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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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外婆終於醒來。

醫生卻並沒有很欣喜。

來病房裏看過外婆後,他只同溫念說了一句,好好陪陪你外婆吧。

這句話溫念其實聽過,在高二暑假那年的寵物診所裏。

當時那個醫生也是這麽對溫念和外婆說的。

於是溫念懂了。

外婆不是好了。

只是回光返照。

她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很久,卻都沒能說出一句話。

怪誰呢?

她該怪誰呢?

怪自己沒有照顧好外婆?

怪醫生沒能救下外婆?

還是該怪這殘忍的命運?

怪誰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一切都已經無濟於事了。

沒有辦法了。

她救不回外婆了。

救不回了。

這一瞬,忽然一股巨大的無力和悲怵席卷了溫念全身,病房外,人來人往的走廊裏,她彎下腰去,擡手捂住眼眼睛,眼淚卻還是爭先恐後的從她指縫間漏出來。

哭了很久,溫念才一點一點將這股悲怵的情緒塞回麻木的軀殼。

外婆還在病房裏等著她,她要平靜的回去,好好的陪外婆走完這最後一程。

溫念進了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掬起水一把一把撲到臉上,直至掩蓋所有淚痕,才擦幹水珠,仿似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若無其事的回了病房。

外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溫念餵她吃了些東西,又推著她下樓去曬太陽。

下午的時候,外婆忽然說想回家。

溫念看著外婆,須臾,露出個笑,同她說好。

辦了出院手續,溫念帶著外婆回家。

外婆看著掛在墻上的日歷,倏然問她今天是臘月多少了。

溫念說臘月三十了,今晚就是除夕。

外婆便叫她出去買了餃子餡和餅皮,兩人一坐一站,在餐桌前包起餃子。

她們包的很慢,外婆是沒力氣,溫念是不大會,包了兩小時,總算是包出幾十個餃子。

溫念又想著今天是除夕,總不能光吃餃子。

她便同外婆說,今晚叫她嘗嘗自己的手藝。

外婆眼神慈愛的看著她,笑著說好,又囑咐她小心別切著手也別燙著手。

溫念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匆忙道一聲好,躲進廚房。

靠在廚房門背後壓抑的哽咽了兩聲,溫念才開始在冰箱裏翻食材。

今年的年貨還未來得及購置,冰箱裏沒什麽東西。

溫念最後決定做兩道簡單的家常菜,一道西紅柿雞蛋,一道炒土豆絲。

可直至開始動手,溫念才發現,這些年外婆有多嬌慣她。

哪怕家中貧困,可溫念幾乎沒怎麽下過廚,以至於現在連這樣簡單的菜都的磕磕絆絆。

兩道菜,在廚房折騰了一個小時,才艱難出鍋。

溫念將兩道菜端上茶幾,又下了餃子。

餃子煮好,電視裏,這一年的聯歡晚會也如期而至。

看著春晚溫念陪外婆一起吃起最後一頓團圓飯。

餐盤裏的雞蛋是焦的,土豆絲粗的快要有半根手指那麽粗,連溫念都覺得難以入口。

可外婆嘗了一口說好吃。

說完又滿臉欣慰的吃力摸摸溫念的腦袋,嘆了一句我的囡囡長大了。

眼淚在眼眶打轉,忍了又忍,溫念才沒叫眼淚掉下來。

吃過飯,溫念怕外婆太累,問她要不要休息會兒。

外婆有些舍不得的說,今年想陪著她守歲。

溫念便再說不出什麽話。

她輕聲應一聲好,和外婆一起看春晚。

房間裏太冷清,溫念便借著小品相聲邊看邊笑。

笑的彎了腰,笑的眼淚都落下來。

臨近淩晨,沒了小品和相聲的節目,溫念也擦擦眼淚,安靜下來。

她看著電視裏一張張喜氣洋洋的笑臉,開始等除夕來臨,同外婆說上一聲春節快樂。

不料外婆倏然開口:“念念,過來點兒,外婆有話跟你說。”

溫念就湊到外婆跟前,像是從前一樣,蹭到她懷裏,抱著她手臂,撒嬌道:“外婆你說,我聽著呢。”

外婆擡起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輕柔的摸著她的頭發:“過了今年,我的念念就19歲了,就是大姑娘了。”

“以後要學會好好照顧自己,要好好吃飯,好好學習,好好長大。”

“天熱記得多喝水,天冷記得多添衣,下雨別忘了帶傘。”

溫念聽著聽著,眼淚就不知什麽時候溢出來,流了滿臉。

她窩在外婆懷裏,感覺落在她腦袋的手越來越慢,那道聲音也越來越輕。

“以後可以不用那麽努力,別叫自己太累。”

“從小到大,外婆對你沒有太大的奢望,只希望我的念念以後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

說完這句,頭頂的那只手猝然滑落,頃刻後,垂在她肩膀,再沒擡起。

而耳畔,也再沒任何聲音響起。

溫念楞了下,低著頭,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落下來。

很久,她才緩緩擡眼看向外婆。

外婆安靜的閉著眼睛,就像是睡著了。

可溫念知道,那雙眼睛再不會睜開了。

溫念顫抖著手撫上外婆的臉,一下一下,不舍至極。

她一遍一遍輕聲的喊著外婆,哽咽眷戀。

可外婆再不會如同從前那樣,溫柔慈愛的應她。

窗外不知誰家放起煙花,大團絢爛的煙火綻開在夜空。

電視裏響起除夕的倒計時。

可外婆終究沒能陪她走到2012年,她永遠的留在了2011年,留在了溫念的十八歲。

-

外婆沒有子女,收養溫念後,身邊的親戚也漸漸跟她斷了來往。

於是鄰居和廖書婷爸媽過來幫著溫念一起操持外婆的後事。

出殯那天,是個雨天。

溫念抱著外婆的骨灰下葬,那壇骨灰在她手裏輕的像是沒分量,明明生前總是像座山一樣為她遮風擋雨,死後卻也只是這樣化為一抔土。

蒙蒙雨絲中,溫念看著那壇骨灰被埋在土下,最後只餘下一個象征著身份的石碑。

撐著傘站在雨中,看著石碑上的人,溫念忽然想起很多。

想起幼時她被外婆撿回去,巷子裏的小孩嘲笑她是野孩子,都不跟她玩兒,還朝她扔石子,外婆總是拿著掃把將他們趕走,又將小小一只的她抱在懷裏,不厭其煩的安慰掉眼淚的她。

想起小學時她羨慕同桌的女生買了一件小裙子,放學時巴巴的拽著人家的裙子不松手,沒過幾天,外婆便變魔術一樣,踩著縫紉機,也給她變出了那樣一條小裙子。

想起初中時蘇曉蓉往她書包裏扔蟲子,把她關在廁所裏潑冷水,外婆怒氣沖沖趕到學校,一向溫和的人紅了臉,挺著脊背為她要一個說法。

想到外婆為她做的紅燒排骨,糖醋裏脊,冰糖雪梨……

想到外婆替她織的毛衣手套和圍巾……

……

她這一輩子,雖然沒有爸爸媽媽,可從來沒覺得自己獲得的愛比別人少。

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可外婆給了她這世上最好的愛。

那愛從來不遜於任何人。

溫念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遇到外婆,又被她撿回。

這大概是她這一輩子最幸運的事。

如果有下輩子,她一定還要遇到外婆。

還要做她的囡囡。

良久,雨勢漸大,送行儀式結束,身後的傘下傳來廖書婷悶悶的聲音:“念念,走吧。”

溫念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石碑上的照片,轉身。

只是剛剛轉身,心底陡然鋪天蓋地湧上一股濃烈的不舍。

溫念停下腳步,感受著身後仿佛依舊溫柔的那抹註視,倏然轉身,扔了傘,朝著外婆的墓碑奮力跑去。

碑前,溫念“噗通”一聲跪下,將石碑緊緊抱住,仿佛抱住外婆。

她的臉貼在石碑上,貼在那張照片上,來回蹭著,眼淚混著雨水留下來。

外婆,我舍不得你。

我好,想你。

以後,你會來看我嗎?

會來,我的夢裏嗎?

下輩子,你一定一定要來找我。

要來找念念。

我們拉鉤上吊,這次,你不要再像除夕時食言好不好?

外婆……

外婆……

雨下的那樣大,像是要淹沒整個天地,溫念坐在墓前,就那樣抱著墓碑,哭的泣不成聲。

-

從陵園回去,溫念發了一場高燒,燒了整整三天。

廖書婷寸步不離的守在她身側。

第四天,溫念終於退燒,說是要回家。

廖書婷不放心。

溫念平靜的跟她說沒事了,又說待在醫院裏很難受,廖書婷總算同意她回家。

到家後,溫念就開始收拾東西。

外婆的葬禮早已辦完,也是時候將房子給鄰居騰出來。

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溫念把所有想要帶走的東西都裝進了箱子裏。

少了很多東西,房間裏驟然變得空蕩蕩。

但沒關系,回憶還在。

天已經黑下來,溫念沒開燈,就這樣一步一步的走過房間的每個角落。

每一個角落,都承載她無數的記憶。

有關外婆的。

有關初雪的。

那樣溫馨,那樣美好。

溫念忍不住用指尖輕觸,又笑起來。

許久,終於將每一個角落都走遍,溫念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

這一夜,她一夜未睡。

就這樣坐在黑暗間環顧著這間房間,憑著記憶,將所有的一切,都刻入了她腦海。

一夜過去,天空泛出魚肚白,天亮了。

溫念摸著跳動的心口,不知怎麽的,忽然就特別想見陳知衍。

發了瘋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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