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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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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前

宮中要為長公主舉辦接風宴的消息一出,三品以上的侯爵高門穩如磐石,只消等待宮中內侍將請帖送上門來,至於這中下等的官員和沒落氏族則是四處奔忙游走,削尖了腦袋只為求得進入宴會的機會。

現在滿盛京誰人不知,陛下極寵愛長公主,從這“粉金攜瓊”的宴會請帖也能窺得一二。這“粉金”便是請帖以金汁為墨,而這“攜瓊”則指的是因太過珍奇以致萬金難求的瓊脂沈香,卻只作熏紙所用。

一張請帖便如此奢靡華麗,長公主在陛下心裏的地位可想而知,若能與長公主交好可是數不盡的好處,若是不能,能出現在宴會上也是光耀。

非但如此,還有胭脂鋪子的夥計依次上門,技藝精湛的繡娘也推了手上的,連夜為這即將參加宴會的嬌客趕制新衣,一時盛京城中都喧嘩熱鬧起來。

“接風宴”設在晚上,卻不過辰時便有大大小小的馬車停在東華門外。

一位婦人從其中一駕馬車中下來,這馬車破舊又狹小,只遮了藍布,瞧著在一眾華麗大氣的馬車中顯得格格不入。

這婦人乃是左侍郎家的次女田蓉兒,原先一心鐘情謝世子,偏偏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謝世子那位側妃去了,他父親舔臉親自登門為女兒說親,謝世子仍不肯答應。

又等了一年才死心,最後只堪堪嫁了個城門校尉。

曾經目光無人的田蓉兒恐怕絕想不到,自己竟然會落到這個田地。

“她怎麽會來?”一位眉目爽辣,姿色平凡的婦人瞧見田蓉兒,登時覺得晦氣。

顯然她與田蓉兒認得,但卻似乎有不虞,只因不難從她表情看出對田蓉兒的不喜。

或許,這句“她怎麽會來”換成她怎麽配來才更合她的心意,只是顧忌眼前的宮墻,硬生生忍了下去。

“不管她怎麽來的,總之我們離她遠些就是。這可是長公主的宴會,若是在宮前發生口角,可不是你我二人能擔待的起的。”

一番話提醒也是敲打,孫潼自然知曉輕重,哼一聲只當做沒看見。

田蓉兒長相雖不出眾,但也算小家碧玉,加上家世不錯,因此很有幾分傲氣,對她長相多翻奚落,兩人便結下梁子,後來她嫁給父親看中的一個窮進士,更是抓住機會好一番嘲諷,孫潼便恨徹底恨上她。

看她最後嫁給區區校尉,真是讓人暢快。

“瞧,秦家小姐也來了,聽說她和明世子就要成親了。”

忽然,議論聲停下來,不遠處轆轆聲傳來,一駕繁貴富麗的高大馬車緩緩停下,執爐侍女兩側恭讓,先下來位衣著湘妃色紗裙的婦人,卻又很快折身,手心向上朝著馬車內恭順立候。

很快,裏面下來位著青綠羅衫、衣襟和衣袖處繡有金線雲霞花紋的婦人,翠釵金墜,行走間矩步若素,尊貴端莊。

“端王妃。”

眾人紛紛見禮,端王妃輕輕頷首,不著痕跡的拂開姜萏的手,率先朝著宮內走去。

幾位命婦對視一眼,裝作沒看見的跟了上去。

姜萏臉色發青,緊緊捏著手中絹帕。

心中暗恨端王妃如此絕情,竟在人前也不給她絲毫體面。

姜萏粉黛薄施,樣貌雖不算出色,卻自有一股引人註目的嬌媚,尤其那腰細身勻,挑起舞來恰如湖中最艷的那一株“菡萏花”。因此在王府頭兩年很是得端王寵愛,連端王妃也不得不咬牙忍讓。

但從來都是只聞新人笑,哪見舊人哭,就算她再貌美,也比不過那一枝枝春花嬌俏,她膝下又無子嗣,已然是秋天的花,只等枯敗了。

但就在這絕境之時,姜府竟然收到了長公主的請柬,這也是為何端王妃不喜也不得不攜她赴宴的原因。

這無疑給了她希望。若是能同長公主親近,端王必定高看她幾分,那麽覆寵也是指日可待了。

至於這長公主給姜府請帖的原因,姜父的意思是許是長公主知曉了姜回和當朝新貴雲麾將軍的恩交,是以看在雲麾將軍面上,這才讓姜家能夠在眾多池魚中“脫穎而出”。

姜萏眸光微閃,沒想到她那個姐姐,死了還能幫她一把。

她看向走遠的端王妃,手摸上小腹,她已讓母親去尋了能懷孕的靈方,未來,她與這位端王妃的地位終究如何,那也說不定呢。

誰人不知端王是陛下看重的太子人選,而以後的“太子”可不一定是皇後所出。

姜萏眼中的不忿轉而被一抹陰沈的笑意取代,硬生生破壞了那份僅有的明媚,顯得如同暗地裏的毒蛇,讓人背脊生寒。

皎月宮。

燦燦日光從檀色篾簾層層透進來,宛若給屋內披上一層輕柔縐紗。

因著今日宴會,謝如琢午後便不再來。

臨離開時,謝如琢從袖中掏出白色小瓶放在書案上,向後退一步恭道:“這是太乙膏,可清火消腫、解毒生肌。”

“謝大人這是何意?”姜回垂眸看著案上那熟悉的小白瓷瓶,眼神如午後靜水,那雙眼睛平靜的倒映謝如琢的影,卻沒有波瀾。

而那潔白瓷瓶下壓著一副字——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從今日上午,謝如琢就鮮少讓她寫字,而是讓她練習懸肘握筆,而後便是臨摹他譽寫的短句。

卻都是些諸如此類,深含戾氣,傷人毀己的刻薄之語。

桌上沏了茶,茶香隨輕盈的水汽氤氳而上。

昨日姜回拿燙水澆在那嬤嬤身上,為立威而全然不顧自己也端著那滾燙茶盞,同樣被熱氣灼傷。

謝如琢目光克制的略過一眼著她手指燙傷不大卻異常明顯的一片紅痕,定了定道:“臣無意置喙長公主殿下,但臣奉陛下之命授長公主殿下習字,承師徒之名,便當盡其意。”

“須知囿於過去,實為擱之一蟻,困為甕壓。以戾之忿起,如烈油滾烹,雖以險勝,卻不知傷人毀性,必有徒失桑榆之旦夕,當珍惜自身,猶為晚已。”

午色江沈,鐘磬搖晃。

“謝大人。本宮有一言請問。”姜回平靜的聽著,臉上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面對這一番堪稱犀利的勸解,口吻也仍是平和的。

“臣不敢。”謝如琢道。

“若有二人饑災之下結伴而行,一人腳程略快,發現草叢之中藏有一餅,欣喜若狂,告知同伴分而食之。”

“同伴卻生貪心,見四周無人將之暗害,攜餅奔逃。然這人僥幸未死,謝大人認為,此人該當如何?”

姜回掀眸,一雙烏黑清澈的眼藏著銳利:“謝大人親赴贛州,親見洪災之下爭食而鬥。當知我所言未必不可能。”

“既犯殺人之罪,當以律法逞之。”謝如琢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這個人從來如此,將人世間一切持尺度衡,尊法為宗。從不曾想,一潭池水看似明鏡,暗處卻混濁骯臟,絕不是能用“律法”二字,就能將之分以黑白。

而世間以黑白冠之的大多事,也都是窮盡人力所能盡時卻發現,所言、所行、所執奉如暗室舉燈之事,皆在三六九等、富貴卑賤之下,化為水中撈月,連說起都是荒謬發笑的。

這才有“徒勞無功”四個字。

“可四周無人,告犯無證。上官不究,律法難逞。當如何?”

“若此人手臂通天,官官相護,求告無門,又當如何?”

姜回一句句在問,到最後連語氣也沒了平靜,倒更像是詰問。

她養母被人所害,她舉狀告之,卻連站立公堂面見縣令的機會也被剝奪,就在青天白日,府衙門前被主薄家丁虜走囚禁。

若不是因為姜家權勢,只怕此生再不能重見天日,更遑論申冤得公。

而她自己,被人陷害驅至涼州,更下毒戕害至死,現今日久、罪證難尋,難道就能因此一筆勾銷?

不。

就在她心緒浮動,殺意即將湧現之時,身後突然響起一陣突兀的玉石相擊之音,一同響起的,還有人格外冷漠的聲音。

“殺了他。”

姜回立刻回頭。

屋外日光浮動,撥雲見日般從開起的殿門外悍然清晰起來。

緊接著,有人大步而入,一只胳膊僭越的取下她腰間墜青玉流蘇宮絳,取而系上一枚璀璨如血的鳳凰玉玨,眼睛中絲絲紅線游動,竟如活的一般。

她猝然擡眸。

卻只看見他轉身的背影。

裴元儉立在姜回身前,沈斂英俊的面孔像是覆上一層冰霜,深幽的讓人看不透。

“謝大人,時辰已晚。”

他冷聲提醒,全然是朝堂之上那副不動聲威、卻無人敢將他忽視的權臣模樣。

謝如琢聽著他的逐客令,卻沒有動,仿若看不見一般的定在原地。

“查而無證,非以無罪,而屬任官無能。若官官相互,以下至上,則瘡毒不可不去。”

“即使臣之傾覆。”

謝如琢的臉是竹林翠竹一般清俊,卻沒有清冷,反而是月般謙潤,雖無笑意,卻下意識的讓人卸下心房,可他的唇極薄,眼皮也極薄,以至於當他微微擡眸向她看過來時,那眼神也含著坦蕩的,卻也尖銳的,不畏生死的鋒意。

他立在那裏,身姿挺直從容,往日恭敬褪去,冷的似一抨雨,烈的像是為文臣以血死諫,最後留下的眼神。

灼燙而平靜。

“以殺止殺,終不能久。”

“以血慰公,國之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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