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彩虹邨

關燈
第八十四章彩虹邨

第八十四章  彩虹邨

很快這一年過盡,到了一九七零年的四月,梅思這一天從外面回來,進門一瞥,笑問:“鳳香,什麽事不開心?寶慶又淘氣了麽?”

蘇鳳香坐在那裏,本來氣鼓鼓的,聽到這句話,愈發懊惱,把頭一搖:“伊同霞女出去了,不在阿拉眼前倒好,去電影院,多坐一陣,晚點回來,這屋子裏還清靜些。”

無論怎樣不高興,寶慶終究是帶了女朋友婉霞回來,就同居在了一起,本來這小小一間屋,人便多,來娣前一年結了婚,對方原是住工廠的宿舍,這時便搬到徙置樓裏面來,如今寶慶也帶人回來,一個屋就住七個人,而且來娣還懷孕,五月就要臨產,到那時就是八個人,每次設想到那時嬰兒的哭鬧,梅思便感到一顆心要炸裂開來。

招娣也有同感,有時候兩個人單獨到天臺,悄悄地說話。

招娣唉聲嘆氣:“再有五個月就要生了呢,那小小的人,雖然倒是不占地方,可隨時會哭起來,讓人不得安靜,每天在外面做事本來就很煩,回到家中還是這樣,連一個能歇息的地方都找不見,更別說讀書畫畫。”

梅思雖然也是頭痛,卻還要解勸:“小嬰孩難免這樣,長大一點就好了,畢竟是自家姪女。”

招娣笑道:“是啊,還能如何呢?所以不要說如今本來沒有房,就算有房子住,我也不想這樣早結婚,泳涵催我也沒有用。”

招娣談了一個男朋友,叫做林泳涵,她今年二十六歲,年齡不小了,蘇鳳香時不時便催她嫁人搬出去住,男友比她大三歲,自然更急,招娣紋絲不動。

蘇鳳香便罵她心氣太高:“當個速記還不夠,還想當畫家是怎樣?老大年紀不肯出門,看看屋裏這般擠,一個一個都不出去,將來儂弟媳婦都不好住進來的,這麽多年,可把阿拉累壞了,伺候儂這麽多人。”

招娣便放下畫筆站起身:“媽,我去洗衣服。”

蘇鳳香搶過盆子來:“儂肚內明白阿拉說的是什麽,阿拉是要儂去洗衣服麽?趕快和儂那男朋友結婚,搬出去阿拉省心,免得整天看到儂這麽多人,一個個都沒有正經事。”

□□終究是沒有學速記,如今和哥哥一樣,在差館當差,做內勤,招娣倒是學了一手好速記,如今在律政署做事,薪水還不錯,也不像工廠裏那樣,工時那樣長,還要加夜班,律政署周六雖然要上半天班,禮拜天卻是固定休息,工廠則是未必,空閑時間很少,作女工,上夜校都吃力,每一日都精疲力竭,明顯感到生命的消耗,自從去了律政署,招娣終於感到一口氣能透過來了,手頭也寬裕一點,愈發愛畫,逢到休假,從早到晚站在畫板前,她偏愛的是西洋繪畫。

梅思手臂搭在天臺短墻上,笑一笑說:“女子與男子終究不同,男子成婚早一點,沒有什麽妨礙,女人若是嫁人成家,便再難有所追求。”

十年前大陸一部一部小說,《紅日》,在三聯書店買來,梅思最常逛的兩家書店,一個是“去年紅”,一個便是三聯,在“去年紅”裏消磨時光,是因為書實在便宜,梅思雖然喜歡去圖書館,卻也愛買書,新書偏貴,還是舊書好,只為經過一個人的手,便折價一半還多,愛三聯,則是因為那裏有自己昔日熱愛的氣息,馬克思共產主義的書堂皇擺在裏面,擺許多,角落裏也有小說。

那些正經嚴肅的學問書籍,梅思少有精神買來看,倒是能看看小說,那一回便翻到了《紅日》,看前言,是紅色中國很有名的書,不愧是三聯,進書真快,在那邊是五七年首版,這邊五八年就擺在了架子上,只是價錢貴了,梅思便站在書架前翻看,那時剛好報館結業,時間充裕,看股票之餘來看小說,連翻了幾天,翻完了。

那裏面大段大段的戰爭場面,梅思雖然稱不上是見慣的——她雖然也曾投身革命,卻沒有上過戰場,倒是景斌去了,從此再沒有回來——只是無論是延安還是桂林,都常聽人談起,譚永光便很愛說打仗的事,打國民黨,打地方軍閥,打日本;在桂林,倒不是鐘坤和她講,兩個人很少談論政治與戰爭,只是閑談,世態人情,然而那樣的戰爭環境下,終究很多人在說,梅思耳朵裏灌滿了,戰爭戰爭。

此時看小說裏滿篇戰鬥場面,或許畢竟年紀大了吧,不覆是當年的熱血,視線只是一溜,便匆匆翻頁,只每當講到男女之間的故事,便留心一些,裏面有一句話很是觸動,“對一個女同志,早婚是有害的,早戀也是有害的”,是一個女戰士對另一個女戰士說的,名字自己已經淡忘,只這句話記憶異常深刻,當時讀到這裏,腦中瞬間掠過許多熟悉的臉。

那時聽了她這樣一句話,招娣籲了一口氣,有些懶懶地說:“我其實也不算是有什麽追求,像我姆媽以為的,要出名,當畫家,只是實在喜歡畫,柴米油鹽煩死人了。”

那是過年前後的事。

梅思這時放下皮包,笑著正想再問兩句,究竟為什麽煩惱,蘇鳳香已經一連串沖口出來:“真是欺負人,闞德龍那樣有錢,自己有房子的,新的公屋偏偏還有伊一份,馬上就要搬過去住呢,像是阿拉這樣沒錢的,家裏這許多人,許多年輪不到一間。”

雖然氣憤,蘇鳳香卻很留神壓低了聲音。

梅思暗道原來如此,在床頭坐下來,慢慢地說:“他家另買了屋,還時不時過來這邊住,自然是存了這個心思,等著換新屋,如今總算讓他等到了,那一間屋就可以租出去,多一筆收入。”

闞德龍在14K的鐵血奮進沒有白費,攢下一份家當,幾年前購置了房產,只是買得貴了一些,不比梅思後來買得便宜。

七層大廈的房子,闞德龍早就住膩了,實在太過簡陋,所以買屋之後,全家齊齊搬了過去,只是三不五時還回來看看,來兩個家人住一兩天,以示還在這裏,闞德龍也是個有心計的,雖然另買了房,卻不肯退這邊的屋,這些年政府不斷在建新樓,租金都很便宜,作為一項福利,安置那些住房困難的人,闞德龍便等著換房,倘若退掉徙置樓的房間,便自然失去了資格,這是不必說也知道的。

蘇鳳香拍著床板,恨恨地罵:“真是不公道,一群瞎子,誰真正需要換房,莫非看不到?這世道,越有錢便越有錢,越窮便越難翻身。”

梅思聽蘇鳳香這幾句社論,雖然此情此景,卻也不由得噗嗤笑了出來:“‘愈有錢,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錢’。”

蘇鳳香見她的神色,便疑心又在掉書袋:“這又是哪本書裏的?”

梅思笑道:“是魯迅先生的小說,《故鄉》。”

鳳香還不很老,面貌也沒有那樣孤寒,人倘若是太瘦,尤其高顴骨,便容易顯得刻薄,只是她這幾句話,卻十足仿佛楊二嫂,只是闞德龍卻不是魯迅先生。

給她這幾句話打趣,蘇鳳香的怒氣略散去一些,平了平心氣,說道:“阿拉倒也不是忌人家有錢,講真雖然是打打殺殺,畢竟也算憑本事吃飯,只是伊明明不缺房子住,阿拉這邊急等要換個大房,卻偏偏給伊不給阿拉,便讓人不能咽下這口氣。”

要說闞德龍,其實也不算很過分,七層大廈裏面像他這樣的人,也不止一個,比如梅思,就也算一個,梅思也是在外面另有房產,然而蘇鳳香並不氣梅思。

梅思這些年確實辛苦,炒股票很費腦,遇到賠錢,睡不著覺,還要寫稿子換錢,每天趴在床頭寫字,看著都累,每個錢都是正經路上來的,不像闞德龍,不義之財,更要緊的是,梅思是真的住在這裏,同大家一起等在水池邊,排隊淘米洗菜,早上倒馬桶,晚間等洗澡,乃是靠著熬這樣艱難不便的日子,取得換房的資格,闞德龍可算什麽呢?投機取巧,讓人格外不忿氣。

梅思便寬慰她:“起了許多新樓,我們在這裏也住了許久,要換房想來也不久了,到那時你可該想想,要怎樣打理一番?招娣畫幾幅畫給那墻面掛上?”

聽她這樣說,蘇鳳香堵得嚴實的一顆心總算有了縫隙,微微笑道:“倒是省了買畫的錢,費了這麽多畫布顏料,總算有些用處。”

果然沒有幾天,闞德龍一家人歡歡喜喜搬出去,是個禮拜三,□□不是一定要休禮拜天的,梅思上午正要出門去遠東會,便看到來了幾個人,到這邊開了屋門,招呼著把那房間裏粗重的家具扛擡下樓,還有一些破爛盆壺也都掇出了門。

有人似乎在嘀咕:“這些也要?……”

一個女人調子高亢:“不要懶,也能換幾個零錢!”

梅思立在門前,觀望片刻,門內走出一個穿綢緞旗袍的女人,梅思沖她輕輕笑一下:“韋太,要走了麽?”

韋懷珍嗖地轉身,大波浪發卷甩得直晃,眼神銳利,上下狠狠打量梅思幾眼,兩片鮮紅的嘴唇掀開,也笑起來:“啊呀梅小姐,真好還能看到你,可不是要搬家麽?真是舍不得,多年老鄰居,這些年互相都有照應的,舍不得老樓裏面人情溫暖,好像一家人,只是分了新屋給我們,不得不走了,梅小姐,得閑飲茶啊,就在福來邨,永隆樓。”

梅思笑一笑:“韋太好福氣。”

韋懷珍嘴角扯得更開:“有福氣,也要男人肯爭氣,永隆樓呢,可惜不是走lift,好在倒還不高,我們是在三層,盡可以爬得動,要說德龍能有今天,也都是靠了朋友們幫襯,今天要走了,本來很想請老鄰居們吃個飯,只怕大家都忙,抽不出空閑,以後有緣再見。”

梅思輕輕歪著頭,笑道:“只怕到那時,韋太已經記不得我們。”

韋懷珍也哈哈笑起來:“梅小姐,你真是愛說笑話。”

說完扭頭走了。

望著韋懷珍那亮光燦燦的背影,梅思靜靜站立片刻,心中其實並沒有諷刺,韋懷珍靠著□□打手闞德龍,自己能夠有今天,其實也是多憑了封建統治階層的舊家族留下的財產。

闞德龍一家搬走之後,他那間屋一時便空置著,一把鎖掛在門上,蘇鳳香每次經過那門前,總要對著撇撇嘴,回來後對梅思嘀咕:“人都走了,也不說把那房子給別人分分。”

比如說自家,倘若能開了那門,讓來娣夫妻兩個住進去,寬松多少?

梅思笑著勸道:“回頭有更好的地方住。”

蘇鳳香用力抿了兩下嘴唇:“回頭一定要讓招娣把她女婿帶來,看家裏這樣多人,怎麽還不換房給我們?”

果不其然,半年之後,十月底,蘇鳳香得到了通知,可以遷入彩虹邨,蘇鳳香欣喜若狂,一面疊著衣服,一面不住口地說:“六個人的房,有lift呢,這可好了,上下方便,阿拉如今也不比年輕人,人一過了四十歲,氣力就一年不如一年,再爬這樣高樓就吃力,就住這樣的樓,蠻好。梅小姐,儂什麽時候搬出去?就搬阿拉那裏,一棟樓,往來方便。”

梅思笑道:“好呀~~”

這是蘇鳳香望眼欲穿的一套房,心急如箭,三天兩日收拾了家什,十一月一號禮拜天,便叫了一輛車,把東西都搬了過去,梅思也跟了車過去幫忙,到那裏整整打掃整理一天,把招娣的一張小床安在客廳角落裏。

到五點鐘匆匆燒飯,招娣煮了一鍋面,幾個人圍坐著簡單吃了,梅思便站起身告辭要走,蘇鳳香並沒有虛留:“今天多累儂,快回去好好歇歇,阿拉一時抽不出空回去看儂,那老房子,當初巴不得離開,如今想想,倒還有點難過,好處是儂以後都清靜了。”

梅思笑一笑:“大家都寬松許多。”

林泳涵拿起皮包:“阿姨,我也回去了。”

蘇鳳香又轉向他,熱情洋溢:“泳涵,這次多虧儂,謝謝幫忙,記得來玩。”

林泳涵呲牙笑了笑,與梅思一同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走出一段路,梅思轉頭對他說:“你的使命完成了。”

林泳涵咯咯地樂:“到這時便可以走了,石硤尾實在太小。”

他原不願住到這擁擠簡陋的地方,況且又是同女朋友家人一起。

至於彩虹邨呢?

“我們還沒有計劃這樣快就結婚。”

又望著梅思:“梅姨這些年也是辛苦。”

梅思笑道:“卻也有許多溫情。”

林泳涵笑道:“是的。只不知阿姨家裏搬過來,後面會不會又安排人住進去?”

梅思搖頭:“但願不會,闞生的那一間屋,搬進來的是姐妹三個。”

已經不再是必得五個人湊一間了。

石硤尾的七層大廈啊,在當年或許還覺過得去,到如今已經很顯簡陋了,新樓又是一棟棟拔地而起,雖然稱不上奢華,起碼有自己的衛生間和廚房,就比如彩虹邨,客飯廳不必說,還有露臺,可以在那裏晾曬,所以除非實在迫不得已,否則不願住昔日徙置樓,尤其梅思又是與蘇鳳香一家合住,旁人家中即使擁擠,畢竟是一家人,她這邊是兩家,雖說多年同住唇齒相依,感情深厚,終究沒有那樣無拘無束。

同行了一段路,到巴士站,梅思的車先到,兩個人便分手,晚間八點多,終於回到石硤尾,一路爬到七樓,進門之後開了燈,顧不得屋內一片狼藉,梅思一頭便倒在床上,真累啊,渾身的筋都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