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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含1w營養液加更)[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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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032(含1w營養液加更)[VIP]

“也就是說, 無論傅宗書是否當真遇刺,現在矛頭都已同時指向了……司空摘星和無情?”

冷血點了點頭,作為回答。

“那麽神侯府現在是什麽意思?”

在場眾人甚至不需要有什麽察言觀色的能力, 都能清楚地察覺到, 師青若的語氣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冷了下來。

她看似是往前了一步, 像是在對著冷血進一步發問, 卻又在無形之中, 將司空摘星庇護在了身後。幾乎是在同時有這等表現的, 是平日裏玩世不恭的陸小鳳。

冷血的目光閃了一閃, 又拿出了平日裏公事公辦的語氣:“我們想請司空摘星帶上那支九天十地十九神針, 與我們一起往相府走一趟。”

“這不是辦案的規矩。”師青若眼底一片冷然。“九天十地十九神針又有個別號叫做神魔飛針, 不僅僅是機括難得,魔針同樣不簡單,以司空摘星的本事, 不可能覆刻出新的一筒。他從文雪岸那裏得來的飛針有多少數量,現如今還是多少,你們怪不到他的頭上。何況,從文雪岸身上偷盜神魔飛針是出自我的安排,與我的朋友沒有關系。”

“我知道。”冷血回答道,“我還知道, 他雖然是個神偷,但也是個只偷東西不殺人的神偷。但這件事既要有個答案,免得傅宗書繼續借題發揮, 最好的辦法還是當堂對峙。”

“這樁案子, 我師兄也被牽扯了進來, 他已先行一步趕到相府去了,所以, 我希望師夫人不要讓我們六扇門難做。”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

也就是說,若是師青若不希望讓司空摘星出現在人前的話,他也只能拿人法辦了。還不如將那兩筒飛針全放到臺面上來詳細比對。

相府出現的神魔飛針到底是什麽來頭,總能有個定論的。

師青若卻沒被這話說服,而是臉色愈發凝重:“我可以不讓你們六扇門難做,但你們六扇門卻未必能讓我滿意。傅宗書這些年間指揮下屬作惡,正義之士屢有犧牲,連諸葛神侯都保不住自己的義子,我憑什麽相信,這疑似刺殺宰相的罪名若是扣了下來,他能攔得住所謂的朝廷規矩!”

冷血的面色一白。

師青若提到的諸葛神侯義子,名喚蕭劍僧,曾被世叔派到傅宗書門下的淩落石那兒臥底搜羅罪證,卻最終死於非命,對於神侯府來說是一個永不能抹去的傷痕。

他所修煉的無鞘之刀,與冷血的無鞘劍法,更是一脈相承。

若是換了旁人揭開這道瘡疤,冷血必定拔劍拼命。

可在今日這樣的場合之下,他不敢說,若是司空摘星是他的朋友,他會不會也如師青若一般,何其果斷地攔阻在前面。

這數月間師青若的所作所為他也看得清楚。她從不介意利用規則來保護自己,卻又往往不在規則內行事。也正是這樣的靈活辦事,將這汴京城中的惡人接連送下地獄。

這無法不讓人質疑自己,或許……或許他們神侯府的有些辦事準則確有迂腐。

他答不上來,甚至有一瞬不敢去看師青若的眼睛。

倒是忽有一個聲音從外間傳來,打斷了此地對峙的沈默:“師夫人的意思我會讓人盡快告知於神侯,若有神侯在旁督辦,絕不讓人身陷相府,不知師夫人願不願意帶你的朋友前去配合一試?”

師青若循聲看去,見那踏入廳中的男子眉眼間略有滄桑,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出奇,也深沈得出奇。再看他的左邊衣袖,一只左手不知所蹤,又怎會認不出他的身份。

自年初鐵手前往連雲寨做了匪首後,戚少商便暫時接替了他的身份成為了六扇門中的捕頭,也並不僅僅是幹了登門求見傅宗書這一件事。

師青若登上了迷天盟聖主的位置,他也混出了個獨臂神捕的名號。

現在大約是剛剛從京城之外趕回來,面上還有一陣並未退去的風.塵仆仆。

師青若心中急轉,答道:“那便先看看神侯府的誠意了。”

她往後退出了一步,這廳中劍拔弩張的氣氛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見戚少商拉著冷血在旁低聲交代了兩句,冷血隨即轉身走出了此地,師青若也回身,在一旁的座椅上落了座。

一轉頭就見司空摘星目光發亮地盯著她,怎麽看都少了幾分危機感,就差沒因為她剛才的那番話指天比誓。

師青若看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還不去把那管十九神針拿過來?之前讓你藏著它,現在還得派上用場。可別真有哪個賊偷,偷到了你這個神偷祖宗的頭上。到時候查出來,相府遇刺真是你那裏的東西幹的好事,你看我剛才鬧那一出丟不丟臉。”

司空摘星連忙告饒,臉上的笑容卻又擴大了幾分:“我這就去。你大可放心,那東西危險,我絕不會讓其他人找到。”

他話未說完,人已一個閃身掠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師青若也沒閑著,轉頭朝著王小石吩咐,讓他稍後帶上人手與她一並出門,再轉告顏鶴發和朱小腰,務必守好迷天盟。

戚少商聽著這些安排,側首看來問道:“看來師夫人很確信,神侯會走這一趟?”

師青若客套一笑:“這汴京城裏的水,波瀾不動反而不是好事,處處講求制衡與證據,也只會被水草牽絆住手腳,保不齊就會被淹死。我想上一次方應看與白愁飛等人的案子,已經讓神侯有所覺悟了,要不然也不會同意我的邀約,把冷血捕頭送到這裏來。但他立身持正了這麽多年,有些時候做起事情來還是需要人再推一把。”

“我不介意做這個推手,我想,他也不介意讓自己變上一變。”

戚少商恍然一嘆:“你說得不錯。”

這位迷天盟的聖主看似根基不深,容貌卻過盛,實則心思縝密,辦事雷厲風行,遠比京城中絕大多數的幫派首領要出眾得多。

就連面對神侯府辦事登門,也敢為朋友爭取來足夠的保護,只怕迷天盟上下歸心,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有這樣的一個人成為仇敵……

傅宗書他怕是要遇上大麻煩了!

……

但當師青若帶著人,隨同冷血和戚少商一並踏入相府的時候,傅宗書顯然不覺得要遇到麻煩的會是他。

就連負責帶路的傅康,也是一派錦衣玉食、驕縱恣意的相府小公子做派,讓人險些懷疑,先前在汴京城中出現的有關他身世的鬧劇,都不過是眾人的幻聽而已。

他搖著折扇,一邊帶著眾人穿過相府林園的花木小徑,一邊介紹道:“那頭的六名劍客曾有個名號叫做七絕神劍,只可惜他們的師弟因想要挑戰高手陷入了混戰,不幸身死。不知道師夫人對此是怎麽看的?”

傅康合扇回望之時,另外的六道滿是惡意的目光,也幾乎是在一瞬間便落到了師青若的身上。

卻見今日身著寶藍色長衫的麗人擡眸淺笑,像是並未將那數道暗藏殺機的註視看在眼裏。“武者因挑戰高手而死,有何必要由外人來點評的值與不值呢。說來我倒是有另外一樁事,想問問傅小公子是怎麽看的。”

“二十多年前,也曾經有七個劍法出眾的劍客,也有一個合稱,叫做七絕神劍,但這七人不知何為行俠仗義,也不知憑借著這大好本事為朝廷效力,反而投效了統領南蠻兵的儂智高,做著助紂為虐的蠢事。當時諸葛神侯也還年輕,竟為刺殺智高,以一人之力擊潰了七人之中的六人,也正是眼前這六位的師父。不知這樣的師父,教出來的徒弟有何值得炫耀的呢?”

傅康的手上一頓,本想反駁,卻聽師青若已是從容不迫地接了下去:“不過既然只是傅公子口中看家護院之輩,那就不必多加評點了,能保證不會有小賊偷了相府中的花就好。”

溫柔繃了繃唇角,險些沒忍住笑出聲來。

她本就看傅康這個傅粉白面的油滑樣子不太順眼,更覺自冷血口中透露出來的消息,分明是傅宗書在損兵折將後,想要給迷天盟背個黑鍋,已將今日之行當做是場硬仗。

現在師姐姐談笑之間,已將對面的下馬威給化解了,她便覺方才懸著的一口氣放下了大半。

只是她想了想,還覺不太放心,又湊到了師青若的面前問道:“這六個人真有這麽無用?年輕的諸葛神侯能以一對六,現在諸葛神侯的徒弟……”

是不是應該也可以啊?

但好像以這六人的氣息看,又並沒有那麽簡單。

“做不到以一對六,以一對二倒是容易。”見傅康已隱忍著怒火先一步往前走去,師青若這才輕聲朝著溫柔解釋。“不過這幾人,別看有什麽劍妖劍鬼的稱號,充其量只能算是相府的馬前卒,真正麻煩的是其他人。”

傅宗書身為朝廷上的一大禍患,何止是那些受到他欺壓的人想要拿他算賬,諸葛神侯一派想要抓他的把柄,以師青若揣測,那小皇帝若有親政的想法,也必定會想要揭開頭上的這一座大山。

可事到如今仍未成功,絕不可能只是因為,傅宗書修煉了那門名為琵琶神功的硬氣功。

他的保鏢實在是太多了……

“你看到那六個人了嗎?”師青若唇角動了動,聲音幾乎擰成了一線傳入了溫柔的耳中。

溫柔順著師青若的示意去看,就見那頭確實有六個人的目光隨著她們移動。

若是只從外表和他們手持的東西來看,那仿佛只是相府中的尋常門客,還是負責舞文弄墨的那種。

她點了點頭,問道:“看到了,他們也是高手?”

“先前那六個人如果敢叫六絕的話,這六個差不多能叫六神了。”師青若調侃了一句,又將語氣認真了幾分,“那六個人算是傅宗書的同門,也就是元十三限的弟子。元十三限這人,痛恨自己當年輸給了諸葛神侯,便專門培養出了六名弟子,修煉六合青龍大陣,用來克制諸葛神侯的。”

溫柔面色一凜。這個所謂的六合青龍若是沒能栽培出個所以然來,應當不會被師青若專門強調來說,或許就算沒能真做到力克諸葛神侯,也必定能造成不小的影響。

她正想再看看這六個人是不是真有那麽不同凡響,就聽師青若又道:“還有,看到那個道人了嗎?”

溫柔小心地借著師青若作為掩護,朝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又遽然移開了目光。

那個道人看似不過是在院中閑散而走,卻像是一個日光都難以照到的漩渦,讓人一看便覺心生寒意,好像和師兄在動刀之時的不可直視,有著異曲同工之力。

溫柔低著腦袋發問:“那又是什麽人?”

師青若答道:“先帝在世之時,不僅喜好書畫,還沈迷於道宗真義,修建上清寶箓宮後,延請了數名道家高手前來坐鎮,享有皇室供奉。新帝繼位之後,上清寶箓宮被廢棄,這些人中的一部分就成了宰相府的門客。剛才那個,便是黑光上人。”

溫柔掰著手指盤算,若是按照師青若這麽說的話,在這宰相府中,像是黑光上人這樣來歷的人絕不會少。

這些人甚至單獨算起來,都已是江湖上難得一見的好手,現在卻都為了保護傅宗書的安全而效力……

一時之間,這看起來還頗有雅趣的相府林園竟變得危機四伏了起來。

周遭的高墻則像是一座鐵桶,分明與這些高手一並,組成了傅宗書的保護傘。

也只有幹慣了虧心事,害怕被人找上門來問罪的人,才會拿出這樣的陣仗。

“這老烏龜!”溫柔怒斥了一聲。

話一出口,她又陡然意識到,她現在可不是在迷天盟中,而是在相府之內,原也不該用這樣大的聲音來說話。

前頭的傅康已當即回過了頭來:“溫姑娘是在說誰?”

師青若搶在了溫柔前面,溫聲答道:“她先前在這園林池子裏看到了只烏龜,可那烏龜不給她面子,噴了口水就沈下去了,心裏不痛快便罵上兩句,傅公子不會見怪吧?她父親溫嵩陽給她寵慣了,在外面也沒個正形,該讓她師兄也幫著管教兩句才好。”

傅康慢吞吞地重新展開了折扇,朗聲一笑:“溫姑娘天真爛漫,我又怎麽會怪罪。我父親被刺殺的房間就在前面了,為免讓人久等,我等還是不要耽擱時間了。”

師青若不置可否,又示意溫柔往後站了站,帶著幾人和傅康一並走進了這處院落。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了院中被破壞的數處盆景,將地上的劍痕與腳印記在心中,這才朝著臨近後方臥房的院落一角走去,停在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青年旁邊。

“無情總捕。”

院落另一角,有個缺了一只配套石凳的桌子,桌後坐著個面色發紫的男人,對於這一行來人對他視而不見的冒犯行為仿佛全沒放在心上,只是面色發冷地看著那頭,唇角帶著一縷涼薄的笑意。

無情早已先聽過傅宗書一輪冷嘲熱諷了,現在知道更為要緊的事情是什麽,甚至沒有為傅宗書介紹一番的意思,就已示意身後的小童將他推入房中。

見師青若已跟了上來,他指著床簾上幾不可見的一處小洞,開口說道:“師夫人請看吧,這裏便是那神魔飛針紮進去的位置。”

“針在何處?”師青若俯身看了兩眼,又掀開了簾子看了看後方的數處針眼,轉頭問道。

“在這兒。”無情說話之間,已有小童將一尊托盤遞了過來,隨之一並遞來的,還有一只特制的手套。

無情的暗器雖不帶毒,但在江湖上混,總還是要提防著些的,倒是正好在今日派上了用場。

師青若戴上了手套,小心地將其中一支泛著碧藍色的小針取了起來,仔細地端詳著它的模樣。

又順口問道:“無情總捕是怎麽看這東西的?”

無情擰了擰眉頭:“在你來前,我已將我手裏的那一管神魔飛針和此物比對過,確實沒有差別。”

神魔飛針的拆卸需要極為小心,饒是無情精通暗器,也花費了不少時間,可就是這拆卸,得到了一個並不太妙的結果。

“不錯,這確實是魔針。”師青若答道。

“好啊,師夫人能成為迷天盟的聖主果然是有道理的。”傅宗書拊掌讚道,不知道何時從那座位上站了起來,也走進了房中,“就算疑似涉案的還有你的朋友,也沒在這等緊要關頭說一句包庇的假話。既然你都說這就是魔針,那……”

“可我何時說過,這是出自九天十地十九神針中的魔針?”師青若一聲冷笑,打斷了對方的“誇獎”。

沒等傅宗書開口,她已轉頭朝著無情問道;“當年權力幫打造十九神針的時候,是如何做的?”

無情雖然奇怪師青若為何會有此一問,還是快速答道:“暗器的機簧圖樣出自黑面蔡家,魔針的針出自蜀中唐門,魔針之上的毒,出自十九人魔,最後,再由機關名家班傑明將他們全部拼湊了起來。”

黑面蔡家位居粵南,其中的弟子很少在江湖上走動,但由這一家打造出來的兵器卻很出名,有一把,就是王小石手中的挽留奇劍。

針這樣精細的東西,按照此物本是壽禮的標準,也確實應該交給唐門來做。

毒這種東西各家都有所長,但為了讓此物變得無法為外人所破解,最後是由送禮之人自己來解決的。

至於負責組裝的人,也同樣是當時翹楚。

這才讓九天十地十九神針,變成了一種眾人談之色變的武器。

只是真正見過此物的人並不太多。

師青若迎著傅宗書冷厲的目光,斬釘截鐵地作答:“所以,這充其量只是魔針,卻不是十九神針中的魔針。”

傅宗書神情更冷:“你憑什麽這般斷言?”

“不錯,我也想知道,師夫人為何在剛剛來到此地,就能做出這樣的評判。”

聽到這個聲音,傅宗書盛氣淩人的神情有片刻的凝滯,卻又因想到了自己身在何地,很快平覆了過來。轉頭就見,諸葛神侯帶著冷血已來到了此地,像是正要來給遭到懷疑的徒弟撐腰。

可諸葛神侯還沒入門,師青若已忽然自袖中拔出了一支金筒,按下了這簧弩的扳機。

眾人誰都沒想到她會在這突然之間做出這樣的事情。

傅宗書面色一變,人已被一道黑光籠罩在了當中。

黑光上人驟然奔湧的真氣化作了一抹氣浪,將那一串細如牛毛的銀針盡數掃向了一旁,貼著傅宗書的耳邊擦過,紮在了後方的門框之上。

死裏逃生之後回過神來的憤怒,讓傅宗書頓時大怒:“給我將她拿下!”

“慢著!”諸葛神侯立時出聲。

那頭宰相府中的門客還沒因為這道命令趕來,這頭諸葛神侯已移步換形,伸手阻擋在了師青若的面前。

傅宗書咬牙切齒,厲聲喝道:“諸葛小花,這江湖匪首一言不合刺殺朝廷命官,乃是在你我面前再清楚不過的事情,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他原本也不過是想要斬斷迷天盟的兩個助力,可既然師青若寧可冒此兇險也要對他動手,那他也不會介意直接釜底抽薪!

“給我——”

“傅相何必這麽心急呢,我也不過是想要給你驗證一番,此物確實不是從十九神針中發出的魔針而已,又沒沖著你的腦袋扣動扳機你急什麽。”

面對著一道道指向於她的刀鋒,師青若甚至頗有閑暇地對著那發出魔針的圓筒出口吹了一口氣,方才繼續說道。

“你們也不必這麽提防於我,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神魔飛針是有缺陷的,在短時間內沒法發出第二枚。既然相爺昨夜能躲開飛針的刺殺,我又不能發得更好,我何必賭上自己的腦袋,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她擡了擡下巴:“勞駕,把門上的針取回來。”

因冷血來得晚些,距離那頭最近,已是撥開了傅宗書面前的護衛,走到了門邊,將那射出的飛針快速取了出來,送到了師青若的面前。

師青若頷首,道了聲“多謝。”

冷血沈默地應了一聲,原本似乎還有些想說的,但想想此刻是何情景,又全吞了回去,站到了一邊。

眼看著師青若將那新取回的飛針,連帶著原先從相府找到的那幾枚一並遞到了無情的面前。

“以無情總捕的眼力來看,這兩種飛針有何不同?”

無情凝眸看去。

那出自十九人魔的劇毒附著在飛針表面,雖是經由了劇烈的發射碰撞,也幾乎沒有消退淡化的跡象。

這讓兩種銀針在外表上看,幾乎是全無差別。

但若是細看下去……

他輕“咦”了一聲,目光倏爾一變。

他發覺,在那新發出的神魔飛針尾端,有著幾點微不可見的黑色小點,分明是與另一種不同。

見他已有發現,師青若解釋道:“我手中既有孔雀翎這樣的暗器,自然對各方機關名家有所了解,其中也包括了十九神針的制作者班傑明。”

她突然再度擡頭,對上了傅宗書的目光:“若是傅相對江湖上的事情再知道得多一些,就應該會聽過,他的別稱叫做一線不見天。這個稱號不是因為他的暗器能讓人不見天日,而是因為他的眼睛很小,看起來像是一直瞇著一樣。”

傅宗書的臉色有點難看,不過也或許,這本來的紫色就不太好看,“那又如何?”

“有人說此人神目如電,就算是在暗室之中,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將暗器拼接起來,我卻還聽說,正是因為他的眼睛所限,他在制作暗器的時候往往會留下那麽一點——”

“看似微不足道的破綻。”

哪怕是九天十地十九神針,也不例外。

正因為很少有人見到神針發射出去的樣子,這個破綻便幾乎沒有人知道,但偏偏有師青若這個曾經接觸過此物的異類。

她能知道十九神針的威力,讓司空摘星提前將其從文雪岸的身上偷走,那也能知道,若是有人想要喬裝成此物出手,最有可能犯下的錯在哪裏。

她將手中已不能連發的金筒也放置到了一邊,饒有興致地朝著傅宗書說道:“我想相爺已經聽明白我的意思了,若不然也不配站在群臣的前頭。昨夜出現的飛針,充其量就是按照魔針標準打造的,或許還是出自同一家的手筆,但絕不可能是從無情或者司空摘星手握的十九神針中打出來。既然如此——”

“那又如何呢?”先前傅宗書被師青若迅疾動手的舉動驚了一跳,又被這個有理有據的辯誤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一見她想要憑借著這一出來脫罪,又當即搶白。

“魔針打造不易,恐怕這汴京城裏當下也只有兩方有此手藝。”

傅宗書陰鷙一笑:“一個是精通暗器的無情總捕,另一個,正是先前令迷天盟打造孔雀翎的師夫人。誰知道這留下的破綻,是不是就為了此刻的脫罪呢。”

先前師青若的這一發暗器,可算是將他得罪了徹底。那他又何妨經過這一番兜兜轉轉,還是要將罪名推到神侯府和迷天盟身上。

但他在說話之間,又忍不住在心中暗罵了一聲。

那找上門來與他們合作的女人,明明自詡是唐門之冠,在叛出唐門後也並未在技藝上有所懈怠,怎麽還留了這樣大的一個破綻!

師青若扯了扯嘴角:“這樣的一個誰知道的說法,就想將我們定罪,說出去是要被人笑話的。像是相爺這樣天下矚目的人物,想來刺殺之人也不會介意將武器從汴京之外運入,不是嗎?”

這“天下矚目”四個字被她咬得極重,明明語氣裏並沒有什麽特殊,卻好似能從她的神情中看出十足的嘲諷。

明明眼下得算是個嚴肅的場合,陸小鳳卻忽然很有想要發笑的沖動,甚至輕聲笑了出來。

傅宗書聞聲大怒:“你……”

“我什麽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若是相府請了神侯府前來配合斷案,還是這樣的態度,我看先帝真應該在地下好好想想,到底是為何要選你輔政的。”

師青若這一句,更是直接紮在了傅宗書的心口上。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外面就已有個聲音由遠及近地飄了過來,直到那個頗為圓潤的身影擋在了師青若和傅宗書之間。

“哎哎哎,我說幾位,能不能先聽我一句?”

師青若斜睨了一眼諸葛神侯,見他的臉上並沒有什麽異樣之色,想來這突然闖入的刑部總捕朱月明會出現,應該在他的預料之中。

朱月明向來滑不留手,就算是在刑部這種得罪人的地方辦差,也很少讓人怪責到他的身上。現在端著一副和藹的笑容,頂著這個圓乎的身板擠在了中間,還真像是起到了幾分調停的效果。

他摸了摸下巴,朝著兩方各自打量了一眼,笑呵呵地說道:“既然此案暫時沒有定論,相爺是朝廷命官,師夫人是迷天盟領袖,在這汴京城中的朝堂江湖各有地位,不如——”

“兩方各退一步如何?”

……

葉孤城擡了擡眼簾,看著眼前這道走來走去的身影,只覺看來心煩,出聲提醒:“我教你學劍,第一步就教了你耐心,你似乎完全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你還敢說?”少年頓時停住了腳步,揚聲怒問。

但一對上葉孤城那冷如寒霜的目光,又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猛地閉上了嘴。

想到對方和他之間到底有個師徒名頭,他這句質問確實極不禮貌,為了防止他們的大計因為葉孤城的不配合被人打亂,他又只能壓下了幾分氣焰,朝著葉孤城道了聲歉。

可這道歉完畢後,他又臉色難看地嘟囔道:“我說的也不算錯。先前我們需要由師父你拜謁迷天盟,要麽從關七留下的東西裏得到感悟,以便能在必要的時候攔下諸葛神侯等人,要麽就將汴京城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頭,讓人別關註到我們這頭的行動,你卻哪一件都沒辦到。”

葉孤城被師青若的兩個選擇輕描淡寫地勸退了回來,將消息帶回來的時候,真像是給了人當頭一棒。

若非事情還能彌補,先前在屋中踱步的少年真是想要問問,那迷天盟的聖主夫人到底是生了一張什麽樣的臉,才能讓葉孤城被她算計,只達成了這樣的結果。

自屋外投照進來的日暮餘光,將這少年人的面容給照亮了大半,卻無法驅散他臉上的算計與陰郁。

若非氣質迥然不同,險些讓人懷疑,站在葉孤城面前的這人,正是那坐在龍椅上的小皇帝!

可再若細看便會發現,他們二人的五官雖然相似,葉孤城眼前的這個少年卻著實少了幾分上位者的氣度,更因此刻的急躁驕狂,破壞了那眉眼間可見的俊俏。

這當然是一個與小皇帝截然不同的人,只是湊巧,長了一張酷似於他的臉。

而頂著這樣一張臉的人出現在汴京城中,原本便……代表著一出陰謀。

他背著手又在屋中走了一個來回:“好在傅相並未計較師父的失利,還覺得若是選擇和西門吹雪比鬥,也能達成我們的目的。”

“現在因傅相遇刺一事,有刑部介入,神侯府和迷天盟都遭到了監視,起碼這一月辦案期間有什麽動靜都能提前察覺。”

雖然沒能真如傅宗書起先所計劃的那樣,直接將無情和司空摘星下獄,但如今能將傅相府上的門客暫時安置在這兩方監視,也不算全無收獲。至多就是比起預計的差了些罷了。

總不至於像是葉孤城一般……

少年又想生氣了:“師父,您到底是怎麽想的,能在迷天盟的門前問出那種話來?”

他瘋了嗎,居然問迷天盟的聖主,關七的夫人,有沒有改嫁的意思?

若不是他知道,葉孤城此前的三十年間都癡迷於劍道,明明坐擁南海白雲城,卻從無耽於美色的跡象,他簡直要懷疑,那個能讓瘋子執意娶親的師夫人,到底是不是有什麽遠超世人理解的能力,已將葉孤城給策反了。

偏偏面對著他這句不得不發出的質問,葉孤城的臉上依然是那一派不染世俗的超然,冷聲答道:“我沒有必要回答你的這個問題。你有你要得到的東西,我有我所追求的東西,我們只是合作,不是上下級。”

少年又是一噎,甩袖便走。再在這裏待下去,他怕自己不是被葉孤城氣死,就是被他凍死。

走前只丟下了一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就好。”

他心中煩悶,只能開解自己,若是葉孤城真看上了那位師夫人,將求親鬧得眾人皆知,或許還能以另一種方式,將這汴京城中高手的目光給吸引過去,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達成目的的方式。

但這……這也著實太過荒唐了!

葉孤城卻顯然沒有將方才這少年的撒氣放在心中,只是在少了個聲音的大廳內,慢慢自身邊抽出了那把烏鞘長劍。

逐漸沈落的日光正照在這吹毛斷發的劍鋒之上,也將他那張玉白如謫仙的臉倒映在劍身上。

可忽然之間,他又好像自那日暮水面一般的粼粼光影裏,看到了另一張面容。

葉孤城猛地還劍入鞘,更是自原本的座椅上站了起來,眼中閃過了一瞬的驚疑不定。

他可以確信,自己並未看錯,那確實是師青若的臉。

昨日還見過她,他又不是個臉盲之人,絕不會將那樣一張姝麗絕代的面容忘記。

但在那稍縱即逝的光影裏閃過的臉,又好像和昨日有些不同。

他看不太清楚她的衣著,只能隱約瞧見,她將頭發高高束起,發間系著一條艷紅色的發帶,眉眼間的鋒利比起昨日所見,要更像一名合格的劍客!

葉孤城闔目凝神,試圖將這個模樣看清楚,卻只能感覺到,這個奇怪的幻象慢慢從他的腦海中消失。

守在門外的仆從不敢出聲,只小心地朝著門內張望,看著屋中那個像是一尊白玉美人的劍客忽然重新睜開了眼睛,擡步朝著門外走去。

“葉城主,你……”

“不必跟來。”葉孤城冷冷地拋下了這一句話。見到侍從戰戰兢兢的表現,又多補充了一句,“就算世子問起也這麽說。”

是他要出去走走,和其他人沒什麽關系。

因為只有劍客本人最是清楚,他方才執劍而視的時候,到底有沒有亂了心神。

可當他行走在夜色漸近的汴京城中之時,被褪去白日燥熱的風吹拂過面頰,連帶著心緒也慢慢平靜下來的時候,他還是無法解釋清楚幾個問題。

比如他剛才看到的一瞬幻象到底是什麽。

比如——

他即將跟隨南王世子上汴京城來的時候,他為何會在自己了悟出的天外飛仙劍招之外,又近乎本能地用出了另外的一劍。

這一劍沒有平波定浪的能力,甚至柔和得像是情人之間的呢喃,卻極其意外地讓他窺見了一種與先前有別的境界。

而當他在迷天盟前見到那張本未見過的臉時,他握在手中的長劍好像在無聲戰栗,叫囂著要助力他揮出那樣的一劍。

更有一種對他來說極其陌生的情緒,在一瞬間席卷了心頭。

這很難不讓他下意識地問出了那樣的一句話。

她願不願意再結一次親。

說他是圖謀甚大也好,說他是想再走一次關七的老路也罷,他是個出劍果決的劍客,就絕不會讓這個困擾他的問題留到第二日。

……

他腳下的積水裏的月影搖晃了一瞬。

像是被他一不留神踩碎了開來,又拼拼湊湊地重新聚集在了一起。

葉孤城低頭,就見這搖動的冰白色裏,再度浮現出了那張反覆驚擾他心神的臉。

不對,幾乎就是在他看到此景的下一刻,他便聽到了一道輕笑從他的頭頂上發了出來。

他連忙擡頭去看,只見他路過的二層小樓上斜斜靠著個身影。寶藍色的大袖搭靠在扶欄之上,那張明艷晃人的臉則靠在那廣袖中半露的手臂上,被月光映照得愈發不像凡人,也正將這一抹藍色的倒影投在了那一窪積水之中。

葉孤城也終於恍惚想起,自己這信步走來,竟已走到了迷天盟中。

他本無靠近更深處的想法,只是不知為何師青若恰好在此處,將他逮了個正著。

那道清越帶笑的聲音也隨即傳入了他的耳中:“葉城主這是夢游到此,還是求親不成,便要夜半殺人?”

作者有話說:

傅宗書要是現在能那麽容易被殺,就沒那麽麻煩了。這個角色現在的定位類似於原著的傅宗書和蔡京合並,還加上了托孤重臣的buff。

溫柔罵的老烏龜和小皇帝用烏龜指代他已經很明顯了。

會解決的會解決的,慢慢來。

今天也加更了,明天晚上六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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