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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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當利普砰地甩上門離開時,菲奧娜在餐桌旁一言不發地攪動著涼透的咖啡,而卡爾則用耳機把自己隔絕在喧囂之外。桌子上的賬單攤開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像丟棄的彈藥,無聲地昭示著這個家被現實碾壓得體無完膚。

伊恩攥著一瓶啤酒,沈默地盯著地面。爭吵是加拉格家的日常劇目,但那些話總是能一次又一次地中傷他們每一個。

“伊恩,”菲奧娜終於擡起頭,眼神鋒利得像刀刃劃過,“你覺得我們還能撐多久?”

她的質問讓伊恩無法回答。這種生活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拉鋸戰,拖著所有人一步步接近崩潰。

卡爾摘下耳機,翻了個白眼:“拜托,你們別這麽喪好不好?我們不早就習慣這種日子了嗎?”

“習慣?”菲奧娜的聲音猛然拔高,尖銳得像劃破玻璃的噪音,“卡爾,你是不是忘了?家裏最後一點錢讓你拿去給‘兄弟’救急了!現在連下個月的水電費都沒著落!”

“那些錢本來就是我的!”卡爾立刻反擊,拍案而起,“你們愛說我混蛋也好,不靠譜也罷,可我總不能看著別人餓死吧?”

“那你是不是也打算看著我們無家可歸?”菲奧娜狠狠把手裏的咖啡杯摔在桌上,碎片四散而飛。

“夠了!”伊恩猛的站起來,把啤酒瓶重重的蹲在桌子上。這種爭吵從來沒有贏家,而這種混亂,這種無休止的互相指責,已經成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他用力捏了捏眉心,“事情已經發生了,再吵有什麽意義?我們再想想辦法好了。”

“想辦法?”菲奧娜的聲音提高了八度,“說得倒是容易,你看看家裏這麽多事,你試著分擔過嗎?”

“你這是什麽意思?”伊恩的臉陰沈得像是能滴出水來。

“我是什麽意思?”菲奧娜靠近一步,語氣咄咄逼人,“你難道不知道?每次出什麽問題你就往床上一躺,讓我們來兜著!”

她的語氣像是一把榔頭,精準地砸在伊恩心口。菲奧娜提到的,是他最不願被觸及的傷疤。他的手緊緊攥成拳頭,聲音低沈而顫抖:“隨便你怎麽想吧。”

說罷,他一把抓起沙發上的外套,轉身大步走向門口。沈重的摔門聲震得窗玻璃微微顫動。

......

街道籠罩在淺淺的金光中,遠處的高樓剪影映襯著日落的餘暉。冷風呼嘯著卷起枯葉,像在嘲笑街上零星的行人。伊恩將外套胡亂披在肩上,手插在兜裏,腳步急促而沒有方向。他越走越快,腦海中菲奧娜的指責像尖銳的噪音,無法擺脫。

“沒人問過我累不累。” 他咬著牙,喉嚨裏像堵了一團火,甚至覺得呼吸都變得艱難。他明明為這個家付出了那麽多,卻總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存在。

走過熟悉的小巷,伊恩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他擡頭的瞬間,才發現自己站在了瑪麗安的住處門口。

窗戶一片漆黑,門口靜得出奇。他怔了一下,擡起手想敲門,卻最終放下了。“她不在。”這個念頭讓他的胸口更沈了幾分。他摸出手機,飛快打下一條短信:“你在哪?我在你家門口。”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屏幕依舊暗著。他煩躁地搓了搓手,狠狠揉了揉頭發,忍不住開始在門口踱步。

終於,他撥通了瑪麗安的電話。嘟聲響了幾下,電話接通了,瑪麗安熟悉的聲音傳來:“餵,伊恩?抱歉,我在幫同事處理東西,看到你的短信了,還沒來得及回。”

那一瞬間的落寞像刀子一樣紮在心裏,他低聲應了一句:“沒事,我只是……路過。”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較勁,最後還是沒忍住,“你現在在哪?”語氣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

“在市中心的咖啡館,幫他們改些文稿,快結束了。”她頓了頓,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你沒事吧?聽起來不太好。”

“沒事。”伊恩迅速回答,但胸口那股無名火卻燒得更旺了,“你什麽時候回來?”

“很快,你……你等我一下。”瑪麗安的語氣變得有些急促,“我馬上就回家。”

電話掛斷後,伊恩靠著墻慢慢滑坐下來。他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冷風透過外套鉆進皮膚,讓他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三分二十七秒。他盯著屏幕上通話記錄,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她只是不在家而已,”他在心裏嘲笑自己,“至於嗎?”

閉上眼,記憶的碎片像潮水般湧來。他曾經一個人坐在街角,拿著酒瓶發呆,或者在躁郁癥的深淵裏掙紮,沒有人能拉他一把。他想過無數次放棄,但最終還是熬過來了。而現在呢?他甚至不能忍受瑪麗安多花幾分鐘時間處理別人的事情。他到底變成了什麽樣子?

“如果有一天她離開呢?” 這個念頭突如其來,像寒冷的風鉆進骨子裏。他仿佛又回到了米奇走的那天,空蕩蕩的房間裏,沈默像深淵一樣將他吞噬。他楞住了,甚至感到有些惱怒——為什麽自己會這麽想?為什麽連一個假設都讓他窒息?瑪麗安明明什麽都沒做,反而是他自己在不斷地毀掉什麽。

想到這裏,他的胃像被攥緊了一樣難受。瑪麗安有自己的生活,她的腳步從來都比他輕快,她總是笑著面對一切困難。而他呢?只會拖著她,讓她被困在他的陰影裏。

風刮過他裸露的臉頰,像刀子一樣刮得生疼。街道上的路燈忽明忽暗,似乎連它們都懶得堅持。他看向瑪麗安家的窗戶,依舊沒有一點光亮。整棟樓沈默著,像是在嘲笑他的多此一舉。

伊恩猛地站起來,用力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像是在為自己的窘態辯解。他告訴自己不需要瑪麗安,也不需要任何人。但剛轉過身,他就聽到了遠處熟悉的腳步聲。那聲音輕而穩,和寒風的嘶鳴格格不入。他頓住了,心跳卻像被拉滿的弓弦,咯噔一下繃斷了。

“等久了吧?”瑪麗安從街角轉了出來,步子帶著幾分匆忙。她脖子上的圍巾有些松了,一角被風卷起,掃過伊恩身側。那風是冷的,可又像她身上總帶著的那種平靜,莫名讓人暖了一下。

“沒有。”伊恩搖了搖頭,頓了一下,又道:“我準備走了。”

瑪麗安用鑰匙打開了門,疑惑地挑了挑眉,“還是進來坐坐吧?晚上風挺大的。”

她總是這樣。煩躁攀上了伊恩的心頭——明明問題就在那裏,明明她也看到了,可她總是不問。

“不了,我更喜歡站著。”他生硬地說。

瑪麗安眨了眨眼,“為什麽?高處的空氣更新鮮嗎?”她嘴角的笑掛上了幾分俏皮。

可惜伊恩不打算接這個臺階,“你為什麽總是這樣?”他的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憤怒,“像是給所有事情都打個漂亮的蝴蝶結——好像一切都不值一提。”

瑪麗安的笑容微微一僵,眉頭輕輕皺起,“什麽?”她不解地反問。

“你總是裝作什麽都沒問題。”伊恩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你就像……就像那種不真實的完美人設,永遠在笑,永遠溫柔。可你根本不懂我,也不懂我的生活。”

瑪麗安有些無措地擡了一下手,鑰匙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我在試著理解你......”

“理解?”伊恩的冷笑低低地滑出口,“你真的覺得你能理解我?理解一個患有躁郁癥的同性戀?每天醒來都覺得自己是個笑話的人?永遠搞砸一切,只會拖累別人……甚至連我愛的人都覺得我是個麻煩……”他說到這裏,聲音哽了一下,情緒像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你怎麽可能明白?那種覺得自己是個笑話,連活著都嫌浪費空氣的感覺。”

寒風裹挾著他的聲音在街道上回蕩,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入瑪麗安的耳朵。她的手指顫了顫,松開了鑰匙,“伊恩,我從來沒覺得……”

“你當然沒覺得。”伊恩低頭笑了一聲,聲音裏滿是自嘲和疲憊,“因為你根本不在意,對吧?你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看起來完美得讓人作嘔。你只是出於某種……憐憫才會對我好。像施舍一樣。”

瑪麗安的目光從茫然變成了震驚,甚至帶上了一絲怒意。她的手微微攥緊,聲音第一次提高了,“施舍?伊恩,如果我真的不在意,我為什麽要一直試著走近你?”

“我不知道!”伊恩攤開雙手,像是被情緒驅使著越過理性,“也許你覺得這樣有趣,覺得幫我這種人能讓你更顯得高尚!”

瑪麗安的眼睛瞪大了,整個人似乎都微微顫抖起來。“是嗎?”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裏透著前所未有的倔強和痛楚,“你就這麽想我?認為我是那種喜歡作秀,喜歡在別人身上找優越感的大小姐嗎?”她咬了咬唇,像是在逼迫自己說下去,“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會痛苦嗎?那種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念頭是‘人究竟為什麽要活著’的感覺......我也有過啊!”

她的眼眶有些紅了,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還在這裏站著,要按她以前的脾氣,架吵到這個地步,早該進屋把門一摔,老死不相往來了。可她竟然舍不得,該死的舍不得。

伊恩的唇動了幾下,可最終沒有發出聲音,風聲在身旁低低地響著,似乎在這安靜的街道上卷起無聲的浪潮。

瑪麗安定了定神,聲音低了下來,卻帶著些掩飾不住的疲憊,“如果你想知道,那就來問我。如果你想要我懂,那就告訴我。”她轉過身,推開門,從門後拉亮了屋裏的燈,“要進來喝杯茶嗎?”

“下次吧。”伊恩低下頭,後退了一步,轉身快步離開了。街上的寒風撲面而來,帶著一種無法擺脫的冷意。他走了幾步,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瑪麗安窗戶透出的燈光打在地上,他的影子在光裏晃動,像一只被人遺棄的小狗,又長又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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