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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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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評彈

第二十章蘇州評彈

轉眼到了午飯的時間,陰沈的天色讓時間在這座城市失去了參照物。

他們並肩走著,林微饒有興致的欣賞著蘇州街景,絲毫沒留意傘下腳步的去向。

“到了。”姜程停住腳步,一心賞景的林微腳下來了個急剎。

“??學長?這裏是?”雖然疑惑,但她還保留著對姜程極致的信任。

“微微,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輾轉反側的成果又一次化為空白,斷續的聲音帶著想要逃避某種可能卻義無反顧的試探。

“昨天,家裏知道了你來,我媽媽想邀請你來家裏做客,再往前走一段就是我家樓下了,”姜程的話語在勇氣的包裹中,掙脫了緊繃心緒的束縛,推搡著迸出,“所以,微微,”他停下緩了口氣,“你願意嗎?”

“學長,我......”林微追問著自己的心,它沒有給出任何答覆。

“微微,不用急著回答,在走完這段路之前告訴我就可以。”姜程的話依舊溫柔,卻暗含了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一點私心。

“嗯。”林微想得出神,恍惚間聽見一點的聲音就給出了回應。

一步,兩步,三步......姜程在心底默數,是正向的數列,卻像衛星發射前的倒計時。

十一,十二,十三......心沈向深不見底的地心,視覺只剩純粹的黑暗。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聽覺穿越了隧道,有風聲,有蟲鳴。

三十,三十一......手心癢癢的,抓住了幾只不會亮的螢火蟲。

“微微,我媽媽是一位音樂老師,也是蘇州評彈的專業曲藝表演者。”螢火蟲的小燈亮了起來,在看不見盡頭望不見來路的黑暗中,照亮了掌心的紋路。

九十,九十一,九十二......螢火蟲匯成了光的洪流。

“學長,可以......先以普通同學的身份嗎?”黑暗戛然而止,螢火蟲擁簇著少年走出隧道,外面是一整片浩瀚的星空。

“好。”少年的聲音裏有欣喜若狂,這是他真實的情緒,掩藏在溫柔下的真實的情緒,如同皮膚下交錯的血管一般,裏面流過最鮮活的血液。

林微也不知道是什麽讓她下了這樣幹脆的決斷,或許真的像姜程問過她的,是因為喜歡,對藝術的喜歡,因為喜歡,所以從前所有未能鼓起勇氣的事,此時都有了勇敢的理由。

姜程禮貌的敲門後,一團大黑影率先竄出,毛茸茸的狗子尾巴搖成螺旋槳,就要向他身上撲去,姜程急忙給它遞了個眼神,狗子開啟急剎,四肢努力定住,身體卻隨著慣性狠狠撞到姜程身上,很不幸,臉是第一著陸點。

“哦!”林微被大阿拉斯加嚇了一跳,緩過神來,發現它一直沖著姜程搖尾巴。

“沒事,它不咬人,只是體型長得有點大,看起來嚇人。”

“真,真的嗎?”林微林微對於毛茸茸的生物沒有抵抗力,對於眼前眼神清澈的狗子,她還是先止住了擼它的欲望。

姜程又飛快地給狗子遞了個眼神,阿拉斯加秒懂,乖巧的來到林微身邊,放下耳朵,調整成最好摸的狀態。林微試探著伸手,見阿拉斯加沒有閃躲或攻擊的意思,便將手整個放在阿拉斯加的大腦袋上,阿拉斯加的毛很厚,幾乎要讓林微的手整個陷進去,狗子認真的配合著她的撫摸,還不時調整著姿勢。

“程程,回來了?”姜媽從臥室裏走出,招呼著站在門口的兩人,“這就是你說的同學吧,怎麽在門口站著啊,快快快,進來。”姜媽很熱情。

“家裏來客人了啊。”系著圍裙的姜爸從廚房裏走出,姜爸的身形很挺拔,身高和姜程比肩,神采奕奕,很像樂團中操控全場的指揮家,或者是在舞臺上激揚音符的鋼琴家。

“老師好,叔叔好。”林微局促的打了招呼,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戰栗,“我,我是姜程學長的同學。”

姜程向她微微貼近,溫熱的氣息從她身後傳來,她緊張的呼吸漸漸平覆,他一直是這樣,無論如何,他永遠是她的底氣。

“沒關系的,不用這麽拘謹,就把這當自己家就行。”姜媽笑容洋溢,順帶悄悄對著姜程眨眨眼睛。

“坐吧。”姜媽招呼他們坐下。林微跟著姜程坐到沙發上,阿拉斯加湊到姜程身邊,大腦袋在他的膝蓋上蹭來蹭去,鼻尖正輕觸林微的手背。

“阿姨,這只狗狗好可愛啊,它還不怕人,請問它有名字嗎?”林微話出口又覺得失禮。

“它啊,它叫小程,雖然體格有點大,但是它性格很好的,它很喜歡你呢。”姜媽並不計較這些。

“小姑娘,叫什麽名字啊,今年多大了,家在哪裏呀?”姜媽笑著進入正題。

“哦哦,阿姨好,我叫林微,樹林的林,微笑的微,今年大二了,也在A大,讀小學教育專業。”林微依靠語言的肌肉記憶回答,實則內心慌得不行。姜程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沒事的。”

“媽,她比較內向,熟悉之後就好了,您就先別查戶口了。”姜程出言解圍,“她一直喜歡音樂,這次來蘇州想了解一下蘇州評彈。”姜程忙轉移話題。

“是這樣啊,程程,你去幫我把靠墻的琵琶拿過來。”姜媽乘機說道。

“嗯......好。”姜程答,林微有些意外,這是她第一次在姜程的聲音中聽見不情願,不等她探究,姜程已經起身,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林微是有些不自在的,但對音樂的喜歡,讓她不由先開了口,“老師,請問蘇州評彈裏會有什麽突出的藝術要求嗎?”

“哎呀,叫老師多生分呀,叫阿姨就好,之前有聽過評彈嗎?”姜媽不動聲色的向林微靠近了些。

“聽過一些,第一次聽是《聲聲慢》,覺得這樣的聲調很奇妙,像是在平靜的,用優美的音調講述一個故事一樣。”林微如實回憶著對於蘇州評彈的感受。

“其實你已經說中了一點,蘇州評彈的特點之一就是吟誦性,像是人在說話一樣,根據語言聲調和語氣有細致的變化,像......”姜程抱著琴返回,姜媽接過琴,隨意演示了一段,林微第一次親身感受蘇州評彈這吳儂軟語中的魅力,雖然歌詞大多是吳語,林微不太能聽得懂,但僅憑旋律——音樂通用語言,便能讀懂樂句獨特的情意。

“還有一方面呢,蘇州評彈往往是人聲為主,樂器的加入,也是為了更好的表現人聲。”姜媽說完又隨手演繹了一段,那些音律仿佛已經刻入她的骨子裏,不需要可刻意的準備,只是擡手之間,便成餘音繞梁之境,這或許,就是“韻”之一字最好的解讀。

“阿姨,您的琴......”從音樂的環境中抽離,林微一眼就註意到了姜媽懷中的琵琶,隱隱泛著淺綠紋理的琴身,潤過蘇州四月的雨水,聞過六月的木槿花,也似身著青綠旗袍在傘下媚眼如絲的蘇州女子。

“漂亮吧,這把琴是綠檀木呢,是我的老師當年送給我的,這麽多年一直陪著我。”姜媽輕撫著琴身,似是感慨,又帶幾分自豪。

“是啊。”林微感嘆,“這樣好看的琴,我之前也只在宋老師那裏見過。”

“宋老師?”姜媽又坐近了些問。

“啊,我原來小時候學過一年古箏,宋老師是我的古箏老師。”林微略不好意思的解釋道。

“宋婉君?你的老師是不是宋婉君?”姜媽還保持著平靜的神情下,一股猛烈的情緒激蕩著,時時探出在噴薄的邊緣。

“是的阿姨,您認識宋老師啊。”林微只覺得是普通的巧合。

“哈哈,那還真是很巧,我們是大學同學,算是師出同門了,畢業之後我留在了蘇州,婉君去了北方,我們已經十幾年沒見了,沒想到今天還有機會見到她的學生。”姜媽眼中滿是故人重逢的欣喜,曾經緊緊依偎著的琴,仿佛再一次靠在了一起。

“說來慚愧,我小時候沒有想要學古箏的,那時候,我想學鋼琴,但是媽媽不讓,然後我因為古裝劇裏的古琴很好看,又想要學古琴,結果陰差陽錯的學了古箏。”林微回想起這段經歷,還是有些哭笑不得。

“這說明我們緣分匪淺呀。”姜媽笑道。

看著和姜媽相談甚歡的姜程,又一次意識到自己被晾在了一邊,姜程覺得自己是應該吃醋的,卻不知情緒的絲線從何而起。狗子毛茸茸的大腦袋在姜程的膝蓋上蹭蹭,圓圓的大眼睛看向他,眼神裏似乎帶著點同情。姜程嘆了口氣,無奈的揉了揉它的腦袋。

“丁叮叮咚——”廚房裏的激烈戰況在油煙機的關機音效裏收尾,姜爸端著大大小小的盤子走出來,姜程也閃身進了廚房,抱出來一摞碗碟。

“阿姨,今天打擾很久了,我改日再來拜訪。”林微起身,規規矩矩的說了告別的話。

“正好到飯點了,你叔叔多準備了幾個菜,怎麽能讓你空著肚子走呢?”姜媽起身把琴放下。

“謝謝叔叔阿姨的好意,今天本來就是貿然拜訪,怎麽好意思再多麻煩呢?”林微低頭圍上了圍巾。

“不麻煩的,是我讓程程帶你來的玩的,畢竟好容易來了一次,我們當然要盡一盡地主之誼了?不用覺得麻煩的。”姜媽說著牽住林微的手,將她輕輕拉至餐桌前,桌上已然整齊擺放著四副碗筷。

“微微,留下來吧。”姜程的一雙眸子裏滿是期盼。

“對啊,留下來吧,不用客氣的,你看,程程都把你的碗筷擺好了,難道還要阿姨收回去不成?”姜媽借機說道。

“哎呀,坐下吧。”姜媽的手很軟,將林微輕輕按在椅子上。

“阿姨,我去幫忙。”林微欲起身。

“哎呀不用,家裏有兩個男子漢呢,怎麽會輪到我們女孩子出手?”姜媽再一次把她按回椅子上。

餐桌上,林微埋頭對自己碗裏的米飯進攻,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小姑娘,怎麽光吃米飯呀,來來來,這個好吃,”林微此時還沒感覺到不妙。

“謝謝阿姨。”

“這個也不錯。”

“謝謝叔叔。”

“微微,嘗嘗這個。”

“謝謝學長。”

“多吃點,你看你們年輕人瘦的。”

“謝謝阿姨。”

“這個有營養......”

“這個......”

“這個......”

......

“謝謝叔叔,謝謝阿姨,謝謝學長,我真的吃不下了。”

看著面前以米飯為地基壘起的“小山”,林微的嘴角本能的抽動了一下,叔叔阿姨的熱情還真是沈重啊。

她看向姜程,眼神發出求助的信號。

姜程搖了搖頭,壓住上揚的嘴角,表示愛莫能助。

求助無果,林微索性心一橫,秉承著不浪費糧食的精神,一點點降低著碗裏的高度。真是一頓酣暢淋漓的午餐。

飯後,林微幫忙收拾碗筷,伸出去的手被姜媽收回。

“交給他們兩個來就好了。”姜媽拉著林微回到沙發前坐下。

“阿姨,我,剛剛吃的有點飽,我想先出去散散步活動一下。”林微托詞告辭,雖然她說的是真話。

“那讓程程陪你去啊,正好,上午下雨,小程也沒能出去玩,你們就幫著帶小程消耗一下體力吧。”姜媽說著把小程的繩子拿了過來。

“阿姨,我......”

“快快快,收花,關窗戶。”姜爸的身影閃現到陽臺,姜程也跟了過去。

“怎麽了?”姜媽的註意力成功轉移,也起身跟去了陽臺。

“下雪了,本來上午下小雨,家裏悶開窗通通風,正好澆澆花,這下雪也沒聲音。”姜爸的聲音從陽臺的方向傳來。

林微走過去,看到姜程和姜爸正在把花一盆盆往屋裏收,姜媽想上前幫忙,被姜爸攔了回來。

“叔叔,學長,我來幫你們吧。”林微想接住姜程手裏的花盆。

“沒事的微微,沒幾盆花,我來搬就可以了。”姜程躲開了她的手。

“你們快回去吧。”姜爸彎腰放下一個花盆,“這裏冷。”

“回去吧,微微,這裏有我就夠了。”姜程把林微推回客廳。

“外面下雪了,等雪停再回去吧,程程房間還有鋼琴,等他搬完花讓他教你彈。”姜媽給出了林微再無法拒絕的挽留。

“阿姨,其實學長在學校裏也教過我不少了。”林微想起自己慘不忍睹的各種奇葩錯誤,低下頭,掩飾心底的尷尬。

“哦?那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啊?”從見到林微起,姜媽早看出了隱藏在他們之間的端倪。

“我們,是因為,我總是去音樂學院蹭琴......”初見時的驚艷,相識後不受控制的吸引......一幕幕浮現,林微的臉在不自知中攀上一層紅暈。

“原來是這樣,那看起來你們很有緣分啊。”姜媽心下已經明了。

“小林啊,阿姨叫你小林可以嗎?”姜媽湊到林微的耳邊小聲問,不等林微回答,她又繼續說了下去。“你覺得姜程這孩子怎麽樣?”

“啊?我,學長是個好人。”林微臉上的溫度飆升。

“那......”姜媽還想再問下去。

“媽,您別為難她了,想把我早點‘嫁’出去,也得問問我的意願吧。”姜程及時出現。

“正好,小林,讓程程帶你彈鋼琴去。”姜媽並不糾纏追問,貼心的順水推舟。

“微微,來吧。”姜程作出請的手勢。

“哎!”林微感到背後多了一股瞬時的推力,身體向前踉蹌了幾步。

回頭,阿拉斯加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她,一副不是我做的,跟本狗狗沒關系的樣子。

林微無奈的摸了摸狗狗腦袋,跟著姜程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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