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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夜火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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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夜火燒天

第六十一章  夜火燒天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禮拜四,這一天下班之後,梅思依然伏在桌子上寫字,半個小時之後總算做完,她將稿子交過去,匆匆便往外面走,搭車去官塘,之前約好今天要去白太太家中做客。

等她到了那裏,已經是將近八點鐘,梅思一進門,便連聲說“我來遲了”,東妹飛快從裏面出來,隨後是白明珠的笑聲:“不遲不遲,我們從前也都是這個時候吃夜飯。”

當年在桂林,八九點鐘宵夜乃是常事,之後還要打小牌,看電影,上舞廳,正式的晚飯之後,很需要這一餐來補充精力,只不過到了香港之後,沒有那麽多交游,也沒有許多事情要做,每晚六點吃過飯,看看報紙,聽聽無線電,消磨一下時光,便早早上床休息了。

兩個人將梅思陪了進去,進了飯廳,便看到餐桌正中一只明晃晃的烤雞,看那雞的大小,不是火雞,仿佛是本地土雞,在烤雞旁邊,是一盆澆了醬汁的土豆泥,此外一大盤餡餅,四小碗布丁,一盤蔬菜沙拉,這樣的餐食風格,讓人感到一股西風撲面而來。

沙發上,鄒千裏正看著報紙,見幾個人走進來,他便將報紙放下,站起身來笑道:“梅小姐,你來了,平安夜快樂。”

梅思笑著說:“鄒先生,平安夜快樂!”

白明珠便讓著趕快坐下,自己轉身噔噔噔又跑到臥房門前,兩個房門輪流拍著叫:“Julie,David,吃飯了!”

不多時,那兩扇門先後打開,鄒茵和鄒冉從裏面慢吞吞走出來。

梅思與她們招呼了,笑著問:“大小姐今天回來麽?”

白明珠一陣風旋回來:“今天和她的老公出去浪漫,明天過來看我們。”

梅思道:“真可惜見不著了,太太替我問好吧。”

白明珠笑道:“這個好說。”

鄒千裏站在那裏,用餐刀切著烤雞,割成一塊一塊,分到每個人的盤子裏,聽了她們這樣的對談,不由得眉頭微微一皺,對著太太說:“好了,盡講這些無聊的話做什麽?”

轉頭將一條雞腿放在梅思的碗裏,含笑道:“梅小姐,這一陣研修金融學,有什麽心得?”

梅思咯咯地樂:“我哪裏稱得上研修金融?不過隨便看看罷了,實在深奧,有許多不懂,要向先生討教。”

鄒千裏眉梢一挑:“比如什麽?”

於是兩個人便談起來:貨幣……金本位……

許多話從鄒千裏的口中湧出來,手裏的餐刀和叉子懸空停在那裏,幾乎一動不動,就只顧和梅思講著,梅思不時追問幾句,鄒千裏談興更濃,甚至要東妹找出一個本子,在上面畫了曲線圖,給梅思講解,太太幾次想插話,把話題轉過來,都馬上便給丈夫又帶了過去,白明珠竟是給晾在了一邊,一時間頗有些尷尬,鄒茵和鄒冉則是你瞧瞧我,我望望你,擠眉弄眼,埋頭只顧吃飯。

好在梅思察覺到太太的冷落,轉過頭來笑著問:“端午的時候,聽太太說想要去女青年會做些事情,可有過去麽?”

白明珠見終於有人留意到自己,便稍稍抖擻精神,笑道:“她們倒是有請我,我這一陣時不時也去走一遭,比總悶在家裏強。一個女人,還是要出社會,不能只守在家中,眼睛裏只看到家裏這一點點事,眼界就小了,到外面才知道,世界多麽的廣大,又是有多少事情等待我們去做啊!……”

梅思雙眼一眨不眨望著她,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白明珠談興更濃,感慨愈發深刻了,從個人的小我到世間的大我,闡發感悟:“一個人,不能只局限在自己的喜怒哀愁之中,人世畢竟廣闊得很,那許多人的悲歡離愁,都很需要我們的關切,一想到這些,胸懷便開闊起來。”

趁她的情懷抒發有片刻的空隙,梅思笑道:“我初來香港,便是住在那裏,女青年會許多人都是善良的。”

然後又問鄒茵和鄒冉的功課,那兩個都懶懶的,只約略說幾句,白明珠代答了一篇話,滿是誇讚。

鄒千裏在一旁等得不耐煩,已經連吃了幾塊烤雞,把厚厚的牛肉餡餅也吃了半個,沙拉吃了三匙,終於從中截斷了話頭:“梅小姐,可有買股票麽?”

梅思轉頭迎著他的面孔,笑著說:“剛剛買了一點,只是這些天沒有怎樣去看,也不知是漲還是跌。”

鄒千裏問她買的是那幾支股票,梅思說出三個公司的名字,鄒千裏點頭:“聽聞都還可以,不出意外總不會跌。”

既然說到買股票,梅思自然要問:“先生買了哪幾支股?漲得如何?”

終於得她問到這件事,鄒千裏瞬間挺直了脊背,滿面得意,手裏握著調羹說:“和記洋行、九龍巴士、香港置業,近來都漲得很好。”

然後他把舀了滿滿一勺土豆泥的調羹放在盤子裏,目光灼灼地望著梅思,一字一頓地說:“一個人,必須迎合潮流,天天奮鬥求生下去。”

《歧路佳人》裏面的話,此時說出來,分外有底氣,也因為如此,他就更喜歡說這句話,日常在家中,說了一次又一次,時時提醒一雙兒女,“居安思危”,舉著那本小說發揮議論:“蘇青這個人,我昔日竟看錯了她,以為不過是鴛鴦蝴蝶的變體,此時用心來讀,居然經國濟世,比如這一句感想,便是血淚之中得來,不是老成世故的人,不能夠說出這樣話來。”

真的是太刺人的心,小眉的公公鳴齋先生,曾經很是闊綽,然而當情勢改變,不能適應新的時代,攜帶許多錢去上海,在當時自然以為可以坐享一二十年,縱然公債賠了錢,餘下的依然有許多,哪知戰爭期間物價飛漲,貨幣貶值,原本看起來很是可觀的錢款,便抽縮了許多,仿佛本來厚厚的一沓錢,一下子便變成薄薄一疊,竟然連數年都難以支撐。

鄒千裏便想到自己,自從國民政府丟失了大陸,自己就好像成了《飄》裏面的艾希禮,舊世界的亡魂,行屍走肉存在於這世間,經濟的窘迫與前途的失落疊加在一起,讓人簡直難以承受,所以很是失望沮喪了一陣。

然而像自己這樣的人,終究不會困頓很久,那一回為慶祝梅思的新居,與許久不見的好友常桂廷再會面,大家談起香港的經濟,說到股票,越說興致越濃,回到家中之後不久,自己便重新開始看價格,買股票,到如今大半年時間,已經小賺一筆,略略彌補柴米開銷。

鄒千裏越說情緒越激動,到後來輕輕拍著桌子說道:“這一年只是小試牛刀,當年在美國,還有民國的時候,我都有買賣過股票,有些經驗,不過如今畢竟時代變了,香港的股票市場與美國和民國都不很相同,須要謹慎,我只投了少量資本進去,試一試水,如今看來還不錯,到明年我要投更多資本進去,錢放在銀行裏,只吃利息,要把人餓死了,那一點點利息,存款的人其實是損失的,錢就是要用起來,才是資本,而資本是有生命的,能源源不斷帶來收益。”

從前買股票,都是只當玩,不指望靠它來生活,現在可不行了,養家就靠股票,不再是那樣的游戲心態。

說到這裏,鄒千裏忽然想到:“啊,梅小姐的那本書,好該還給你了,一直放在這裏,總想還,總忘了還。”

梅思笑道:“就留在這裏吧,我早就看完了,不想再看。”

這一個平安夜,談話格外熱鬧,到晚間十點多,盡歡而散,梅思回到家中,已經將近十二點,趕快洗洗睡了,到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倒是不忙起床,昨晚白明珠拿了幾個餡餅給她,還有蛋糕,今天早上和中午的飯食都有了,點起爐子來,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雖然是聖誕,報館也依然忙碌,梅思白天跑了幾個地方,回來又要趕稿,一直到了六點多,才得以離開報館,回到家中,看一下食品櫃,餡餅還剩一個在那裏,梅思點燃風爐裏的火,燒了一個幹菜湯,白菜幹也來不及泡軟,清洗了就直接丟進湯鍋裏煮,配了熱餡餅,便是一餐晚飯。

一邊吃著飯,梅思一邊還想,好在是冬天,餡餅不會腐壞,倘若是夏季,到這時定然壞掉了,股票若是真能賺錢,倒可以買一個冰箱,便能存許多東西。

晚飯之後,梅思快手快腳收拾了鍋碗,燒水洗臉擦身,又灌了熱水袋,用柴灰壓滅了殘存的火星,望一眼鬧鐘,不到九點,她轉頭便熄燈鉆進了被窩,昨夜終究回來得晚了,今天感覺有些累,氣力不很足,到這時很該早早睡覺,恢覆一下力氣。

梅思在棉被下面蜷縮著腿,抱著暖水袋,僵臥了一會兒,終於暖了一點,不再冷得難受,便閉上眼睛,朦朧著睡去。

隆冬的夜晚,又是在鐵皮屋這樣簡陋的住所,為了寒冷,人睡得不是很深沈,不過終究昏昏沈沈地做夢,梅思夢到自己靠近了火爐邊,爐膛裏通紅的火焰旺盛,給人帶來熱量,驅散了冬夜的冰冷,讓人很是溫暖幸福,只是那火實在太旺,人又坐得太近了,漸漸地便感到了灼烤,簡直要冒出汗來,周圍也哄亂起來,仿佛有許多人在說話。

為了這火力,梅思本來已睡得香濃,到這時卻有些無法忍耐,不得不睜開眼睛,她略清醒些,便立刻感到,真熱!而且果然有許多人在外面喊叫:“起火了!”

梅思的脊背登時抽搐一下,翻身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從床頭摸到手電筒,打亮了一照,鐵皮墻已經發紅了,她掀開棉被跳到地面,電筒的光飛快照向四面,把覆在棉被上的棉袍扯起來披在身上,又從椅子上拿起皮包,這時候房門上發出巨大的聲音,幾下那薄薄的鐵皮門便倒下來,一個消防員拿著斧子站在那裏,沖著梅思便叫:“快跑!”

外面煙霧彌漫,梅思什麽都顧不得,一頭便沖進了煙火之中,跟著其她人一窩蜂往火小的地方跑,好在路上有消防局的人員指揮:“走這邊!”

總算未曾沒頭沒腦反跑進火堆裏面去。

這一夜混亂非常,梅思只覺得自己耳中充滿了各種聲音,人的呼叫聲,火苗的劈啪聲,房屋倒塌的聲音,讓耳膜腫脹,夜空亮如白晝,火光燒紅了半邊天,比大年夜的煙花要明亮得多,只是沒有那樣的絢麗喜慶,火光之下,只覺恐怖。

到天微微明了,騷動這才稍稍平息,梅思抱著自己那一點點東西,站在山坡上往下面望,殘火仍然在燒著,雖然小了許多,身邊是人們的哀嘆啜泣。

梅思轉頭尋覓著自己熟識的人,賀家姐姐不知在哪裏?她一家都好嗎?還有林大姐呢?看著看著,她感到腳上冰冷,低頭一瞧,之前從家中跑出來太匆忙,居然沒有穿鞋,兩只腳已經給凍得通紅,而且這時才感覺到,腳底生疼,好像給什麽紮破了。

梅思定了定神,從皮包裏取出鉛筆和筆記簿,迅速記錄了從昨夜到今晨的經歷,眼望著周圍,筆下作了文字速寫,然後便一瘸一拐走到路上,好容易搭了一輛車,到了報館。

這一天的星都報,破天荒不全是娛樂新聞,已經排好的版面緊急撤換,往裏面塞了轟動的新聞,“本報記者梅山”親歷的石硤尾大火,畢竟自身火場逃生,描述起來分外生動,於是這一份花邊小報登時便顯得“憂國憂民”了,以至於賈經理指甲彈著報頁說:“我們從此或者竟可以往正經的報紙發展,將來真的能成《華僑日報》那個樣子,也未可知。”

這便是脫離了小市民的趣味,趨向於知識分子的層次。

方燕茹抿著嘴笑:“到了那個時候,經理便是報界的頭面人物,到哪裏都受人尊重。”

再不是如同現在這般,不過是個小報的社長,雖然也算是報業人士,然而給人瞧著品格下流,不很入智識階層的眼。

轉頭瞥見梅思,連忙又道:“只可惜梅小姐這一回損失可大了,錢財畢竟身外物,兩只腳這一陣走路吃力。”

蔡靜怡剛剛幫她買來的棉襪和棉皮鞋,還不僅僅是沒有鞋,自己方才看她那腳,都給碎石瓦片紮破了,清理了傷口,上了消毒藥水,又用紗布纏了幾圈,此時走路腳還疼,雖然文章精彩,這代價也太大。

梅思悵然道:“我還算好了,不知有多少人燒傷,這一場大火燒去成片的房屋,那許多人流離失所,實在難捱。”

江振波扶了扶眼鏡:“確實是為難啊。啊,梅小姐,我正要問你,你的屋子也燒了,要去哪裏住呢?”

在石硤尾置業可是很有風險,當初看到梅思買房,自己還羨慕過,哪知昨晚一把火,都燒了,人能保全就是萬幸。

梅思點頭道:“我已經想好,今晚就去女青年會。”

經理賈文庸的目光透過眼鏡片射在梅思身上:“梅小姐,你昨夜那一場驚魂,今天早一點下班吧。”

著實狼狽,身上頭發上都是煙灰,況且星都今日有她那一篇稿子,夠撐起半個版面,讓她早早回去,再把昨夜的情形好好回顧一番,詳細描寫,明日還能連載,到這時已經消息已經確切了,好一場大火啊,遭災的約有數萬,這可是一個大新聞,能寫許多日。

梅思正與同僚議論自家的善後,忽然報館門“咣當”一聲推開,一個女子闖了進來,頭發掛了一綹在鬢邊,眼神四下掃,一眼望見梅思,她一把將手撫在胸口,重重呼出一口氣:“啊喲幺姐啊,你在呢,可把我嚇死了!今天一早太太聽無線電,你那裏著火了,也不知你怎麽樣,我剛去了石硤尾,全燒沒了,急得我要哭,又一想你是在這家報館,我便又趕了來,好在看到你,你沒事就好!幺姐,太太說了,若是看到你,便要你今晚到家裏去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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