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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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飽足之後,我與晴太正式分道揚鑣。

走出服屋許久,因定制吳服質料而返還的卡片猶帶茉莉芬芳,香氣如柳枝拂蕩,在我耳畔、頰邊、鼻端繞動著。

此前狼狽斷齒的木屐這一刻安然地收容在綢袋裏,華美的綢袋提在手中,隨步行不時發出冰碗碰撞的聲響,激得茉莉馨香一陣悠長一陣急促地在空中飄轉。

人於絢爛之間穿行,一顆奔忙的心被熱切交錯的虹光照透,卻是逐漸冷寂下來。

岔路像是章魚軟腕似的盤踞延伸,路人好似深海水母一般動蕩游離,在盡情敞開的喧囂與熱鬧之中,唯有腳下這條小道寂寞踏實,仿佛前路雖長,但只要沿路走下去,就能抵達我真正想要歸依的地方。

事實上,在吉原唯一的出口處,無時無刻不包圍著重重衛士,密不透風的把守背後,隱於黑暗中逡巡的百華更是散布如羅網。

我收回目光,繼續專註於自己的路。

靜謐的小巷裏,步履聲顯得有些沈重和拖沓,腦海當中不由得閃回這一個月以來經歷的各式片段,咀嚼起來感覺相較於現世中活過的二十一年生涯更為精彩,不知道這陣風波結束後,能不能挑揀一些寫進我的求職簡歷當中。

算了,事已至此,眼下逃又逃不掉,也在外耽擱夠久了,還是盡早回去向蝶鯉交差要緊。

然而,漸快的跫音與被拉長的深色陰影在小巷轉角處險些迎面相撞了。

還沒來得及將來人的身形送入視線,陸離變幻的光線就率先把對方的影子投射在墻面上,陋巷本就曲折而狹窄,再走下去我恐怕得緊貼墻磚才能避讓了。

於是我放緩腳步,準備在較為寬闊處等對方靠近。

因高樓和矮檐交相遮蔽的緣故,我看不清那人暗處的臉,只知道一件灰色鬥篷無風輕擺,伴著腳步聲接近了,似乎有森然、冷郁的氣息自那人周身逸散著。

在熙攘繁華的吉原花街,對方看起來根本不像前來尋歡作樂的客人,反而透著毫不掩飾的危險。

松平真葵身上也有類似的氣息,但面對我時,他總是收起這種狩獵式的場域,不讓危險信息洩露得太過強勢和徹底。

我對松平真葵的懷想只持續了短暫幾秒,因為迎面之人走入光圈內,強勢地占去我全部心神。

眼前這人是全然不顧及透露多少信息的,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會被招來的所有揣度和窺探。

他利落的下頜線收束在白色繃布中,面容被繃帶橫七豎八地裹著,整張臉上只露出一雙幽沈的藍色眼睛,如濃黑深海裏發著光的鬼魅。

在甲板上看鯊魚的魚鰭,和在海水中貼著鯊魚肌膚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驗——他走得更近了,我的汗毛不受控制地豎立起來,悚然的感受令我腦袋一時失去反應能力,呼吸也幾近凝滯,只剩腳步還在機械地繼續邁出。

咫尺之間,呼吸可聞,只消擦肩而過,就可彼此相安無事了。

然而就在接踵的一瞬,對方本該繼續邁前的腳步驟然停駐。

“勞駕問一下——”

猝然被叫住的我微微趔趄,撞到了一把傘上。

深紫色的傘面如糜麗的夕顏花,看似柔媚,卻竟撐出堅韌的傘骨,將我攔腰扶住,像一截有力的手臂托在身側,讓我微顫的脊背隔著一層薄汗重新貼回墻邊。

收回下意識抵在傘面上借力的手,掌心似乎感到它輕不可察的震顫了一下,又覺得不會是它,應當是我的心跳在鳴動,總之,我整理好表情,轉身回望。

那人並未在意我的失態,張口問的卻是:“這附近有沒有不錯的飯館?”

許是之前久坐飯堂導致衣上蒸出了飯蔬味吧……只要不是謀財害命之流就好。

我寧定心神,斂袖指了指對面:“順這條巷子走到盡頭,再右轉,宇治服屋不遠處有一家名叫南亭的膳所,主廚很擅長做中華料理,尤其是面食相當不錯,值得一嘗。”

“多謝。”考究似的打量消失了,圈圈層層裹縛的白色繃帶間隙透出的幽藍雙瞳因笑而瞇起,“小姐隸屬哪個屋?”

提問狀若無意,似乎只是隨口而出。

我即答:“阪田屋。”

二人都不置可否,空氣一時靜默。

這段臨時起意的插曲似乎應當就此打住了,禮貌一笑,徑直擦肩,像所有初次見面該有的道別那樣。

我卻在眸光中多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追問:“或許,您認識一位名叫神樂的小姑娘嗎?”

“不認識。”對方也即答。

我開始為自己的大膽臆測和突兀問詢感到尷尬了,連忙賠笑:“抱歉,是我認錯人了。”說著,徹底靜下來,沒有任何再啟話端的意思。

他仍舊瞇著眼,笑容更燦爛了些,沖我擺了擺手,“那麽,有空我會去造訪阪田屋的,日後再見了,小姐。”於是深紫的傘重回原位,鬥篷的下擺像一片灰雲隨風抽走,闊步而去。

再會麽?

這僅僅是普通巷子裏一個平淡無奇的照面,按理說,彼此陌生的初見並不會給人留下命運即將被攪亂的預感,只是此地此刻,直覺和既有經驗都警告我最好不要再說什麽,不要增添與此人的瓜葛,更不要再會。

我收回視線,卸下笑意,抑下怦怦擂動的心聲,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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