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阿爾岡-阿帕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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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阿爾岡-阿帕歇
荒川, 遼闊草原，地平線盡頭有覆蓋雪線的高山，升起的太陽閃耀著橙紅色光芒, 極目遠眺也望不見邊界。
“阿爾岡-阿帕歇……”
簡明微不確定自己走了多久, 只知來時的火車已被遠遠拋在身後, 它像一道長長的線橫在這顆星球上，振響汽笛奔赴下一個方向。
“明微，要不再給波提歐發消息讓他來接機, 啊不，接人？”
“我也想呀, 這不是在找參照物嘛, ”環顧四周看起差不多的環境，簡明微頭疼, “不然怎麽描述會合地點？”
與繁華的匹諾康尼不同, 阿爾岡-阿帕歇的主要交通工具還是火車和馬匹, 而簡明微還未掌握騎馬這項技能。
曠野的風略顯淩厲，她把沖鋒衣的拉鏈拉到最高, 扣下防風眼鏡再擡眸, 語調難得緊張。
“等會兒要見波波的家人，系統，禮物和《長輩最喜歡的溝通技巧》都準備好了吧？我估計還得再翻翻……”
“沒事的，別擔心，”小統龍給她打氣，“那些語錄都調出來了, 到時候我念你學, 保證不會卡殼！”
半空忽有鳥群驚而飛過，白羽伴著振翅聲高高掠過天際, 然後傳來響亮的長哨和呼喊——
“姐們！這裏！”
比先前見過的模樣更肆意張揚，黑白發的牛仔縱馬馳騁而來，狹長的眼睛享受瞇起，陽光下灑脫且帥氣。
在飛速靠近中俯身，他並未勒馬停下，而是直接朝簡明微伸出手臂，邀請的笑聲爽朗暢快——
“上馬，帶你回家！”
拉拽的胳膊堅實有力，只需腳尖點地便可借力騰身，而後落進冰涼機械質的懷裏，轉子彈的靈活手指從身側繞過抓住韁繩。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是不是呼吸都帶著股自由的空氣——”
就像向小夥伴炫耀糖果的孩童，波提歐挑眉笑開，尖尖的鯊魚牙露出，連眼下的兩顆精致小痣都跳躍歡欣。
“確實，大地無垠，簡直讓人想躺上去，感覺什麽都不做就非常美好。”
點頭順便調整坐姿，簡明微偏眸觀察跟在馬匹旁邊翺翔翻飛的等等，小諧樂鴿的啼鳴輕快，顯然也很喜歡新環境。
“不過……”她有些許疑惑。
“你怎麽這麽快就找到我了？”她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描述方位呢。
“還用找嗎？人群中你最顯眼啊——”
波提歐後仰大笑，“不提發色，姐們你的穿著也算獨特了哈哈哈！”
回憶一路看見的牛仔，在騎著快馬風馳電掣的趕路中，簡明微想起他們的裝束——
頭戴寬沿高頂氈帽，腰挎左輪手槍或肩扛步槍，一般穿束袖緊身多袋牛仔服，有的頸部還圍著一塊色彩鮮艷奪目的印花大方巾。
“好吧，”於是她也笑起來，“看來是我鉆牛角尖了。”
“嘿，說起牛，這不得不提一句砂金那花枝招展的小子，”波提歐激動拍了下馬背，“他和公司另一個叫拖，拖什麽來著……”
“托帕，”被拍的馬嘶鳴著揚蹄加速，受慣性影響，差點後腦勺撞鋼板的簡明微補充，“砂金的同事，石心十人之一，有個寵物兼夥伴叫賬賬。”
“對對，砂金和托帕的那只豬，”及時伸手護住自家姐們的頭，波提歐樂道，“今早他興致沖沖去挑戰趕馱牛，結果還沒賬賬沈得住氣哈哈哈。”
——主要是小孔雀實在精致，牧場的牛哪見過這種連發絲都用發膠抹好的人，好懸沒把那金發當稻草啃了，嚇得石少當場後退五米！
“托帕也在你家那邊？”
聽見這個消息，簡明微略有驚訝，她只知道托帕前段時間來了阿爾岡-阿帕歇，沒想到就在波提歐家附近。
“當然，也不打聽打聽這邊最有名的牛仔是誰！”
黑白發牛仔驕傲昂頭，“那托帕提出想搞什麽經營開發計劃，可不得先找上我？”
很合理，搞定領頭的就成功一大半，簡明微心領神會，“那現在她進行到哪一步了？”
“這……”波提歐眨了眨眼睛，清澈的黑眸一望見底。
“姐們，你知道的，我也就剛回來兩天，而且她講的那些專業術語和名詞……”
懂了，看來當地的文化教育水平也有發展空間，簡明微思索著接下來的行動。
“放心吧，沒什麽問題能難倒牛仔，”波提歐揚鞭指向不遠處的營地，“你就當來這裏度假，快看，我們到了——”
一頂頂錯落的帳篷映入眼簾，有牧羊犬搖尾引頸吠叫，正帶著孩童伸手撫摸馬匹的老人聞聲回頭，笑容親切慈祥。
“格蕾阿媽、尼克老爹，我帶朋友回來了——”
利落翻身下馬，波提歐先接住要往地面蹦的簡明微，然後拍了拍高大矯健駿馬的肚子，“好啦，去草場隨便跑吧。”
“叔叔好，阿姨好！”慌亂地雙手合十，簡明微下意識朝兩人鞠躬，同時腦中響起小統龍的急聲提醒。
“不對，明微，你防風眼鏡沒摘——”
銀色的防風護目鏡時尚百搭，但也導致她上半張臉完全被擋住，陽光照射時反光，從外看簡直能cos奧特曼。
“啊？！”在心中哀嚎，簡明微連忙摘下眼鏡準備重新打招呼，卻被波提歐勾肩搭背笑著攔住了。
“放寬心，格蕾和尼克很好相處的，在這裏不用搞家族那一套，你和平常一樣就行。”
“是呀，”溫和的女聲響起，格蕾把手放在身邊好奇探頭的孩童肩上，“歡迎來到牧場，盡管把這裏當自己家。”
眼前的姑娘紅發明媚，一雙眼睛透澈如小溪的水，收養並帶大無數孩子的格蕾自然能看出她的緊張。
“哼，算波提歐這小子有點用，”目光掃過笑容燦爛的養子，尼克的聲音粗糲，“還知道帶朋友回來。”
尼克是看著養子一路長大的，小時候歡呼清脆響亮的男孩，不知不覺已經成為頂天立地的牛仔，只有那“向著壞人開槍”的信條始終不變。
從荒野中打滾到煙塵中搏命，他接過故友的遺願，後來還加入了什麽巡海游俠，小的意志匯進群星點點，連過去的名字都在身體改造中被覆蓋。
尼克知道波提歐的堅持，並為自己的孩子感到驕傲，但也會在他常年奔波時擔憂孩子是否疲累孤獨，這兩天能看見他帶朋友回家屬實開心。
“呦，朋友，你也到了——”
聽見動靜拉開帳篷走出，砂金笑瞇瞇地和簡明微揮手打招呼，旁邊還跟著一只背系紅色蝴蝶結的大耳朵撲滿。
“咕咕？”小諧樂鴿這一路看見許多匹諾康尼沒有的新奇事物，發現賬賬便小心地飛近歪頭。
“哼唧哼唧～”藍紫羽毛的小鳥活潑漂亮，賬賬也很感興趣地探頭去嗅它，外金裏紫的大耳朵一扇一扇。
“——看來這兩個小家夥很投緣呢。”動聽笑聲率先入耳，然後一道幹練的身影出現。
偏頭甩了下紅白挑染的短發，托帕朝簡明微伸出手，“沒想到【暉長石號】之後再見面是在這裏，簡小姐，你應該還沒忘記我吧？”
調侃的語氣笑容，簡明微也自然地伸手和她握了下，“當然沒忘，要知道賬賬走後，【暉長石號】泳池裏的次元撲滿都沒精打采了好一陣子呢。”
相視一笑後放手，旁邊試探接觸後的兩小只已經開始撒歡了。
賬賬邁開腿帶等等去看還留著牧場的小羊羔，潔白如雲的軟綿綿成功讓小鳥陷了進去，而身上突然長鳥的小羊依舊懶洋洋跪臥，曬著太陽偶爾咩咩兩聲。
“好可愛！”簡明微看得眉眼彎彎。
“還好吃呢！”把小夥伴帶的禮物送進帳篷，波提歐摘下自己的牛仔帽給她戴上擋陽光。
“我跟你們說啊，羊肉的做法可多了，等會兒我親自去抓，保證挑一只肉質最鮮嫩的過來！”
“是不是有點……”當著小羊的面說這些，小孔雀總感覺有些殘忍。
“嗯……一部分肉就小火慢燉至軟爛，這樣能保留羊肉的本真滋味與營養，到時候吃著飯喝一口，那叫個湯汁鮮美，暖徹心扉！”
手臂一揚靠在牧場圍欄上，黑白發的牛仔挑眉。
“還可以挑肥瘦相間的嫩肉炭火烤制，腌制成小塊穿串，翻轉至金黃油亮，再撒上調料，妥妥的外焦裏嫩，香氣撲鼻！”
談到擅長領域，波提歐的描述不要太生動和有吸引力，硬生生讓簡明微和托帕把想說的“不用破費”憋回去了。
——沒辦法，真的好想吃！
說幹就幹，波提歐立刻打算帶簡明微去逛草場順便抓羊，看出兩人有話要說的托帕識趣留下，砂金則已經嘴甜勤快地圍著格蕾和尼克阿姨來叔叔去了。
＊
廣袤的大地上，綠色的草叢一片片絨毯般鋪開，天空是湛藍的，羊群雲團般悠閑移動，遼闊的風掠過吹起朵朵蒲公英，藍的黃的小花也跟著搖曳。
隨手從河灘邊撿起一塊扁平的石片，牛仔瀟灑揚唇將它甩出，石片旋轉接觸寬闊的水面再彈起，一共濺起七道漣漪才最終沈落。
“好厲害！”精彩的打水漂，簡明微很給面子地啪啪鼓掌。
“哼，這算什麽？！”波提歐在旁邊的石塊坐下，目光放得很遠很遠。
“想當年，我第一次離開阿爾岡-阿帕歇去外面的世界，即使面對那些完全陌生的東西，可也從沒露過怯！”
“很早之前，尼克老爹總給我講牛仔的故事，那時我很不懂，不懂那些牛仔為什麽非得離開家鄉去找搶他們東西的幫派報仇……”
——為什麽呢？阿爾岡-阿帕歇有吃有喝，還有家人和朋友在，丟掉這一切去追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值得嗎？
“後來我知道了，世界總存在一些人，或許是天生欠愛，他喵的總幹那些小可愛事！”
格蕾和尼克養大過無數牛仔，這些被收養的孩子都來自不同的地方，但在一同嬉戲成長後，他們就是兄弟姐妹。
鯊魚牙咬著草根輕晃，簡明微在躺下的牛仔身邊蹲下，她把頭頂寬大的帽子重新蓋到波提歐臉上，擋住過分的陽光也遮住那點眼角的晶瑩。
“格蕾阿媽和尼克老爹教過我很多東西，認識植物、鳥兒與河流，馴服馬匹、放牧牛羊……我熟知一切捕獵的技巧，但這些還不夠……”
在波提歐還不是波提歐時，他以勇猛在阿爾岡-阿帕歇贏得足夠的地位和尊重，然而，當他踏出這顆星球時，才發現自己不過是渺渺藍天下的一只羔羊。
“說到這裏，我得感謝給我植入聯覺信標的那群小可愛，至少有了它，我才沒在那些陌生宏大的名詞前給家鄉丟臉。”
波提歐在外面結識了新的夥伴，對方同樣是個偏遠星系的勇士，那人帶他認識了更多東西，可眉目也總籠著一層憂愁。
“我知道，以他的身手，如果不是自願，不可能會被公司那群小可愛抓到！”
本應惡氣狠狠的發言，卻在含糊的吞音中顯得不太清晰。
那不是波提歐第一次目睹死亡，卻是他至今忘不掉的一次，血肉橫飛時對方釋懷的微笑，漫長落下的淚珠映出仇人同樣被炸碎的身軀。
“我和他相處的時間很短，短到我至今無法他有沒有把我當朋友，但是，他用死向我揭露了很多東西——”
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在暗中標好了價格，就像聯覺信標和更多東西，就像他的家鄉和更多世界……
偌大的銀河間，惡徒和災難無處不在。
“自那之後，我認識了更多人，接觸了以覆仇為目標的巡海游俠，我知道，肉身不是萬能的，因此舍棄過去的名字和軀體踏上新道路……”
波提歐去了很多地方，他看並領會過公司的無數炮彈，某些星球和阿爾岡-阿帕歇很像，都有草原、親切呼喊和麥芽汁的香氣……
然後，在鋼鐵猛獸的入侵中，大地被翻開，黑土壑溝猶如傷痕，烈火中傳來悲傷的哭喊，草被燒焦的劈啪原始而野蠻。
“我本以為，只要抓住市場開拓部的奧斯瓦爾多·施耐德，所有事情肯定會好轉，直到匹諾康尼一行來臨……”
子彈與* 鋼鐵手臂碰撞會發出清脆的“叮”聲，它取代柔軟溫熱的心跳，輕微卻振聾發聵。
“就像星期日那翅膀頭，仔細想想，我和他的做法差別很大嗎？仇視公司、想著幹掉那群公司狗就能結束惡果、那些弱小的地方就不會被侵略……”
“現在看來真是太天真了，那些小可愛簡直就是韭菜，他寶貝的，割一茬還有新的不斷冒出來，奧斯瓦爾多死了說不定還有奧斯瓦爾少呢！”
吐出嘴裏的草莖，牛仔翻身坐起，黑眸中的紅色準星亮起，還是孩子般一望到底的清澈。
“姐們，我知道公司的人為什麽來阿爾岡-阿帕歇，我也知道你為什麽跟過來——”
“雖然星期日那光環腦袋說話神叨覆雜了點，但我感覺他醒後有句話還挺有道理的——人的道路，總歸需要人來走！”
夕陽的餘暉將河面照得波光粼粼，波提歐認真看向簡明微。
“我仔細想過，不可能把每個人都改造成我這樣的機械牛仔，可一直保持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夠了，所以——”
“能不能請你教我更多東西？比如托帕說的經營和合同、比如這顆星球適合的改變方向、比如所有人的發展……”
“也不是不行，但我有幾個條件——”
大概明白波提歐想說什麽，簡明微點頭又搖頭，波爾多紅的長發在肩前輕晃。
“嗯，看在之前你教過我槍法的份上，就先提三條吧。”
“第一，你得把辭海的字給差不多學完；第二，改變和發展都是個長期過程，你得耐心等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她揚唇笑起來，金色的陽光映在眸中一閃一閃。
“今晚烤的羊肉串，我還想嘗嘗有刷蜂蜜的那種味道！”
＊
波提歐的露一手簡直沒話說，圍在一起的晚餐熱鬧而溫馨。
格蕾溫柔地給三小只倒牛奶，波提歐在極力抗爭中保住了喝酒的權利，簡明微帶來的美酒給尼克帶來咂舌的感慨和故事，等等也因這邊更甜一點的葡萄和賬賬開心咕咕。
草原的夜幕遼闊，浩瀚銀河中星辰閃耀，散步消食後回到格蕾和尼克準備的帳篷裏，簡明微鉆進柔軟的皮毛床鋪。
“系統，”她在閉眼前輕聲詢問，“準備好了嗎？”
“準備倒準備好了，不過我有點擔心……”小祥雲尾巴尖甩動，小統龍趴在床邊嘟噥。
——分出一縷意識沈附在星穹列車上、嘗試隔著時空定位聯系這種事情，怎麽想都很危險好吧？！
“沒事的，”簡明微安撫它，“不就是三重命途交織的翁法羅斯嗎？”
她身上不也有歡愉、豐饒和同諧命途留下的印記？怎麽不算一種三重命途？！
“好吧，如果感覺到頭疼或其他不對勁，明微你不要勉強，一定要及時抽離精神體哦……”
知道她想用這種方式實驗出擺脫阿哈限制回家的方法，再三叮囑後，小統龍以自身為路徑嘗試連接坐標。
“星穹列車，一節車廂，翁法羅斯……”
意識逐漸潛入深海，在漫無邊際的昏暗幽藍中，簡明微循著微弱的精神坐標尋覓翻找。
無形的海水漫過口鼻淹沒身軀，胸膛傳來窒息般的壓迫，靈魂瞬間透明變淡幾分，似散非散地飄搖。
“前方……再遠一點……”
拼盡全力睜大眼睛，簡明微朝前方探手，那裏有縷光。
很深的淵底，原本穩固可靠的車廂似乎以一種奇怪的姿勢癱倒，附近傳來隱隱的說話聲，好像在說什麽打撈。
“列車……怎麽了……”
強烈的壓迫感讓簡明微難以思考，在意識渙散的前一秒，視野裏掃過一片藍白色的衣角，然後帶著金色紋飾的飄帶掠過。
“……哥哥？”
……
什麽？
翁法羅斯重淵，偏藍的白發微揚，白厄錯愕回頭。
“嗯？怎麽了，小白？你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背後的小翅膀撲閃，紅發的可愛女孩歪頭疑問。
剛才看見的一縷紅發仿佛和身後人重疊起來，白厄不好意思地撓頭。
“沒事沒事，緹寶老師，可能是戰鬥太多產生了幻覺……”
把緹寶老師的頭發看長、還好像聽見有人喊自己哥哥這種事情也太奇怪了吧，白厄懷疑自己兩秒後搖頭看向身邊的女孩。
“列車的墜毀情況有些嚴重，看來今天是不好打撈了，我們先回去找星和丹恒吧。”
“嗯好，”回頭再看一眼重淵，緹寶細語囑咐，“小白也要註意休息，不要太累哦！”
“知道啦，緹寶老師，不過我可是戰士，今天這種程度的戰鬥不算什麽的！”
……
兩道身影逐漸走遠，而簡明微也沈沈昏睡過去。
可能，只有阿爾岡-阿帕歇的星空看見，在牧場的某個地方，有節墜毀車廂的虛影若隱若現。
而翁法羅斯更遠處，被朦朧包裹的混沌中，還有一道粉藍色的迷失人影，正受吸引跌跌撞撞地朝列車方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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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川, 遼闊草原，地平線盡頭有覆蓋雪線的高山，升起的太陽閃耀著橙紅色光芒, 極目遠眺也望不見邊界。
“阿爾岡-阿帕歇……”
簡明微不確定自己走了多久, 只知來時的火車已被遠遠拋在身後, 它像一道長長的線橫在這顆星球上，振響汽笛奔赴下一個方向。
“明微，要不再給波提歐發消息讓他來接機, 啊不，接人？”
“我也想呀, 這不是在找參照物嘛, ”環顧四周看起差不多的環境，簡明微頭疼, “不然怎麽描述會合地點？”
與繁華的匹諾康尼不同, 阿爾岡-阿帕歇的主要交通工具還是火車和馬匹, 而簡明微還未掌握騎馬這項技能。
曠野的風略顯淩厲，她把沖鋒衣的拉鏈拉到最高, 扣下防風眼鏡再擡眸, 語調難得緊張。
“等會兒要見波波的家人，系統，禮物和《長輩最喜歡的溝通技巧》都準備好了吧？我估計還得再翻翻……”
“沒事的，別擔心，”小統龍給她打氣，“那些語錄都調出來了, 到時候我念你學, 保證不會卡殼！”
半空忽有鳥群驚而飛過，白羽伴著振翅聲高高掠過天際, 然後傳來響亮的長哨和呼喊——
“姐們！這裏！”
比先前見過的模樣更肆意張揚，黑白發的牛仔縱馬馳騁而來，狹長的眼睛享受瞇起，陽光下灑脫且帥氣。
在飛速靠近中俯身，他並未勒馬停下，而是直接朝簡明微伸出手臂，邀請的笑聲爽朗暢快——
“上馬，帶你回家！”
拉拽的胳膊堅實有力，只需腳尖點地便可借力騰身，而後落進冰涼機械質的懷裏，轉子彈的靈活手指從身側繞過抓住韁繩。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是不是呼吸都帶著股自由的空氣——”
就像向小夥伴炫耀糖果的孩童，波提歐挑眉笑開，尖尖的鯊魚牙露出，連眼下的兩顆精致小痣都跳躍歡欣。
“確實，大地無垠，簡直讓人想躺上去，感覺什麽都不做就非常美好。”
點頭順便調整坐姿，簡明微偏眸觀察跟在馬匹旁邊翺翔翻飛的等等，小諧樂鴿的啼鳴輕快，顯然也很喜歡新環境。
“不過……”她有些許疑惑。
“你怎麽這麽快就找到我了？”她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描述方位呢。
“還用找嗎？人群中你最顯眼啊——”
波提歐後仰大笑，“不提發色，姐們你的穿著也算獨特了哈哈哈！”
回憶一路看見的牛仔，在騎著快馬風馳電掣的趕路中，簡明微想起他們的裝束——
頭戴寬沿高頂氈帽，腰挎左輪手槍或肩扛步槍，一般穿束袖緊身多袋牛仔服，有的頸部還圍著一塊色彩鮮艷奪目的印花大方巾。
“好吧，”於是她也笑起來，“看來是我鉆牛角尖了。”
“嘿，說起牛，這不得不提一句砂金那花枝招展的小子，”波提歐激動拍了下馬背，“他和公司另一個叫拖，拖什麽來著……”
“托帕，”被拍的馬嘶鳴著揚蹄加速，受慣性影響，差點後腦勺撞鋼板的簡明微補充，“砂金的同事，石心十人之一，有個寵物兼夥伴叫賬賬。”
“對對，砂金和托帕的那只豬，”及時伸手護住自家姐們的頭，波提歐樂道，“今早他興致沖沖去挑戰趕馱牛，結果還沒賬賬沈得住氣哈哈哈。”
——主要是小孔雀實在精致，牧場的牛哪見過這種連發絲都用發膠抹好的人，好懸沒把那金發當稻草啃了，嚇得石少當場後退五米！
“托帕也在你家那邊？”
聽見這個消息，簡明微略有驚訝，她只知道托帕前段時間來了阿爾岡-阿帕歇，沒想到就在波提歐家附近。
“當然，也不打聽打聽這邊最有名的牛仔是誰！”
黑白發牛仔驕傲昂頭，“那托帕提出想搞什麽經營開發計劃，可不得先找上我？”
很合理，搞定領頭的就成功一大半，簡明微心領神會，“那現在她進行到哪一步了？”
“這……”波提歐眨了眨眼睛，清澈的黑眸一望見底。
“姐們，你知道的，我也就剛回來兩天，而且她講的那些專業術語和名詞……”
懂了，看來當地的文化教育水平也有發展空間，簡明微思索著接下來的行動。
“放心吧，沒什麽問題能難倒牛仔，”波提歐揚鞭指向不遠處的營地，“你就當來這裏度假，快看，我們到了——”
一頂頂錯落的帳篷映入眼簾，有牧羊犬搖尾引頸吠叫，正帶著孩童伸手撫摸馬匹的老人聞聲回頭，笑容親切慈祥。
“格蕾阿媽、尼克老爹，我帶朋友回來了——”
利落翻身下馬，波提歐先接住要往地面蹦的簡明微，然後拍了拍高大矯健駿馬的肚子，“好啦，去草場隨便跑吧。”
“叔叔好，阿姨好！”慌亂地雙手合十，簡明微下意識朝兩人鞠躬，同時腦中響起小統龍的急聲提醒。
“不對，明微，你防風眼鏡沒摘——”
銀色的防風護目鏡時尚百搭，但也導致她上半張臉完全被擋住，陽光照射時反光，從外看簡直能cos奧特曼。
“啊？！”在心中哀嚎，簡明微連忙摘下眼鏡準備重新打招呼，卻被波提歐勾肩搭背笑著攔住了。
“放寬心，格蕾和尼克很好相處的，在這裏不用搞家族那一套，你和平常一樣就行。”
“是呀，”溫和的女聲響起，格蕾把手放在身邊好奇探頭的孩童肩上，“歡迎來到牧場，盡管把這裏當自己家。”
眼前的姑娘紅發明媚，一雙眼睛透澈如小溪的水，收養並帶大無數孩子的格蕾自然能看出她的緊張。
“哼，算波提歐這小子有點用，”目光掃過笑容燦爛的養子，尼克的聲音粗糲，“還知道帶朋友回來。”
尼克是看著養子一路長大的，小時候歡呼清脆響亮的男孩，不知不覺已經成為頂天立地的牛仔，只有那“向著壞人開槍”的信條始終不變。
從荒野中打滾到煙塵中搏命，他接過故友的遺願，後來還加入了什麽巡海游俠，小的意志匯進群星點點，連過去的名字都在身體改造中被覆蓋。
尼克知道波提歐的堅持，並為自己的孩子感到驕傲，但也會在他常年奔波時擔憂孩子是否疲累孤獨，這兩天能看見他帶朋友回家屬實開心。
“呦，朋友，你也到了——”
聽見動靜拉開帳篷走出，砂金笑瞇瞇地和簡明微揮手打招呼，旁邊還跟著一只背系紅色蝴蝶結的大耳朵撲滿。
“咕咕？”小諧樂鴿這一路看見許多匹諾康尼沒有的新奇事物，發現賬賬便小心地飛近歪頭。
“哼唧哼唧～”藍紫羽毛的小鳥活潑漂亮，賬賬也很感興趣地探頭去嗅它，外金裏紫的大耳朵一扇一扇。
“——看來這兩個小家夥很投緣呢。”動聽笑聲率先入耳，然後一道幹練的身影出現。
偏頭甩了下紅白挑染的短發，托帕朝簡明微伸出手，“沒想到【暉長石號】之後再見面是在這裏，簡小姐，你應該還沒忘記我吧？”
調侃的語氣笑容，簡明微也自然地伸手和她握了下，“當然沒忘，要知道賬賬走後，【暉長石號】泳池裏的次元撲滿都沒精打采了好一陣子呢。”
相視一笑後放手，旁邊試探接觸後的兩小只已經開始撒歡了。
賬賬邁開腿帶等等去看還留著牧場的小羊羔，潔白如雲的軟綿綿成功讓小鳥陷了進去，而身上突然長鳥的小羊依舊懶洋洋跪臥，曬著太陽偶爾咩咩兩聲。
“好可愛！”簡明微看得眉眼彎彎。
“還好吃呢！”把小夥伴帶的禮物送進帳篷，波提歐摘下自己的牛仔帽給她戴上擋陽光。
“我跟你們說啊，羊肉的做法可多了，等會兒我親自去抓，保證挑一只肉質最鮮嫩的過來！”
“是不是有點……”當著小羊的面說這些，小孔雀總感覺有些殘忍。
“嗯……一部分肉就小火慢燉至軟爛，這樣能保留羊肉的本真滋味與營養，到時候吃著飯喝一口，那叫個湯汁鮮美，暖徹心扉！”
手臂一揚靠在牧場圍欄上，黑白發的牛仔挑眉。
“還可以挑肥瘦相間的嫩肉炭火烤制，腌制成小塊穿串，翻轉至金黃油亮，再撒上調料，妥妥的外焦裏嫩，香氣撲鼻！”
談到擅長領域，波提歐的描述不要太生動和有吸引力，硬生生讓簡明微和托帕把想說的“不用破費”憋回去了。
——沒辦法，真的好想吃！
說幹就幹，波提歐立刻打算帶簡明微去逛草場順便抓羊，看出兩人有話要說的托帕識趣留下，砂金則已經嘴甜勤快地圍著格蕾和尼克阿姨來叔叔去了。
＊
廣袤的大地上，綠色的草叢一片片絨毯般鋪開，天空是湛藍的，羊群雲團般悠閑移動，遼闊的風掠過吹起朵朵蒲公英，藍的黃的小花也跟著搖曳。
隨手從河灘邊撿起一塊扁平的石片，牛仔瀟灑揚唇將它甩出，石片旋轉接觸寬闊的水面再彈起，一共濺起七道漣漪才最終沈落。
“好厲害！”精彩的打水漂，簡明微很給面子地啪啪鼓掌。
“哼，這算什麽？！”波提歐在旁邊的石塊坐下，目光放得很遠很遠。
“想當年，我第一次離開阿爾岡-阿帕歇去外面的世界，即使面對那些完全陌生的東西，可也從沒露過怯！”
“很早之前，尼克老爹總給我講牛仔的故事，那時我很不懂，不懂那些牛仔為什麽非得離開家鄉去找搶他們東西的幫派報仇……”
——為什麽呢？阿爾岡-阿帕歇有吃有喝，還有家人和朋友在，丟掉這一切去追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值得嗎？
“後來我知道了，世界總存在一些人，或許是天生欠愛，他喵的總幹那些小可愛事！”
格蕾和尼克養大過無數牛仔，這些被收養的孩子都來自不同的地方，但在一同嬉戲成長後，他們就是兄弟姐妹。
鯊魚牙咬著草根輕晃，簡明微在躺下的牛仔身邊蹲下，她把頭頂寬大的帽子重新蓋到波提歐臉上，擋住過分的陽光也遮住那點眼角的晶瑩。
“格蕾阿媽和尼克老爹教過我很多東西，認識植物、鳥兒與河流，馴服馬匹、放牧牛羊……我熟知一切捕獵的技巧，但這些還不夠……”
在波提歐還不是波提歐時，他以勇猛在阿爾岡-阿帕歇贏得足夠的地位和尊重，然而，當他踏出這顆星球時，才發現自己不過是渺渺藍天下的一只羔羊。
“說到這裏，我得感謝給我植入聯覺信標的那群小可愛，至少有了它，我才沒在那些陌生宏大的名詞前給家鄉丟臉。”
波提歐在外面結識了新的夥伴，對方同樣是個偏遠星系的勇士，那人帶他認識了更多東西，可眉目也總籠著一層憂愁。
“我知道，以他的身手，如果不是自願，不可能會被公司那群小可愛抓到！”
本應惡氣狠狠的發言，卻在含糊的吞音中顯得不太清晰。
那不是波提歐第一次目睹死亡，卻是他至今忘不掉的一次，血肉橫飛時對方釋懷的微笑，漫長落下的淚珠映出仇人同樣被炸碎的身軀。
“我和他相處的時間很短，短到我至今無法他有沒有把我當朋友，但是，他用死向我揭露了很多東西——”
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在暗中標好了價格，就像聯覺信標和更多東西，就像他的家鄉和更多世界……
偌大的銀河間，惡徒和災難無處不在。
“自那之後，我認識了更多人，接觸了以覆仇為目標的巡海游俠，我知道，肉身不是萬能的，因此舍棄過去的名字和軀體踏上新道路……”
波提歐去了很多地方，他看並領會過公司的無數炮彈，某些星球和阿爾岡-阿帕歇很像，都有草原、親切呼喊和麥芽汁的香氣……
然後，在鋼鐵猛獸的入侵中，大地被翻開，黑土壑溝猶如傷痕，烈火中傳來悲傷的哭喊，草被燒焦的劈啪原始而野蠻。
“我本以為，只要抓住市場開拓部的奧斯瓦爾多·施耐德，所有事情肯定會好轉，直到匹諾康尼一行來臨……”
子彈與* 鋼鐵手臂碰撞會發出清脆的“叮”聲，它取代柔軟溫熱的心跳，輕微卻振聾發聵。
“就像星期日那翅膀頭，仔細想想，我和他的做法差別很大嗎？仇視公司、想著幹掉那群公司狗就能結束惡果、那些弱小的地方就不會被侵略……”
“現在看來真是太天真了，那些小可愛簡直就是韭菜，他寶貝的，割一茬還有新的不斷冒出來，奧斯瓦爾多死了說不定還有奧斯瓦爾少呢！”
吐出嘴裏的草莖，牛仔翻身坐起，黑眸中的紅色準星亮起，還是孩子般一望到底的清澈。
“姐們，我知道公司的人為什麽來阿爾岡-阿帕歇，我也知道你為什麽跟過來——”
“雖然星期日那光環腦袋說話神叨覆雜了點，但我感覺他醒後有句話還挺有道理的——人的道路，總歸需要人來走！”
夕陽的餘暉將河面照得波光粼粼，波提歐認真看向簡明微。
“我仔細想過，不可能把每個人都改造成我這樣的機械牛仔，可一直保持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夠了，所以——”
“能不能請你教我更多東西？比如托帕說的經營和合同、比如這顆星球適合的改變方向、比如所有人的發展……”
“也不是不行，但我有幾個條件——”
大概明白波提歐想說什麽，簡明微點頭又搖頭，波爾多紅的長發在肩前輕晃。
“嗯，看在之前你教過我槍法的份上，就先提三條吧。”
“第一，你得把辭海的字給差不多學完；第二，改變和發展都是個長期過程，你得耐心等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她揚唇笑起來，金色的陽光映在眸中一閃一閃。
“今晚烤的羊肉串，我還想嘗嘗有刷蜂蜜的那種味道！”
＊
波提歐的露一手簡直沒話說，圍在一起的晚餐熱鬧而溫馨。
格蕾溫柔地給三小只倒牛奶，波提歐在極力抗爭中保住了喝酒的權利，簡明微帶來的美酒給尼克帶來咂舌的感慨和故事，等等也因這邊更甜一點的葡萄和賬賬開心咕咕。
草原的夜幕遼闊，浩瀚銀河中星辰閃耀，散步消食後回到格蕾和尼克準備的帳篷裏，簡明微鉆進柔軟的皮毛床鋪。
“系統，”她在閉眼前輕聲詢問，“準備好了嗎？”
“準備倒準備好了，不過我有點擔心……”小祥雲尾巴尖甩動，小統龍趴在床邊嘟噥。
——分出一縷意識沈附在星穹列車上、嘗試隔著時空定位聯系這種事情，怎麽想都很危險好吧？！
“沒事的，”簡明微安撫它，“不就是三重命途交織的翁法羅斯嗎？”
她身上不也有歡愉、豐饒和同諧命途留下的印記？怎麽不算一種三重命途？！
“好吧，如果感覺到頭疼或其他不對勁，明微你不要勉強，一定要及時抽離精神體哦……”
知道她想用這種方式實驗出擺脫阿哈限制回家的方法，再三叮囑後，小統龍以自身為路徑嘗試連接坐標。
“星穹列車，一節車廂，翁法羅斯……”
意識逐漸潛入深海，在漫無邊際的昏暗幽藍中，簡明微循著微弱的精神坐標尋覓翻找。
無形的海水漫過口鼻淹沒身軀，胸膛傳來窒息般的壓迫，靈魂瞬間透明變淡幾分，似散非散地飄搖。
“前方……再遠一點……”
拼盡全力睜大眼睛，簡明微朝前方探手，那裏有縷光。
很深的淵底，原本穩固可靠的車廂似乎以一種奇怪的姿勢癱倒，附近傳來隱隱的說話聲，好像在說什麽打撈。
“列車……怎麽了……”
強烈的壓迫感讓簡明微難以思考，在意識渙散的前一秒，視野裏掃過一片藍白色的衣角，然後帶著金色紋飾的飄帶掠過。
“……哥哥？”
……
什麽？
翁法羅斯重淵，偏藍的白發微揚，白厄錯愕回頭。
“嗯？怎麽了，小白？你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背後的小翅膀撲閃，紅發的可愛女孩歪頭疑問。
剛才看見的一縷紅發仿佛和身後人重疊起來，白厄不好意思地撓頭。
“沒事沒事，緹寶老師，可能是戰鬥太多產生了幻覺……”
把緹寶老師的頭發看長、還好像聽見有人喊自己哥哥這種事情也太奇怪了吧，白厄懷疑自己兩秒後搖頭看向身邊的女孩。
“列車的墜毀情況有些嚴重，看來今天是不好打撈了，我們先回去找星和丹恒吧。”
“嗯好，”回頭再看一眼重淵，緹寶細語囑咐，“小白也要註意休息，不要太累哦！”
“知道啦，緹寶老師，不過我可是戰士，今天這種程度的戰鬥不算什麽的！”
……
兩道身影逐漸走遠，而簡明微也沈沈昏睡過去。
可能，只有阿爾岡-阿帕歇的星空看見，在牧場的某個地方，有節墜毀車廂的虛影若隱若現。
而翁法羅斯更遠處，被朦朧包裹的混沌中，還有一道粉藍色的迷失人影，正受吸引跌跌撞撞地朝列車方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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