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汛

那是一片湖，冰原上的湖，白雪皚皚。

叮咚，叮咚，嘩啦嘩啦嘩啦，湖水湧動，不是水波，起伏的冰淩一片連著一片，像呼吸的鱗。

湖畔的巖石上結滿冰花，花瓣很薄，指尖一點溫度，足以失了輪廓。

天空藍白相間，湖面映出藍白相間，剩下的，是大雪填滿的空白。白色填充白色。

姜程環顧四周，意料之外的，心，並不驚奇。

仿佛註定要來一樣。

藍色碎在湖中，折射出無數個天空。

白色大鳥張開羽翼，滑翔而過，翅膀馱著細碎的光暈，冷調中的一點暖調。

腳下湖水推動層層疊疊的冰淩，嘩啦，嘩啦，聲音堆疊在一起，似湖的低語。

鬼使神差的，他追著白鳥的方向，腳下一滑，猝不及防跌入湖裏。

心沒有恐懼，一切就這樣順理成章。

寒冷是真切的，冰淩在頭頂喧嘩，說了很多聽不清楚的話。

下墜，下墜，除了藍色，還是藍色。

只有藍色。

藍色的盡頭，是另一個世界，他在那個世界裏，再一次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小夥子又來了，凳子在窗戶邊，自己拿吧。”護士熟練的在表格上寫寫畫畫，隨後將表格掛回床尾。

“病人情況挺穩定的，前一陣子還有要醒轉的跡象。”護士笑笑，一副“知道你要問什麽”的表情。“我先走了，有新情況隨時找我。”

“謝謝。”他看見“那個自己”回答。

不同於冰原的極寒氣候，房間裏溫度適宜，陽光斜射進來，躺在棉被上打盹。

床上的人，面色紅潤，睡著了一般，身體連接的各種儀器，閃爍著生命氣息。

他靠近床前，伸手探向她的額前，然而，她的發穿過了他的肢體。

他無法觸碰這裏的任何東西。

心沒有驚愕，如同打開一封曾寄出的，時間久遠的信，信的內容或許不記得，但堅信信屬於自己。

觸不可及的真相，一切開始時註定的因果。

“微微，我帶了花，白色洋桔梗，聽說是你最喜歡的花。”“他”把一捧新鮮的花輕輕放在她床頭。

“對不起，未經允許就這樣稱呼你，”“他”自嘲般彎彎唇角，“請原諒一個陷入愛情的膽小鬼吧，或許等你醒來，我就該離開了。”

“他”目光柔和的凝視著她安靜的面容，房間只剩儀器運行的機械聲音。

“如果你是真的睡著就好了，真希望，有一天我能進入你的夢境裏。”“他”伸出手，在即將觸及她的一瞬收回，“假如那樣的話，真希望你醒來後能記得我，一個曾在夢境中彌補膽怯的膽小鬼，記住只屬於我們的故事。”

姜程的心驟然痙攣，想來，是接近了謎底。

又或者說，他所有隱約的猜想得到了驗證。

如果一切是真的，他所在的世界，就是......她的夢裏！

湖面又開始喧囂，湖水開始喘息，上游的洪流轟隆而來，推動冰淩在入海口堆積。

陽光灑落，時間剝離，湖面漾起金色的嘆息。

白鳥飛過，湖畔，一只玫瑰埋進皚皚雪原裏。

“他”是真的，那他是誰？他們有著一樣的容貌，他是“他”在這裏的代替？

沒什麽好質疑的了，也沒什麽好爭辯的，在湖水幹涸，湖床裸露之後。

猜測的，都是事實，多好啊，讀到開頭，就預知了結果。

心猛得收縮，疼痛席卷全身，他連支撐站立的力氣也沒有了。

原來，是真的，都是真的。

他的存在，是因為另一個人，他像是一個木偶，偶然表演了不屬於他的故事，就把自己當作了主角。

可明明，都是真的。

心臟一陣抽痛，冰淩深深插入湖面，隨呼吸起伏擴散疼痛，無法擺脫。

愛她，就是他存在的意義，他還可笑的一次次確認愛的來源。

不過還好，是真的，他愛她，不是本能，不是設定，是心臟為她跳動產生的，真真切切的，感情。

只有這個，是他自己的東西了。

淩晨四點，海棠花未眠。

雨瀟瀟下了一夜，梧桐樹的落葉低語。

淩汛推向冰河，天空帶來潮汐。

北緯零度極光淹沒雪原。

白鳥的心，悄然碎在夢裏。

靜靜的，走了的，夢。

安靜的，碎了的，夢。

同樣的雨夜，林微的世界像住進了火爐，心是它的燃料，心跳是躍動的火苗。

滿室的暖意，籠住她自己。

或許，真的，遇到了一個可以信任的人呢。

心在猶疑。

雨中的梔子花開放，濕了的香氣撲鼻。

飄入她心底。

冬天來了，下一個季節，就是春天了吧。

花香裏，帶著甜味。

冰原，飄雪。

時針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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