍走近看，發現不過是碎石。
走得時間久了，加之那聲音本就漂浮無蹤、聲音似有似無，恍惚間她懷疑了幾次莫非是自己的錯覺，亦或者是這石頭成了精？
再往上走，雜草枯木漸入眼簾，腳邊煙叢蹊石，擡眼蕭蕭古樹，山路深而絕人蹤，越走她的心提的越高。
終於，在雲逐月就要放棄之時，她看到，眼前無盡濃郁黑霧之中，一座白石建築矗立其中。
墻外燈籠紅似血，墻內簌簌如鬼哭。
巨大高門緊閉，一猩紅燈籠高掛，光線極為暗淡，只依稀從濃郁霧氣中辨別出一明點。
雲逐月費勁爬上墻，粗糙墻面將她手掌心磨破，她在衣裙上擦擦，往正清門內部望去——
黑沈沈的屋頂鱗次櫛比，磚瓦似鬼影，陰沈沈埋在霧氣中。
屋頂下生靈擠擠，不下數百號人擠在廣場，中間倒著一道沾血白影，再往邊緣瞧，江應憐竟也在場，身著正清門道袍，看來這幾日是來了此處，面上並無面紗，也無疤痕，不知用了何等法子給治愈了。
霎時，這滿堂盡數消散，廣廈華宇，流光璀璨，下一瞬為枯骨萬裏，斷壁殘垣！
雲逐月揉揉眼，眼前又回歸最初之景，仍是堆金剔彩，一山害命色，滿門金錢香，滿眼具是陰森森之繁華景。
廣場之內，顧千刃啐了口：“掌門，這怪物今夜又想出逃，弟子們徹夜未眠，這才將其捉拿而回！怪物果真是怪物！他自己逃出是小，如若日後魔化，為害世間是大！”
其餘弟子應和：“是啊掌門，眼下他於修無用，自身修為又是取之不盡，留著終究是禍患！不如就此斬殺，給天下黎民一個交代！”
“是啊是啊……”
江應憐走近，扶在薛寒見身側，柔道：“寒見，師兄們所言極是，正清門本就為正道門派，為得天下黎民萬世無憂，這，也是應憐而來原因，還請寒見速速動手，以免夜長夢多。”
薛寒見讚賞，拍拍江應憐之手：“不錯，如此胸懷大志，才是我正清門弟子應有之態度。斬星！”
一柄寒劍橫空飛來，直直飛入薛寒見手中。
他握住，輕撫劍柄，道：“誅佞滌穢，消詭滅惡，為我派教誨。此子生性卑劣、性情難測，卻有滔天魔力，後患無窮，毋使成禍，應剪惡如草。今我以斬星利劍，斬奸邪，誅惡煞，為蒼生起，為萬世定。”
真惡心，雲逐月幾乎快要吐出來，真惡心。
為得滿門貪欲，虐待無辜之人，待無利用價值，又要將其斬殺，美其名曰此人對塵世有害。
真是虛偽至極。
說罷，以利劍鋒刃劃破掌心，憑空畫下猩紅符咒，大喝一聲：“起！”
符咒朝地上一動不動的離而去，霎時，他周身燃起無邊綠火，絲毫無熱浪而來，火勢盛大，卻為寒夜冷火，不斷朝他逼近！
“蠲邪火，定令子魂飛魄散、靈氣歸天、再無為禍作亂之日！”
薛寒見說罷，提氣，斬星劍越過綠火，朝著離心口飛速而去！
“當”的一聲，斬星應聲落地，一柄黑劍擊來，四分五裂。
“該死。”雲逐月心道，她果真低估了薛寒見，她的空玄劍在全力擊飛他那斬星劍之時，竟是直接碎掉了！
這動靜，立即吸引了在場數百人所有註意，薛寒見收手，綠火因此火勢消減。
“來者何人！”薛寒見怒道，見正門側面墻上有一少女蹲坐，便是這劍來的方向，立即擡掌，掌心一道風刃流星般刺來，雲逐月忙側身去閃，方才的位置，磚瓦盡數崩碎，火星點點。
薛寒見的修為少說是個金丹初。
雲逐月有些發慌，衣裙翩然，於高墻磚瓦間不斷躲閃，無奈她每將閃過一寸，方才僅僅只是粘過腳尖一瞬的位置便立即爆破，磚瓦利碎四處崩去，幾塊擦著她的面頰而過，火辣生疼。
這樣可不是辦法。
又是一個急促躲閃，這次幾乎貼著她的腳底而過的，下一秒，江應憐含笑自其下道：“姐姐？真是巧呢，竟於此處還能見到姐姐，啊，姐姐看來很是狼狽呢……”
薛寒見一面風刃緊追不舍，一面問道：“她便是你那陰險狡詐的姐姐？”
“可不是呢，寒見你看，正在處決罪大惡極之妖邪，她偏要來插上一手，素日欺辱我便罷，毀我臉也罷，可無絲毫天下之心，實在是……”
江應憐款款道，施了一禮，“實在是，應憐家門之辱。”
“這有何難，應憐心思單純，至善至純，既有辱家門，那我除了便是！”
薛寒見道，又聽得其後弟子道：“掌門，上次這畜牲出逃，被人阻止，還害死了韓青師兄的那妖女，便是她！”
“對對，就是她！”
“原是蓄謀已久！同邪祟勾結，真真冥頑不化！禍世妖女！”薛寒見加大力度，提氣，一股沖力以排山倒海之勢擊來！
若是按照此女修為，多半落個屍骨無存、盡數毀壞下場。
江應憐唇角勾起，心中卻有絲懊惱。怎叫雲逐月這麽輕易就死了呢，未免也太痛快！真該叫她經歷一遍酷刑折磨才是！
煙霧褪去，屋頂之上殘缺不堪，處處為薛寒見方才擊出痕跡。
只是……
“修為挺好，只是，也僅限於此了。”
一道清麗之聲自薛寒見身後而起，眾弟子大驚：“你，你，你這妖女是如何……”
“方才不還在墻壁之上麽……”
薛寒見楞住，僵硬轉身，見雲逐月笑盈盈立於離身側，朝他道了句：“再見了。”
一瞬間，風聲大起！
薛寒見雖不知她究竟耍何花招，卻也知來者絕非他最初認為如此簡單，立即拉起江應憐，掐起決來，自原地畫圈，金紋飛舞，丟下句“殺了她和怪物”後瞬時消散。
眼下數百名弟子持劍握符，虎視眈眈，卻目露畏懼，誓要將雲逐月和地上不省人事的離碎屍萬段，可握劍的手忍不住發抖。
雲逐月嘴角彎起，方才她使用了SR技能【追不上我】，一瞬間幻影移形，雖沒什麽殺傷力，但也足以嚇到不少弟子。
她瞧見，不少外圈的弟子趁無人註意，悄悄離開。
她呼喚系統：“使用【覆制粘貼】，覆制薛寒見方才的技能。”
瞬間，雲逐月覺手心生起疾風，朝著人群中某處揮手，一陣強悍氣波呼嘯而去，直擊得那幾十名弟子甩出數十米遠，狠狠跌倒在地，口吐鮮血。
挺好用，雲逐月大喜，開始無敵轉圈，看見密密麻麻人群，便擡手一道風波，將在場低階弟子幾乎盡數擊倒。
只是待十秒過後，仍尚有數十名弟子在場，他們修為均在築基後或築基中，因得並未被方才風波影響。
雲逐月又呼喚：“使用【降維打擊】。”
時效開始，她覺自身無任何變化，而眼前那些弟子目露驚駭。
他們的修為怎便如此之低了？！
一個個，雖說靈力尚在，卻只將到練氣，連劍都不聽使喚了！
見鬼了！！
他們瞧著，眼前這個姑娘，紅裙飄搖，面容映著月色，艷麗至極，招式又陰險詭異，方才瞬間移動不說，竟還頃刻間習得了掌門的閉門之招式！
眼下，他們的修為掉了不止一點半點，那必然是這女子所為！
真真是妖邪降世！
正清門弟子逃的逃，丟劍的丟劍，好不狼狽。
雲逐月以防這些修士幾秒後再歸來，呼喚空玄劍：“空玄，把他們打暈。”
空玄劍脫鞘而出，一陣劍氣如水波一般漾開，那些弟子尚未看清，便被襲擊而來的劍意擊昏，一時間滿是倒地的“撲通”聲。
雲逐月拍拍手，收劍，這才蹲下身查看青年離的情況。
此次離的出逃，毒打比起前幾次她見過的，均是嚴重太多。白衣具是血跡不說，脖頸間都有道新鮮的血痕，腹部的鮮血眼紅粘稠。
他仍是蒙著眼睛，只是白綾骯臟不堪，唇色幾乎盡失，如若不采取救助措施，那多半要喪命此處。
雲逐月忙道：“系統，有沒有什麽治愈類的道具？”
系統：“有，但按照此人如今傷勢，多半於事無補。”
雲逐月道：“先試試，不試試怎麽知道？”
系統：“好的宿主，以下為治愈類道具：
SSR級道具【止血繃帶】，使用後，指定對象的指定傷口立即停止流血。
SSR級道具【不痛不痛】，使用後，指定對象將在一個時辰內感受不到痛意。
SSR級道具【增加生命吧】，使用後，指定對象當前生命值立即增加10%。”
“都兌換，現在使用，”
“好的宿主。”
眼前白衣青年的傷口雖並未愈合，但也並未再有鮮血汩汩而出了，因得那10%的生命值增加，他本是慘白的面色總算是多了似淡淡的紅。
他卻仍是倒地不起，像個破敗的娃娃，毫無生氣，盡管他的面頰觸及尚有餘溫，盡管他微弱的呼吸仍存在。
哀莫心死，雲逐月心道，他自幼感受不到絲毫善意，被同伴哄騙沒了眼睛舌頭，又被抓來了正清門，被滿門修士為得快速提升修為虐待十五年。
如今放棄絲毫希望，也不是沒可能。
況且，他此前被那叫做顧千刃的人以“朋友”的名義欺騙過，難免對她抱有極強戒備心，事到如今認為她同正清門聯手演戲給他看也不是沒可能。
即便她使了這些道具，可如若他一心尋死，即便是治愈能力再強的道具也無甚作用。
該怎麽讓他重燃希望呢……
雲逐月心中一動，呼喚系統：“系統，幫我使用道具【你很快樂】，指定面前的這位。”
“好的宿主，SSR級道具【你很快樂】，效果：使在場指定人員（不超過5人）清掃壞情緒，持續半柱香，使用開始。”
他倒在地上，渾身大小傷口密布，可這般疼痛他早已習慣，並未有絲毫起伏。
他聽到有人前來，似是來救他，只是，真真假假，於他已無意義。
塵世俱苦，這般人世，早早離開也好。
似乎來救他之人趕走了其他人，來到他身邊，溫暖的小手觸摸他的面頰，他忽然覺得很熟悉，似是他來到這人間第一下被人觸碰，便是這般感受。
熱烈的善意，毫無任何掩飾。
他強撐著起身來，他聞到了她身上的氣息。
那是一陣溫暖的香氣，好似他尚在幼時，於貧民窟外見過的那一團團紅花，熱烈的氣息要誓要燃燒掉世間陰霾。
暖香惹夢，一時間他恍惚以為他尚在夢中。是了，除去夢境，誰會如此待他呢……
“好啦，好啦，我們走。”
她道，那聲音足足令他怔了一瞬。
我聽過你的聲音。
他於人世間聽到的第一句話，見過的第一個人，聞到的，除去死亡與烏血外，第一個味道，他怎會認錯呢？
他唇角不知何時有極淺的弧度彎起，他覺得，這麽活下去，其實也挺好。
他的生命中，那些為數不多的溫暖片段，似乎都有她的痕跡。
只是……現在濺到他臉上的，是血跡嗎……
他擡手摸了摸臉頰，鮮血滾燙，有些濺到他口中，很是腥甜。
而他身邊的姑娘，方才還喋喋不休，像個小太陽的小姑娘，此時喪失了全部力氣倒下。
“宿主，宿主，系統識別宿主生命值在極速降低，請宿主立即采取措施！”
系統的聲音在腦中不斷警報，雲逐月只覺手腳冰涼，望著再度重返的薛寒見與江應憐，最後一次感慨自己太過於大意。她方才只顧著急帶離走，絲毫沒察覺身後已有不速之客折返。
眼下，一柄長劍將她自心口貫穿，她倒在地上，呼吸愈發困難。
“察覺宿主失去正常思考能力，為保證宿主生命體征，將強制使用道具……合適道具數量為0，使用失敗……強制耗費心動值抽取道具……查詢心動值為0，抽取道具失敗……”
“呵呵呵……”江應憐來到她面前，裙紗繚繞，有些隨風吹拂到了她的身上，沾染上了血跡，被江應憐嫌惡拽開，“我當姐姐有多大能耐，原來不過如此，哈哈哈哈……你那情郎呢？那救來的小孩呢？你的大師兄二師兄呢？你那沒用的娘呢！說話啊！”
她忽然發了狂，拽著雲逐月的頭發，迫使她看她，見她瞳孔幾乎失去焦距，江應憐心滿意足放下。
“好了，應憐，現在，要斬殺這邪祟了。”
薛寒見冷言道，抽出插在雲逐月心口的斬星，她已經失去了任何行動的能力，傷口鮮血不斷流出，於地上匯聚成了一條血河。
那血流在了離身上，他忽然有些恍惚，與滿是泥濘鮮血的地上，摸索，摸到了她逐漸冰冷的手。
心口疼得厲害。
極遠的天邊，那無人踏足的山巔，最後一根牽制應聲而斷，白衣仙君漠然起身，白雪簌簌落於其發，他的眼角卻有一滴淚滑下，墨染黑發一念之息具為銀白。
而正清門內，離摘掉了白綾，空洞的眼睛看向周遭，那裏多出來幾影。
他的曾經，他的部分。
他也看向天邊，那即將而來的白衣仙人。
他的未來。
雲逐月的意識已經很是消散了，她看到了很多東西，有初入門派時的場景，也有她見過的各種人，她看到裴淩川與衛嫣然喜結連理，看到沈硯舟獨自於某處醉酒，看到賀清鎖終修為大能、被家族認可……
她也見到了阿離，不過，不是在死前的幻境中。
她看到阿離出現在了她的眼前，還有那叫做小離的小朋友，身旁的青年離也起身，她忽然阿離與他們如此相似。
他們的身影重疊、交織，時而是一個，時而匯聚一起，最後她看到天邊一道極冷劍光，幾乎要將天色劃破，暗淡夜色瞬時照耀，白光刺目。
仙人自不死之鄉而來，白鶴圍繞，仙樂作響，銀發飄搖，白衣似雪，面勝冷月。
他自心口拔劍，頃刻間，瓊樓坍倒、生靈消散。
而凡是正清門之人，血流滿地、伏屍百萬，生魂欲破體而逃，卻還未出體，被捏碎，化為無數煙塵，墮入無邊煉獄。
他著地，身姿輕盈，與無盡渺遠仙樂相伴，俯身。
他的身側浮現萬千之鏡，過往未來，皆含在內。而於無數面鏡中，他終窺得一影。
歸離城，因得長離飛升為仙，時間由是混亂。
他將自己的一縷銀發，與她的墨發相結，輕撫她發頂，無形結契就此而生。
助他渡劫，予她長生。
雲逐月猛然喘氣，那股幾乎窒息的死亡之氣盡數驅散，見玉樓瑤殿影為破碎虛無，她的傷口霎時治愈，身如鳥雀之輕，又見眼前仙君白發冷面，眼眸卻是無邊的柔情。
原她見過他許多面。
他俯身，湊近她，於她耳邊道：“昨日，莫想抵賴。”
他於她唇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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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狂風卷殘雲，黃沙吞皓月。
黑雲蓋冷光。
雲逐月睡不著。
她只要一閉眼，滿眼均是阿離放大的面容, 還有那唇上的觸感, 冰涼卻柔軟。
像是……像是個果凍, 甜甜的, 戳一戳軟軟的。
啊……
雲逐月又紅了臉, 索性起身，拉開窗戶, 瞧著窗外的墨染天色，在城內盤旋肆虐的漫天黃沙，心道，今夜屬實是個怪天氣，上次她見到這般詭譎之色，還是亂葬崗那種地方, 城內怎就成了這般模樣？
想起上次亂葬崗，她就不由得開始想多, 不免又開始念叨小孩來, 那小孩被江應憐抱走, 不知帶去了哪, 如若丟棄到貧民窟，必定會受盡欺辱。
她得去瞧瞧。
雲逐月躡手躡腳下了樓, 生怕被隔壁房間的阿離聽到, 所幸並無任何人聽到，她一路貓著腰狗狗祟祟出了客棧。
狂風喧，人影渺然，滿路黑霧稠。
空街猛風似鬼嚎。
耳邊狂嘯的風中, 似是夾雜了些許嘈雜，起初雲逐月以為聽錯了，但那嘈雜中，些許話語隨著風若隱若現。
“可算找到了……”
“……抓回去……”
“……看你跑不跑……”
“……無用……殺了……”
接著，便是布料在地上的摩擦之聲，不知是不是雲逐月的錯覺，她還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而來。
她心中一緊，幾乎是一瞬間，明白發生了何事。
那叫做離的青年，定是他再度逃跑，卻又被抓回，而這次，正清門篤定他不會再出現任何情緒波動，認為他已是無用，要將他抹殺。
真真是趕盡殺絕，欺人太甚！
雲逐月氣不過，也不知正清門方向，便循著那若有若無的動靜而去，本以為會跟丟，沒想到隨著那聲音越走越遠，那聲音仍是自前方黝黑無盡的夜色中盤旋而來。
不知何時出了城，黑霧陰郁，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又過了莫約半柱香功夫，到了山腳下。
山風森森，山路兩邊乍一看遍布著陰側側的人影，待雲逐月拔劍走近看，發現不過是碎石。
走得時間久了，加之那聲音本就漂浮無蹤、聲音似有似無，恍惚間她懷疑了幾次莫非是自己的錯覺，亦或者是這石頭成了精？
再往上走，雜草枯木漸入眼簾，腳邊煙叢蹊石，擡眼蕭蕭古樹，山路深而絕人蹤，越走她的心提的越高。
終於，在雲逐月就要放棄之時，她看到，眼前無盡濃郁黑霧之中，一座白石建築矗立其中。
墻外燈籠紅似血，墻內簌簌如鬼哭。
巨大高門緊閉，一猩紅燈籠高掛，光線極為暗淡，只依稀從濃郁霧氣中辨別出一明點。
雲逐月費勁爬上墻，粗糙墻面將她手掌心磨破，她在衣裙上擦擦，往正清門內部望去——
黑沈沈的屋頂鱗次櫛比，磚瓦似鬼影，陰沈沈埋在霧氣中。
屋頂下生靈擠擠，不下數百號人擠在廣場，中間倒著一道沾血白影，再往邊緣瞧，江應憐竟也在場，身著正清門道袍，看來這幾日是來了此處，面上並無面紗，也無疤痕，不知用了何等法子給治愈了。
霎時，這滿堂盡數消散，廣廈華宇，流光璀璨，下一瞬為枯骨萬裏，斷壁殘垣！
雲逐月揉揉眼，眼前又回歸最初之景，仍是堆金剔彩，一山害命色，滿門金錢香，滿眼具是陰森森之繁華景。
廣場之內，顧千刃啐了口：“掌門，這怪物今夜又想出逃，弟子們徹夜未眠，這才將其捉拿而回！怪物果真是怪物！他自己逃出是小，如若日後魔化，為害世間是大！”
其餘弟子應和：“是啊掌門，眼下他於修無用，自身修為又是取之不盡，留著終究是禍患！不如就此斬殺，給天下黎民一個交代！”
“是啊是啊……”
江應憐走近，扶在薛寒見身側，柔道：“寒見，師兄們所言極是，正清門本就為正道門派，為得天下黎民萬世無憂，這，也是應憐而來原因，還請寒見速速動手，以免夜長夢多。”
薛寒見讚賞，拍拍江應憐之手：“不錯，如此胸懷大志，才是我正清門弟子應有之態度。斬星！”
一柄寒劍橫空飛來，直直飛入薛寒見手中。
他握住，輕撫劍柄，道：“誅佞滌穢，消詭滅惡，為我派教誨。此子生性卑劣、性情難測，卻有滔天魔力，後患無窮，毋使成禍，應剪惡如草。今我以斬星利劍，斬奸邪，誅惡煞，為蒼生起，為萬世定。”
真惡心，雲逐月幾乎快要吐出來，真惡心。
為得滿門貪欲，虐待無辜之人，待無利用價值，又要將其斬殺，美其名曰此人對塵世有害。
真是虛偽至極。
說罷，以利劍鋒刃劃破掌心，憑空畫下猩紅符咒，大喝一聲：“起！”
符咒朝地上一動不動的離而去，霎時，他周身燃起無邊綠火，絲毫無熱浪而來，火勢盛大，卻為寒夜冷火，不斷朝他逼近！
“蠲邪火，定令子魂飛魄散、靈氣歸天、再無為禍作亂之日！”
薛寒見說罷，提氣，斬星劍越過綠火，朝著離心口飛速而去！
“當”的一聲，斬星應聲落地，一柄黑劍擊來，四分五裂。
“該死。”雲逐月心道，她果真低估了薛寒見，她的空玄劍在全力擊飛他那斬星劍之時，竟是直接碎掉了！
這動靜，立即吸引了在場數百人所有註意，薛寒見收手，綠火因此火勢消減。
“來者何人！”薛寒見怒道，見正門側面墻上有一少女蹲坐，便是這劍來的方向，立即擡掌，掌心一道風刃流星般刺來，雲逐月忙側身去閃，方才的位置，磚瓦盡數崩碎，火星點點。
薛寒見的修為少說是個金丹初。
雲逐月有些發慌，衣裙翩然，於高墻磚瓦間不斷躲閃，無奈她每將閃過一寸，方才僅僅只是粘過腳尖一瞬的位置便立即爆破，磚瓦利碎四處崩去，幾塊擦著她的面頰而過，火辣生疼。
這樣可不是辦法。
又是一個急促躲閃，這次幾乎貼著她的腳底而過的，下一秒，江應憐含笑自其下道：“姐姐？真是巧呢，竟於此處還能見到姐姐，啊，姐姐看來很是狼狽呢……”
薛寒見一面風刃緊追不舍，一面問道：“她便是你那陰險狡詐的姐姐？”
“可不是呢，寒見你看，正在處決罪大惡極之妖邪，她偏要來插上一手，素日欺辱我便罷，毀我臉也罷，可無絲毫天下之心，實在是……”
江應憐款款道，施了一禮，“實在是，應憐家門之辱。”
“這有何難，應憐心思單純，至善至純，既有辱家門，那我除了便是！”
薛寒見道，又聽得其後弟子道：“掌門，上次這畜牲出逃，被人阻止，還害死了韓青師兄的那妖女，便是她！”
“對對，就是她！”
“原是蓄謀已久！同邪祟勾結，真真冥頑不化！禍世妖女！”薛寒見加大力度，提氣，一股沖力以排山倒海之勢擊來！
若是按照此女修為，多半落個屍骨無存、盡數毀壞下場。
江應憐唇角勾起，心中卻有絲懊惱。怎叫雲逐月這麽輕易就死了呢，未免也太痛快！真該叫她經歷一遍酷刑折磨才是！
煙霧褪去，屋頂之上殘缺不堪，處處為薛寒見方才擊出痕跡。
只是……
“修為挺好，只是，也僅限於此了。”
一道清麗之聲自薛寒見身後而起，眾弟子大驚：“你，你，你這妖女是如何……”
“方才不還在墻壁之上麽……”
薛寒見楞住，僵硬轉身，見雲逐月笑盈盈立於離身側，朝他道了句：“再見了。”
一瞬間，風聲大起！
薛寒見雖不知她究竟耍何花招，卻也知來者絕非他最初認為如此簡單，立即拉起江應憐，掐起決來，自原地畫圈，金紋飛舞，丟下句“殺了她和怪物”後瞬時消散。
眼下數百名弟子持劍握符，虎視眈眈，卻目露畏懼，誓要將雲逐月和地上不省人事的離碎屍萬段，可握劍的手忍不住發抖。
雲逐月嘴角彎起，方才她使用了SR技能【追不上我】，一瞬間幻影移形，雖沒什麽殺傷力，但也足以嚇到不少弟子。
她瞧見，不少外圈的弟子趁無人註意，悄悄離開。
她呼喚系統：“使用【覆制粘貼】，覆制薛寒見方才的技能。”
瞬間，雲逐月覺手心生起疾風，朝著人群中某處揮手，一陣強悍氣波呼嘯而去，直擊得那幾十名弟子甩出數十米遠，狠狠跌倒在地，口吐鮮血。
挺好用，雲逐月大喜，開始無敵轉圈，看見密密麻麻人群，便擡手一道風波，將在場低階弟子幾乎盡數擊倒。
只是待十秒過後，仍尚有數十名弟子在場，他們修為均在築基後或築基中，因得並未被方才風波影響。
雲逐月又呼喚：“使用【降維打擊】。”
時效開始，她覺自身無任何變化，而眼前那些弟子目露驚駭。
他們的修為怎便如此之低了？！
一個個，雖說靈力尚在，卻只將到練氣，連劍都不聽使喚了！
見鬼了！！
他們瞧著，眼前這個姑娘，紅裙飄搖，面容映著月色，艷麗至極，招式又陰險詭異，方才瞬間移動不說，竟還頃刻間習得了掌門的閉門之招式！
眼下，他們的修為掉了不止一點半點，那必然是這女子所為！
真真是妖邪降世！
正清門弟子逃的逃，丟劍的丟劍，好不狼狽。
雲逐月以防這些修士幾秒後再歸來，呼喚空玄劍：“空玄，把他們打暈。”
空玄劍脫鞘而出，一陣劍氣如水波一般漾開，那些弟子尚未看清，便被襲擊而來的劍意擊昏，一時間滿是倒地的“撲通”聲。
雲逐月拍拍手，收劍，這才蹲下身查看青年離的情況。
此次離的出逃，毒打比起前幾次她見過的，均是嚴重太多。白衣具是血跡不說，脖頸間都有道新鮮的血痕，腹部的鮮血眼紅粘稠。
他仍是蒙著眼睛，只是白綾骯臟不堪，唇色幾乎盡失，如若不采取救助措施，那多半要喪命此處。
雲逐月忙道：“系統，有沒有什麽治愈類的道具？”
系統：“有，但按照此人如今傷勢，多半於事無補。”
雲逐月道：“先試試，不試試怎麽知道？”
系統：“好的宿主，以下為治愈類道具：
SSR級道具【止血繃帶】，使用後，指定對象的指定傷口立即停止流血。
SSR級道具【不痛不痛】，使用後，指定對象將在一個時辰內感受不到痛意。
SSR級道具【增加生命吧】，使用後，指定對象當前生命值立即增加10%。”
“都兌換，現在使用，”
“好的宿主。”
眼前白衣青年的傷口雖並未愈合，但也並未再有鮮血汩汩而出了，因得那10%的生命值增加，他本是慘白的面色總算是多了似淡淡的紅。
他卻仍是倒地不起，像個破敗的娃娃，毫無生氣，盡管他的面頰觸及尚有餘溫，盡管他微弱的呼吸仍存在。
哀莫心死，雲逐月心道，他自幼感受不到絲毫善意，被同伴哄騙沒了眼睛舌頭，又被抓來了正清門，被滿門修士為得快速提升修為虐待十五年。
如今放棄絲毫希望，也不是沒可能。
況且，他此前被那叫做顧千刃的人以“朋友”的名義欺騙過，難免對她抱有極強戒備心，事到如今認為她同正清門聯手演戲給他看也不是沒可能。
即便她使了這些道具，可如若他一心尋死，即便是治愈能力再強的道具也無甚作用。
該怎麽讓他重燃希望呢……
雲逐月心中一動，呼喚系統：“系統，幫我使用道具【你很快樂】，指定面前的這位。”
“好的宿主，SSR級道具【你很快樂】，效果：使在場指定人員（不超過5人）清掃壞情緒，持續半柱香，使用開始。”
他倒在地上，渾身大小傷口密布，可這般疼痛他早已習慣，並未有絲毫起伏。
他聽到有人前來，似是來救他，只是，真真假假，於他已無意義。
塵世俱苦，這般人世，早早離開也好。
似乎來救他之人趕走了其他人，來到他身邊，溫暖的小手觸摸他的面頰，他忽然覺得很熟悉，似是他來到這人間第一下被人觸碰，便是這般感受。
熱烈的善意，毫無任何掩飾。
他強撐著起身來，他聞到了她身上的氣息。
那是一陣溫暖的香氣，好似他尚在幼時，於貧民窟外見過的那一團團紅花，熱烈的氣息要誓要燃燒掉世間陰霾。
暖香惹夢，一時間他恍惚以為他尚在夢中。是了，除去夢境，誰會如此待他呢……
“好啦，好啦，我們走。”
她道，那聲音足足令他怔了一瞬。
我聽過你的聲音。
他於人世間聽到的第一句話，見過的第一個人，聞到的，除去死亡與烏血外，第一個味道，他怎會認錯呢？
他唇角不知何時有極淺的弧度彎起，他覺得，這麽活下去，其實也挺好。
他的生命中，那些為數不多的溫暖片段，似乎都有她的痕跡。
只是……現在濺到他臉上的，是血跡嗎……
他擡手摸了摸臉頰，鮮血滾燙，有些濺到他口中，很是腥甜。
而他身邊的姑娘，方才還喋喋不休，像個小太陽的小姑娘，此時喪失了全部力氣倒下。
“宿主，宿主，系統識別宿主生命值在極速降低，請宿主立即采取措施！”
系統的聲音在腦中不斷警報，雲逐月只覺手腳冰涼，望著再度重返的薛寒見與江應憐，最後一次感慨自己太過於大意。她方才只顧著急帶離走，絲毫沒察覺身後已有不速之客折返。
眼下，一柄長劍將她自心口貫穿，她倒在地上，呼吸愈發困難。
“察覺宿主失去正常思考能力，為保證宿主生命體征，將強制使用道具……合適道具數量為0，使用失敗……強制耗費心動值抽取道具……查詢心動值為0，抽取道具失敗……”
“呵呵呵……”江應憐來到她面前，裙紗繚繞，有些隨風吹拂到了她的身上，沾染上了血跡，被江應憐嫌惡拽開，“我當姐姐有多大能耐，原來不過如此，哈哈哈哈……你那情郎呢？那救來的小孩呢？你的大師兄二師兄呢？你那沒用的娘呢！說話啊！”
她忽然發了狂，拽著雲逐月的頭發，迫使她看她，見她瞳孔幾乎失去焦距，江應憐心滿意足放下。
“好了，應憐，現在，要斬殺這邪祟了。”
薛寒見冷言道，抽出插在雲逐月心口的斬星，她已經失去了任何行動的能力，傷口鮮血不斷流出，於地上匯聚成了一條血河。
那血流在了離身上，他忽然有些恍惚，與滿是泥濘鮮血的地上，摸索，摸到了她逐漸冰冷的手。
心口疼得厲害。
極遠的天邊，那無人踏足的山巔，最後一根牽制應聲而斷，白衣仙君漠然起身，白雪簌簌落於其發，他的眼角卻有一滴淚滑下，墨染黑發一念之息具為銀白。
而正清門內，離摘掉了白綾，空洞的眼睛看向周遭，那裏多出來幾影。
他的曾經，他的部分。
他也看向天邊，那即將而來的白衣仙人。
他的未來。
雲逐月的意識已經很是消散了，她看到了很多東西，有初入門派時的場景，也有她見過的各種人，她看到裴淩川與衛嫣然喜結連理，看到沈硯舟獨自於某處醉酒，看到賀清鎖終修為大能、被家族認可……
她也見到了阿離，不過，不是在死前的幻境中。
她看到阿離出現在了她的眼前，還有那叫做小離的小朋友，身旁的青年離也起身，她忽然阿離與他們如此相似。
他們的身影重疊、交織，時而是一個，時而匯聚一起，最後她看到天邊一道極冷劍光，幾乎要將天色劃破，暗淡夜色瞬時照耀，白光刺目。
仙人自不死之鄉而來，白鶴圍繞，仙樂作響，銀發飄搖，白衣似雪，面勝冷月。
他自心口拔劍，頃刻間，瓊樓坍倒、生靈消散。
而凡是正清門之人，血流滿地、伏屍百萬，生魂欲破體而逃，卻還未出體，被捏碎，化為無數煙塵，墮入無邊煉獄。
他著地，身姿輕盈，與無盡渺遠仙樂相伴，俯身。
他的身側浮現萬千之鏡，過往未來，皆含在內。而於無數面鏡中，他終窺得一影。
歸離城，因得長離飛升為仙，時間由是混亂。
他將自己的一縷銀發，與她的墨發相結，輕撫她發頂，無形結契就此而生。
助他渡劫，予她長生。
雲逐月猛然喘氣，那股幾乎窒息的死亡之氣盡數驅散，見玉樓瑤殿影為破碎虛無，她的傷口霎時治愈，身如鳥雀之輕，又見眼前仙君白發冷面，眼眸卻是無邊的柔情。
原她見過他許多面。
他俯身，湊近她，於她耳邊道：“昨日，莫想抵賴。”
他於她唇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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