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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歡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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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歡宴

第一百零九章  歡宴

“滴滴!~~”

一陣車聲把梅思從睡夢中喚醒,她睜開眼睛望望,陽光已經透過薄薄的窗簾照射進來,再一看床頭的鬧鐘,將近七點鐘了啊。

窗臺上,方形的冷氣機嗚嗚作響,梅思躺在那裏,讓自己再清醒一下,然後慢慢坐起來:“啊,遲了。”

大家都說,人年紀大了之後,不是很能睡覺,前幾天見到蘇鳳香,她就說白天不敢躺下,下午一個迷糊過去,晚上睡不著,饒是這樣,每晚也只能睡五六個鐘頭,餘下的時間,就只能閉著眼睛在那裏躺著,實在很有點難熬,自己則是不同,少有午睡,但每晚要睡足八個鐘,有時候還會晚起,比如今天,就比平時遲了半個鐘頭。

清早的時光是寶貴的,關掉冷氣,梅思進入梅林,先把鴨子放出去,又擠了羊奶,其它暫時都顧不得,便趕忙出來,到洗手間打開龍頭,往臉上撲了兩捧水,又漱了口,便去餐廳擰開無線電,音樂聲中,進廚房料理早飯。

經過一個晚上,羊奶已經發酵好,嘗了一口,真酸,香港夏季酷熱,人是很難受的,發酵則剛好適宜,無論是面團還是羊奶,少有不成功的,每當天氣熱起來,梅思早餐常有酸奶,雖然麻煩了些,但這樣經過發酵的食物,更容易給人吸收。

梅思一直苦於消瘦,想方設法要變胖一點,尤其是近些年,經濟金融看得少了,社科都削減了,從圖書館抱回許多健康知識的書,中醫和西洋現代營養學都有,不看小說的時候,就看這些書,先不說效果如何,單是讀書就讓人感覺安慰,仿佛身體便好了三分,梅思在營養建議之中精挑細選,適合自己的便是酸奶。

早就開始喝羊奶,清早一杯熱羊奶,卻一直不怎樣胖,想來是吸收的緣故,畢竟不是西方人,農耕民族更習慣植物食品,豆漿是早餐常見的,動物乳品就不太能享用,發酵雖然麻煩一點,但更適應腸胃,所以這幾年閑了些,夏季裏,梅思每天發酵羊奶,她的酸羊奶,和人家的清咖啡一樣,不加糖,特別酸,起初有點難以下咽,後來慢慢適應了,甚至感覺到爽口。

冰箱裏的饅頭切片,用油煎了一下,旁邊另一口鍋裏,水煮蛋也很快熟了,彩霄的法子是,一次煮出幾只來,放在冰箱裏慢慢地吃,梅思從前也那樣幹過,不過最近五六年,金錢的壓力減小,不必在賺錢上花許多時間,便每次煮一兩只,覺得更新鮮健康。

維她命也必須要有的,半顆西紅柿,切成小塊,不加糖,就那樣吃了。

盤盤碗碗擺上餐桌,看一下時間,七點十七分,不算太晚,梅思拍了一下手,人啊,還是要動腦筋,像這樣豐盛的一餐,不到二十分鐘就完成,營養搭配均衡,味道也不錯呢。

早餐之後,梅林中還有一些事情,料理完畢之後,已經過了上午九點,梅思走出來,一陣巨大的嘈雜聲飄進窗戶,有人高聲喊:“排好隊排好隊,要走了啊!”

梅思站在窗口向下一望:“唔,就要開始了啊。”

屋邨各棟樓紛紛湧出了人,擠在街面上,許多人手裏拿著旗子,舉在空中搖啊搖,梅思轉身到衣櫃前,開了櫃門,選也不必選,伸手抓出一條淡青色雪紡連衣裙,換掉了身上的睡衣,踏上皮鞋,又拿起一只傘,挎上皮包,噔噔噔走了出去。

“慶祝回歸啊!”

“回到祖國了!”

“以後我們是中國人了。”

彩霄正站在隊伍裏,帶著寬沿草帽,兩只手舉在胸前,一只手五星紅旗,另一只手紫荊花旗,一眼望到她,連忙高舉起右手,揮舞國旗:“梅姨,來呀來呀!”

梅思笑著走過去,彩霄向她手裏望了望,把那面國旗便往她手裏一塞:“這個給你。”

一個中年男人前前後後地奔忙:“大家排排好啊,水有沒有帶?看好自己的小孩,小朋友不要讓她亂跑,現在我們就要開始游行。啊這位阿姨,天氣熱,要走好久,你如果走不動,就到路邊休息,不要硬撐啊!”

梅思點頭:“知道了。”

幾分鐘後,隊伍便移動了起來,灼熱的空氣中,口號聲如同波浪起伏:

“一國兩制!”

“愛國愛港!”

“擁護中央政府,擁護特區政府!”

“港人治港!”

梅思左手高高舉著陽傘,喊了幾句“祖國統一”,轉頭湊近彩霄,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問:“酒店定了沒?”

彩霄咯咯地笑,大聲回答:“定下來了,美麗華,梅姨你要吃什麽菜?加在單子上。”

梅思笑道:“那裏的菜不管哪一樣,都是好的。”

彩霄又問:“電腦有決定要買了沒?”

梅思說:“有點貴,況且還有接網路的費用。”

彩霄道:“可是方便啊,要投稿給哪裏,一封郵件就發過去,不必再跑郵局了。”

梅思笑著說:“再說吧,我如今也很少寫文章。”

雖然有傘遮光,在太陽下走了一個多鐘頭,梅思仍然感覺乏力,便辭別彩霄,脫離了隊伍,走下公路,到路邊茶餐廳,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點了一壺紅茶,喝了兩口,轉頭望向外面。

游行的行列很長,前面大隊走完,斷斷續續幾個落在後面的人也過去了,路面上暫時寧靜,七八分鐘後,又是一群人,也是同樣的揮舞旗子,喊著口號,有人中途跑過來買水。

梅思慢慢地品茶,喝完一杯,又倒一杯,看看手表,十一點三十七分,便點了一份鹵味雙拼,豆腐和金錢肚配米飯,這家的金錢肚有點費牙,需要格外細嚼慢咽,因此梅思吃完午飯,已經將近十二點半,那一壺茶還剩下半壺,繼續喝,一直到兩點鐘,腰開始酸痛,梅思起身結賬,撐起傘,到外面搭乘公共巴士,回到石硤尾。

進了屋子,把皮□□鞋都甩在一旁,梅思拿了睡衣,趕快進淋浴間沖涼,熱得要命,感覺皮膚都發燙,有一點針紮般的刺痛,在外面再多停留一陣,只怕要曬傷。

洗涼之後,清爽了許多,梅思頭裹毛巾,走到客廳,打開了無線電,一邊擦頭發,一邊聽收音機,“午夜交接儀式圓滿完成,香港重回祖國懷抱”,“小河彎彎向南流 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東方之珠我的愛人你的風采是否浪漫依然”,香港回歸的新聞滾動播出,歌曲先是《始終有你》,然後是《中國人》,現在是《東方之珠》,今天是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啊,香港的主權正式交還中國。

半個月之後,七月十三號禮拜天,梅思一大早便起了床,早餐之後,梳洗幹凈,到門前搭巴士,一路去往美麗華。

三樓宴會廳,高掛一條橫幅,“盛汪聯姻永結秦晉”,梅思要想一下,才記起彩霄父親是姓汪的。

在門前遞了紅包,記賬的人在賬簿上寫下名字,蘇鳳香已經在裏面坐了,遙遙望見她,連連招手:“梅小姐,這裏!這裏!”

梅思從人群中擠過,走到桌前,桌面上擺放著姓名牌,自己的座位緊鄰蘇鳳香。

梅思坐下來,上上下下看著蘇鳳香:“今天打扮得真好,嫩了二十歲。”

著實光鮮,從頭到腳一身新,剛做了頭發,燙波浪,染得烏黑,油亮油亮,一身西式禮服,上下兩件,銀灰色帶蕾絲的套裙,腳上一雙半高跟米色皮鞋,臉上薄薄撲了粉,淡淡塗了嘴唇,依稀顯出年輕時的影子。

梅思又加了一句:“你整個人都發光,還拿了這麽個包,真成了老太君了,今後只等享福。”

說著拍了她手背一下。

蘇鳳香舉起那只酒紅色的牛皮壓花手包,哈哈笑起來:“你說這個麽?真是沒用的物件,裝不了什麽,還要占一只手拿著它,不如挎一個大包,能放許多東西進去,也不耽擱兩只手幹活。這種事簡直活受罪,瞧把我給熱得,穿了這麽一身衣裳,裹得緊緊的,不透風,盡出汗。”

蘇鳳香滿面放光。

正說著,一個頭油錚亮的男人手拿麥克風,在臺上高聲叫道:“蘇太太,蘇太太有請!”

蘇鳳香擡手理了理鬢邊,一臉是笑:“我過去一下,今天可有的我忙。”

司儀安排雙方長輩講話,祝福叮嚀,又是新人致辭,臺上聲音響亮,臺下嗡嗡哄哄,梅思抿著茶水看著上面,彩霄一身白色西洋紗裙,妝化得很濃,燈光下分外鮮明,原本七分相貌,妝點成九分,只是笑容有點僵,彩霄向來不太適應這樣的熱鬧場景;相比而言,旁邊的新郎就從容得多,笑吟吟的,眼珠左右轉,一臉滿足得意。

這一套現代新式婚禮程序走完之後,總算可以吃飯,侍應生一盤盤端菜,雙頭鮑,梅花參,東星斑超過一尺長,這一場宴席,梅思可算開了葷,全是好東西,大半輩子舍不得吃這樣一回。

新娘新郎換了中式禮服,到各席敬酒,梅思端起半杯酒:“百年好合。”

彩霄:“梅姨沾一點點就好,不要多喝。”

宴席到了尾聲,賓客即將散去,全家大合影,蘇鳳香往那邊一望,盛家那邊是叔父叔母,夫妻雙雙,自己這邊明顯少一個,不成對,氣勢上便弱一分。

她視線往下面一掃,小步跑下來便拉住梅思:“梅小姐,你便是招娣的姨媽,快來一起合影。”

梅思推著她:“我不去了。”

“來嘛來嘛,人家成雙配對,我這裏孤零零的,多難看,顯得咱們這邊沒人,況且招娣從小是你教養的,和親姨媽一樣,將來她們兩個,還得孝順你呢。”

司儀眼尖,望見這邊拉拉扯扯,便跑過來幫著一起勸說:“梅小姐,啊是梅小姐,汪女士的姨媽,您該坐上去啊!快快快,大家只等您一個人!”

眼看就連新郎都伸長了脖頸,向這邊瞧,梅思不好再推辭,本來也不是忸怩的人,便站起身一起過去,司儀跑在前面,招呼人再搬一把椅子來,擺在前面,就在蘇鳳香位置的旁邊。

“給姨媽行禮!”

彩霄早就在等這一刻,拉著丈夫便過來,對著梅思鞠躬,司儀在旁邊高唱:“一鞠躬,感謝姨母教養;二鞠躬,祝願姨母長壽;三鞠躬,給姨母敬茶。”

梅思一看,這都是按照見家長的規矩來的,按照禮儀,自己應該有個紅包來給,可是之前沒有預料到,只封了一個紅包,進門時已經給了記賬的,這時候怎麽辦?

司儀一看她的面色,也想到這一幕突如其來,未必有準備,場面只怕要尷尬,他腦筋飛轉,一面滔滔不絕說著“姨母多年辛苦”,一邊撚著手指示意副手,副手悄悄轉身,快步去了。

蘇鳳香此時也想到這一點,不由得暗自後悔,早該想到這個,提前應該把紅包交給梅小姐,免得像這樣僵在這裏,眾目睽睽,多難看,連自己都覺得臉上發燒,更何況是她。

梅小姐雖然不羨慕人家的風光,卻也是個愛面子的人,當年石硤尾螞蟻樓,吃野菜在她是天然趣味,大凡讀書識字的女子,非得帶了荒山野林的氣息,才叫做有品格,弄得自己都不好說這日子過得苦了。

梅思腦神經緊繃成一根弦,仿佛把那神經都拉細了,她擡手到腦後,從發髻上拔下一根珍珠發簪,便遞給了彩霄,“恭喜恭喜”,然後“啪啪”兩下,摘下袖子上的袖扣,往盛杏莊眼前一遞,“夫妻同心”。

盛杏莊接過那一雙錚亮的袖扣,暗吸一口氣,彩霄的這位姨母,自己早已聽她說起許多次,這些年也見過幾次面的,單憑梅家姨媽,兩邊的門戶就能拉到幾乎平齊,雖然是土豪世家,但也有根底,是見過舊時繁華的啊,而自家不過小鄉紳,是到自己這一代才發跡,代謝沈浮,是興亡的感慨。

縱然如今落寞了,底子還在,一出手就是金袖扣,很久遠的物件了,民國時候,男子最重袖扣,風流倜儻都在一雙明光閃閃的袖扣,梅姨母把這一雙男式袖扣,釘在旗袍的袖子上,出人意表,她這一身旗袍,也是有年頭了,雖然面料是九成新。

轉頭輕輕瞥一眼自己的正牌岳母,精明厲害啊,彩霄娘家這兩位長輩,很能壓得住場子。

與蘇鳳香一起把彩霄與盛杏莊送去淺水灣宅內,梅思略坐一下,便回去了,實在太累,年紀大了,受不住這樣長時間的喧鬧。

回到石硤尾,已經是下午四點,大半天便過去了,燒晚飯還略早一點,梅思正想進梅林坐坐,涼快一下,忽然間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啊,宣生。”

“梅小姐,方便說說話麽?”

“請進請進。”

趕快進臥室打開冷氣機,又倒茶給他。

宣靜喝了一口水,擡眼往往窗邊:“還是裝了冷氣機涼快。”

梅思笑道:“不如你也裝一臺,夏天還是吹冷氣更好些。”

與柏翠所料不同,自己終究還是買了冷氣機,梅林中畢竟潮濕,夏天幾個月睡在那裏,只怕得風濕,年輕時不在意,現在可謹慎起來。

宣靜搖頭:“風扇夠了的,我受不住冷氣機。”

不單是錢的問題,自己身體單薄,在茶餐廳或者巴士裏吹久了冷氣,就感覺不舒服,不過七八月酷熱確實難受,風扇不很濟事,就讓人兩頭為難。

宣靜低下頭,再喝一口水,又喝一口水,擡起頭終於問:“婚禮如何?”

“很順利。”

除了結尾的意外,不過好在混過去了,算是圓滿收官。

“她們總算是結婚了,我一直在想,究竟要等到什麽時候。”

梅思點點頭:“哪怕是抗戰,也該抗完了。”

整整八年,今朝有了結果。

宣靜默默沈思片刻:“她與盛生在一起是對的,能給她安穩靜好。”

梅思笑一笑:“人各有因緣,宣生你是緣分未到。”

宣靜嘆息:“我早已明白自己,是要孤獨終老的,像我這樣的人,像我這樣的人……”

梅思道:“一個人也沒有什麽不好。”

宣靜望望她,一時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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