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Goodthings(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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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things(2)

A大浸泡在漫長的雨季中,美好的周末在催人入眠的雨聲中來臨。

決賽將近,林微踩著一地積水去體育館排練,又頂著一場大雨回到宿舍。

午睡時,她罕見的忘記設鬧鐘,一覺睡到自然醒,在安靜的氛圍裏,睡眠的絲線無限拉長。睜開眼睛,窗外雨聲依舊,林微小心的掀開床簾,昏暗的室內,還伴隨著陣陣均勻的呼吸。

捏亮手機屏幕,已經是下午四點。

林微輕手輕腳的下床,簡單洗了把臉,把頭發綁成低馬尾,用淺粉色緞帶蝴蝶結抓夾固定。

走出寢室,她略略思考,還是去了音樂學院,這個時間對於她來說總有些尷尬,吃晚飯太早,做別的事情,又很快要去吃晚飯。

雖然,心底莫名忐忑,但漫天大雨還是沖散了她去教育學院琴房的想法。

如果有可能,她一定要把教師教育學院的牌匾和經管院的換一下。這是林微進入大學後最強烈的願望之一。

圖書館門前的林蔭道是去往音樂學院的必經之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尋常,即使是大雨傾盆,也依舊匯集了三兩結伴的人群。

林微有一小段與他們同路,跟隨人群向前,到圖書館正門,看到人流的拐點——圖書館東廳。

“哎學妹,來活動簽到啊。”躲開人群向圖書館左側繞去的林微聽到聲音,微微側頭,看到

了向她招手的顧宇。

“顧宇學長好,啊?簽到,這裏是有什麽活動嗎?”林微一臉懵,最近忙昏了頭,基本沒時間觀察第二課堂活動更新。

“你不是......”顧宇急忙噤聲,好險,差點說漏了嘴。

“啊,沒事,弘美的學時,要來沒用,對了,今天姜程演出,一起去給他捧個場吧。”顧宇指指報告廳的方向。

“演出?”林微這才想起消息裏說過演出什麽的內容。周六......那不就是今天!

“嗯,好呀。”畢竟是答應過的事,打退堂鼓的理由都沒有了。

“那學長先進去吧,我去吃個飯,很快回來。”林微低著頭匆匆告別。

“林林,我說一覺醒來怎麽人不見了。”於嘉婉撐著傘火急火燎的奔過來,“快快快,跟我回去,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於嘉婉說著一把拉起林微的手腕,絲毫沒註意到一旁的顧宇。

“學妹再見。”顧宇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出了聲,但好像這樣她就會看過來。

“嗯?學長好。”於嘉婉客氣的打了招呼,他的目的達成了。

這一切都是他潛意識的活動,而他對此一無所知,只在心底泛起一絲異樣時,精神才和靈魂共鳴。

“哎呀,林林快走,快走。”可也只是一眼,她轉而抓住林微的手跑遠。

顧宇在原地,定定看著她們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徹底被雨幕中的人群遮擋。

“婉婉,慢點。”林微跟著於嘉婉一路躲避著水窪。

“你是不是忘了什麽?”於嘉婉一邊疾步奔走一邊問。

“啊,看演出嗎?”林微終於把記憶對號入座。

“對啊,我的大小姐啊,六點開始,你看看現在,都四點多了,你打算就這麽素面朝天的去?”宿舍大門的臺階前,於嘉婉沒有減速,一頭沖過去。

“啊?要很隆重嗎?到時候臺下都是黑的哎。”林微還想再掙紮一下。

“停,從現在起不要說話,坐好,聽我指令。”於嘉婉一把將林微按在椅子上。

接下來就是一場化妝用具飛舞的戰爭。林微感覺自己的臉上並沒有多出多少東西,只是再睜眼,她又看到一個全新的自己了,或者說是一個很像自己,卻有說不出陌生的自己。

“好了完工,去演播廳。”於嘉婉不由分說地把林微從椅子上拉起。林微那條臨時換上的白色方領長裙勾了下椅子拐角。

出門前,於嘉婉把林微拉到寢室門邊的全身鏡旁,讓她欣賞一下鏡中的自己。

款式簡單的長裙,半披散的頭發,上方紮成高馬尾,白色帶了點水墨桃花圖案的新中式緞帶蝴蝶結,尾端安靜貼合在她腦後。如果加上一層濾鏡,那她一定是小說裏的“神明少女”了。

於嘉婉對自己的手藝很滿意,拉起林微出了門。

後臺,姜程骨節修長的手指在精致的禮盒上一遍遍摩挲著。

“姜程,再盤這盒子要包漿了,有點信心好吧。”顧宇一把奪下盒子,“沒收了,先去候場去。”拽起姜程,把他推到厚重的絲絨幕布前。

候場區很暗,一人多高的音響擺在不遠的角落,聲響震動,地面隱隱發顫,同頻了少年因為緊張加速了的心緒,在狹小的空間構建起絕妙的掩體。

舞臺燈在臺前交替環射,光線稀薄的候場區成了絕佳的觀測點。

只一瞬,眸光定格了臺下一個身影,燈光掃過,女孩的身形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像白色的羽毛。

目光所及只有她,再裝不下別的。

燈光移開,黑暗迅速合攏,少年漆黑的眸子仍舊望住那個方向,仿佛要將黑暗看穿。

“下面有請Rhapsody組合為我們帶來歌曲《goodthings》。”

“餵!姜程,上場了,發什麽呆呢你。”經過前幾次的經驗積累,顧宇不用問也知道他在看什麽。對於這個“戀愛腦”室友,顧宇深感責任重大。

“姜程,眉目傳情可以,但是等下上場要是進錯拍,今天不許回寢室哈。”對於每一次舞臺,顧宇是極有專業操守的。

“嗯。”姜程低低的應了一聲。燈光熄滅,再回頭,已失了她的方向。

少年的心不可名狀的慌亂起來。

世界連成一片完整的黑,歌曲前奏裏細碎的鋼琴聲散落,一聲轉音吟唱,攪入其中的旁白,沙啞,朦朧。

“刷——”所有聚光燈同時亮起,九個身形頃長的少年立在舞臺中央的合唱站臺,由低到高,V字排開。顧宇和姜程分別位於V字兩個尾端。

簡單的白色長袖T恤,松弛著掛在少年肩上,頸間系著一朵紅色絲緞玫瑰,不經意的擡手動作動人心魄。

聚光燈射下,“他在發光”有了實體。

不是C位,但世界亮起的那一瞬,他便抓住了所有目光。

“啊啊啊啊啊——!最左邊最左邊那個男生,好帥啊,你看到沒?”

“看到了看到了,天啊,帥哥出門都走下水道的嗎?”

“不行不行,我緩緩,心跳太快了剛剛。”

......

諸如此類的議論漂浮在林微周圍,視覺脫離了強光影響後,舞臺上那道身影在視線裏清晰起來。

只一眼,便再也無法移開。

主歌部分接近尾聲,包括姜程在內的演員把麥克風從立麥架上取下,林微這才看清姜程的左手腕間系著一朵同樣的玫瑰,襯得他溫柔的氣質平添了一絲妖冶。

這個風格叫——純欲?

林微的思緒飄到別處。

“我太確定

Good things 一吻還要一吻不能停

Good things 我已愛你愛到不聰明

......”

九個腕間系著紅玫瑰的少年走下站臺,匯成一排向舞臺前端靠近,背光的站位,每道身影沒進光裏。

林微的目光在洶湧的光線裏失焦。

再定格,少年的面孔好似瞬移到她面前。

林微的位置是最靠近舞臺的一排,他和她之間,僅剩了一條窄窄的過道。

少年裝進一整個夜空的眸子凝住她,林微擡眼,目光交錯,沒有分開。

林微不知道怎麽,會這樣看住一個人的眼睛不躲開。

一張張臉孔被虛化,清晰的只有彼此。

他看著她,還在向前,半個腳掌懸空之際,顧宇借著走位,一把揪住他的袖口,及時挽救了一場舞臺事故。

九個少年轉身走回站臺。

燈光再次暗下,所有的感官只剩聽覺。

歌曲中間有一個空段,由說唱和旁白填充。

林微突然被一雙手扯到臺上,懷裏憑空多了一捧玫瑰。

“同學,麻煩幫忙把花分給演員,間奏結束前,謝謝謝謝。”

面前丟下這樣一句話。

林微顧不得猶豫,抱著花,抽出一支遞給最靠近的人影。

然而剩下的花猝不及防的被他身側的人拿走,林微以為是事先的安排,使命完成,她準備下臺。

這次林微怎麽都無法聯想是舞臺效果了,一雙手將她拉入一個懷抱中,頭頂少年溫熱的氣息吐露。

瞬間切換的黑暗和明亮讓她的視覺短暫喪失,她什麽也看不見,少年沒有說話,只匆匆往她的手腕上綁了什麽東西。

林微聽過這首歌,知道間奏要結束了,三步並作兩步的跳下臺。

“Goodthings......”

追光燈亮起,林微垂眸,躲避襲來的浩大光線。

手腕上,一朵紅絲緞玫瑰赫然開在眼前,擡頭,歌曲的高潮,九個少年將手中的玫瑰一齊丟向觀眾席,人群爆發歡呼,林微茫然地看著腕上的絲緞玫瑰。

“林林,看,我接到玫瑰花了!”於嘉婉驚喜地攥住林微的手臂,不住搖晃著。

“嗯。”腕上的玫瑰鮮活起來。

“哎?你不覺得剛剛那個白衣服的帥哥身上少了點啥嗎?”

“嗯,我看看,好像脖子上的玫瑰花不見了。”

“應該是沒系牢吧。”

“不影響他帥。”

周圍以姜程為中心的討論環繞在她四周,林微手臂垂下,扯過裙子袖口的紗質荷葉邊蓋住紅得愈發鮮艷的絲緞玫瑰,咬了咬嘴唇。

臺上的顧宇走位轉身的瞬間,唇角勾了勾。

她,接到了啊。

“Goodthings,goodthings”

舞臺燈光一盞盞暗下,最後一束光消失時,人聲如潮,尖叫吶喊充斥,林微望著少年的背影,直到光從他的肩膀撤離。

黑暗裏,一個身影飛快的跳下舞臺,而後一步跨回,跟隨所有人影消失在幕布後。

禮堂正中的白熾燈亮起時,主持人上臺為下一節目報幕。

林微的膝上,一支半開的紅玫瑰倚在膝頭,白裙襯得那紅更灼目。

身旁,於嘉婉的手機微乎其微的震動了一下,於嘉婉瞄了一眼手機屏幕,神色微變,轉而拉住林微的手腕,將她一路帶到禮堂外。

“哎哎哎,婉婉,怎麽啦?要去哪裏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微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於嘉婉像是沒有聽到,目視前方,直奔目的地。

禮堂的側門通到圖書館後面,緊鄰一片植被茂密的小山坡,僅有的一盞照明燈,光芒陷入枝葉的包圍中,切割成了形狀迥異的陰影。

於嘉婉突然松了手,用力一推,毫無準備的林微整個人向前撲去。

迎接她的是一個懷抱,熟悉的,溫暖的懷抱,和在舞臺上的一樣,有少年的溫熱的氣息和緊促的心跳。

靜默了幾秒。

“學長”“微微”呼吸都小心翼翼。

少年的手撫在她的後腦,絲緞蝴蝶結尾在手背上掃了掃,微涼。

初夏的風穿過林葉,沙沙作響。

“姜程,你在幹什麽,好歹給我留個手啊,我把東西給你塞過去。”耳機裏,傳來顧宇焦急的聲音。

少年的眸色深了深,擡手摘下耳機,手上的力道微微放松,懷中的女孩擡頭,眸光相接,心跳了有了節奏,彼此靈魂沖撞,湖面上,無數細碎的火花閃爍著。

他沒有說話。

她沒有說話。

一切已有答案。

一切已在不言中。

彼此的氣息交織到了極點。

“微微,對不起。”

少年修長的手指穿過她的長發,微微用力扣住。燈影下,櫻花灑落於四月末。

少年的吻帶著滿腔的綣繾與溫柔,融入沈寂的夜。

沒有蟲鳴,沒有風,沒有聲音的夏夜。

心底那一塊突起狠狠觸動,仿佛樂章中跳脫的減七和弦,打斷了有關浪漫的序曲。

“微微,對不起。”此刻他已無暇顧及其他,只想要不顧一切的握住她的手,永遠不放開。

“可是我怕,我要失去你了。”林微擡眼看他,少年眼尾泛紅,唇角不住顫動著,眼角閃動淚花。

男孩子,也會哭嗎?

林微的思緒不合時宜的飄到了別處。

“學長,我......”

“微微。”姜程背後的手中多了一個盒子。“長輩們經常同我說,不能確定做到的事就不要承諾,”他看著她,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嚴肅與認真,“我暫時沒有給你未來的底氣,我能給的,只有這個了。”

磕磕絆絆的說完,姜程就開始後悔,這樣微微該更不開心了吧。

他想給她最好的,所以覺得一切都不夠好,她覺得他是最好的,要最好的才能配得上他。

而她,不是那個最好的。

林微接過了姜程遞來的盒子,打開,綴著珍珠的白色歐根紗像一簇雲,雲中碎光閃動,又像蝴蝶翅膀的磷粉。

“微微,這是我的承諾,你相信,它就永遠是真的。”

輕薄的頭紗承載了少年最鄭重的諾言。

林微雙手輕輕舉起珍珠頭紗,對上光亮,細細打量。隔著紗的紋理,少年的面容模糊在一片銀屑中。

“微微,哭出來吧,傷心是可以哭出來的。”

哦,原來是模糊在她眼前的水汽中。

少年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撫著她的發。林微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裏,鼻翼是獨屬於他的氣息,恍惚間,她聽見他說,“好了微微,哭吧,不會有人看到的。”

眼淚也是在那一刻決堤,心像是一直飛行的無腳鳥,終於落地,一片少年無限愛意與溫暖搭建的營地。

原來,她也可以享有,哭,這樣一種珍貴的權力。

林微20歲之前的生活,包括現在,一直是幸福的,有著疼愛自己的父母,無微不至的哥哥,她是包裹在愛與幸福中長大的孩子,她是幸福的,所有人都這樣說,她自己也這樣認為,上天給她的人生實在完美的無可挑剔。

所以,她應該是快樂的,必須是快樂的。傷心嗎?哭嗎?她有什麽理由和資格呢?她已經這樣幸福了。

況且,眼淚總是不被喜歡的。

小時候摔倒,膝蓋劃開一道鮮紅的口子,眼淚伴隨疼痛而來,總有人讓她不要哭。

中學時代,考試失利,眼淚混合無力與自責而來,有人告訴她,哭沒用。

再後來,眼裏進了一粒沙子,異物刺激淚腺,眼淚是生理本能,會有人說,好端端的哭什麽,不要整天哭喪著臉,要多笑才會有人喜歡你。

沒有人是希望自己被討厭的,林微記住了,也學會了。

笑,多簡單的表情啊。

她不奢望這樣簡單的法則可以贏得喜歡,但至少可以當作一種保障,不被討厭的保障。

不單單是哭,所有與哭有關的負面情緒,都被下意識否定。

前因後果,她都清楚,甚至明白這些話的用意,是要她堅強,樂觀,是——為她好。

一切的一切,她都明白,所有的用心,都理解,她的人生直到今天的第20年都在做“閱讀理解”,並且已經算得上優等生。

只是,還是會難過,在某一個跌倒的時刻,在某一個考試失利的夜晚......

或許原本也不是為了一張考卷,一個傷口,那些眼淚,是身體壓抑的本能。

她還是會不快樂,只是一切都沒有了理由。

她清晰的知曉著這樣一種情緒的病癥,看著心在這樣的糾纏中變得畸形。

所以不信這樣的心有愛人的能力,更不敢想會得到愛。

他的出現,是林微平靜生活中的減七和弦,是異端的音符,將她的故事不可避免地引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未知,茫然,卻也讓她看見了最真實的自己。

“學長......我......哭完了。”她像一個向老師匯報的小孩子,聲音裏帶著絲絲哽咽。

姜程俯身,湊近,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拇指小心拂去她眼角的淚。

“那從現在開始,我們微微就要做一個開心的女孩了,二十歲的微微每一天都要開開心心的。”姜程柔和的聲線浸出,耐心安撫著她的情緒,“微微,生日快樂。”姜程變戲法般拿出一個盒子,林微忘了自己是以怎樣的心情打開,只記得那條躺在她收藏夾裏很久的鵝黃色花瓣廣袖古典舞裙,現在真切的躺在她懷中。

“學長,你怎麽......”林微捂住了因驚訝而張大的嘴巴。

“你喜歡就好。”姜程看著她那樣自然流露的,源自心底的快樂,只覺空氣都是甜的。

她忽地看向他,眼中升起俏皮的笑,“學長,等我一下。”閃身進了禮堂化妝間。

姜程站在原地,眼中含著笑意。

待她跑出,全身已然包裹在花瓣樣層層疊疊的流紗裙擺中了,隨著她的跑動,所有裙擺飛揚起來,像風中開得肆意的流蘇花。

她跑近,抓起他的手臂,一路小跑。

他知道她的目的地,任由她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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