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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春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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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春穗

殿內滴水可聞,直到寧妃從貞淑儀案前移開坐在主位,眾嬪妃這才驚醒,行禮道:

“參加寧妃娘娘。”

宮外都道寧妃娘娘克賢內則,寬仁柔婉,也只有她們這些在後宮數年,見識過各種腌臜不見光手段的妃嬪,才知這副美人面下是怎樣的蛇蠍心腸。

“皇後娘娘離宮清修,秉承陛下旨意,今日這剪穗禮便由本宮來主持。”

“是。”

剪穗禮為北朝舊禮,依禮該由皇後主持,與眾妃嬪各自修剪花枝,有剪去冬霜,銷寒祈暖,以求來年國祚昌隆之意。

修剪好的花枝會由花坊嬤嬤挑選,不論品級,只看優劣的擺在太極殿白玉墀上,因這前朝後宮頭一份的風頭,每年各宮嬪妃暗地裏可謂是絞盡腦汁,以圖拔得頭籌。

便是恩寵正盛的貞淑儀方才也借話提點那些家世不顯卻一門心思媚上的妃嬪,企圖以此除去一多半對手。

寧妃將貞淑儀那點上不得臺面的心思看的分明,心下冷笑,面上仍舊是一片桃花粉蕊般的笑,只讓人看一眼,就再也難以移開。

仿佛被吸了精魂。

但她不放在眼中,卻也容不得貞淑儀在她主持的剪穗禮上尋釁逞威風,這是不將她放在眼中。

“既然貞淑儀於花中一道如此精深,想必諸位姐妹定是不能及的,未免我們技藝粗疏墮了陛下的顏面,那就勞貞淑儀辛苦,將花枝都先行挑揀了再行剪穗禮。”

溫順可親的話卻讓貞淑儀臉色一變。

挑揀花枝雖不是什麽苦重功夫,卻不免沾了些許泥土,更是有刺,一不小心就會刺破肌膚,少時格外仔細還好,但若是各種嬪妃的都壓上來,只怕輕易就將她淹沒。

若做完,不說這泥土沾身令人生厭,只怕這水蔥十指就會被紮上一個個密密麻麻的血洞,連看都不能看了。

寧妃染鳳仙花的指尖碰上開的艷紅的月季花,微微施力,沁紅的汁水從靡爛的花瓣滲出,頓生妖冶。

她笑著道:“貞淑儀眼光奇好,定能從你們想要的花中挑揀出最是恰當的,如此不需你我費心,已然增色幾分,再拿出去定不會被陛下笑話你我粗拙,也是為陛下分憂,想來那些大人瞧見也是歡欣悅目,君臣和樂,更顯後宮與前朝和諧,天下安定。”

貞淑儀緊緊攥著帕子,臉色忽青忽白,寧妃這樣一大通說下來,饒是她百般推辭也再說不出口,若再反駁,豈不是存心讓陛下不悅,擾前朝安定?

這樣的罪責,她曹家一門也擔不起。

貞淑儀掐著掌心,逼迫自己出聲謝恩:“謝寧妃娘娘擡舉,嬪妾便卻之不恭了。”

寧妃便讓人呈上筆墨紙硯,讓各宮妃嬪記下自己所用花的名稱交給貞淑儀。

宮女將姜回和綏喜領到一處宮殿外停下,等要出聲詢問時,宮女卻朝著一處匆匆離開,眨眼消失不見。

“這……”綏喜回頭看向自家公主。

綏喜收回追出的腳退到姜回身後。

姜回擡頭看著眼前宮殿。

這裏並不偏僻,離禦花園距離很近,若是從禦書房過來,連半盞茶的功夫都不到,位置稱得上得天獨厚。

若是暗地裏算計,太過明目張膽也容易被人發現阻止。

除非,這裏面有這座宮殿主人的手筆。

“你們是何人?竟敢擅闖承乾宮,打斷宮中祀禮,該當何罪!”

還來不及反應,宮門被猛地從裏推開,一個陰沈著臉的老嬤嬤疾言厲色的叫嚷道。

厲聲斥問驚動宮中禁軍,瞬間尖刀朝裏,將姜回和綏喜團團圍住。

原來如此。

姜回垂眸,掩飾住眼中森寒的冷意。

老嬤嬤輕蔑道:“將她們壓入殿內,請寧妃娘娘處置。”

禁衛聽令,就要上前反鎖住姜回的手臂將她帶到殿中,剛伸出手,就被她身後的丫鬟狠狠拍了回去。

“就憑你的狗爪子,也配碰。”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禁衛一腳踹飛了出去,“竟敢反抗,你是不想活了嗎?”

姜回眸光微變,身上的氣勢一下子變了,她漆黑的眼看向那個動手的侍衛,眼眸分明是平靜的,卻讓人感覺到蘊藏其中蟄伏著的瘋狂,仿佛稍有不慎,就會一無所知的死亡。

驚蟄過後殘留的寒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傾巢而出,眼前巍峨宮殿矗立俯瞰。

“處置?本宮是先帝的嫡公主,當今陛下的親妹,誰敢私自處置?”

姜回笑了,她極少笑,因而這麽笑也顯得怪異而僵硬,仿佛鬼畫皮般扯開陰冷的弧度。

讓人膽寒,讓人懼怕,又讓人深深顫栗,那美麗而動人的瞳孔中,幾近看死人的冷漠。

“你,竟敢對本宮的婢女動手,真的是,好得很啊。”

她輕輕拍了拍掌,尖銳帶刺的陽光紮在身上,禁衛聽著她這輕柔曼妙的聲音,竟然克制不住的發抖,想要求饒。

可他仍勉強撐住了,“臣不知長公主身份,”

“你是想說不知者不罪,還是在暗暗告訴本宮即便本宮身為長公主,也不能恃身份而輕法度,以小變大,肆意重罰禁衛!”

“免得有損皇室聲名,也會令天下臣民寒心。”

姜回:“是這樣嗎?”

“下官不敢。”

“不敢麽。”姜回站在他面前,看著他挺直的背脊,緩緩抽出了他腰間佩刀。

銀光照出她冷漠的一雙眼,下一刻,寒刀出鞘,利落的刺穿他的胸膛,露出粘稠的血液,然後被血肉翻湧的拔出。

她一字一頓的在他耳邊道:“可惜,天下人的毀與謗,又徒奈我何?”

姜回扔了刀,走過去將綏喜扶起來,眼神詢問,綏喜捂住心口,唇色泛白,卻是道:“奴婢沒事。”

姜回眸色暗了暗,想說什麽。

卻聞得一陣腳步聲,來人還不少。

當先的那名女子看到一地血跡,也只是頓了一下,她身後那些人倒是露出懼怕,驚慌失措的喊叫。

姜回有種直覺,這個女子,想必就是裴元儉口中那個不簡單的“寧妃。”

寧妃聽著後面的動靜,開口讓人擡走處理,這才看向姜回。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相對而立,卻誰也不曾先開口說話。

周遭空氣凝結,一致低垂著頭,均噤若寒蟬。

那些妃嬪沒看到姜回出刀傷人,只是仍畏懼於方才寧妃不見血的手段,宮中禁衛則是感到震驚。

一個女子竟如修羅般拔刀傷人,眼都不眨。

又想到她被驅逐出京,想來定有原由,如此看來,此女果真妖異!

寧妃倏爾笑了,連忙上前欲執起姜回的手:“長公主將才回京,不知規矩失了妥當想必是無心之舉,日後好生規勸也就是了,怎麽好就在這動起武來了?”

“是哪個奴才敢動長公主不敬,本宮不說,便不主動請罰了麽?”

“奴才有罪,奴才有罪。”方才斥罵的老嬤嬤全然沒了方才蔑視的威風,慌忙跪下直接用巴掌在臉上抽去,瞬間紅腫一片。

姜回退後一步,避開她的手,只似笑非笑的盯著她。

寧妃臉上的笑意淡了,轉過身道:“長公主饒了你,本宮也不能饒你,想來是往日本宮太過寬縱,才養了你們這些個刁奴。”

“本宮也不問你在哪裏供職,自去尚方司領罰吧。”

“謝娘娘開恩。”老嬤嬤道。

姜回纖長濃密的眼睫微垂,眼眸深暗,如同一片化不開的墨色。

眼下,無論是否是她毀壞剪穗禮都無足輕重,重要的是,剪穗禮已然中斷,而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傷了侍衛。

第一天回宮就見了血腥,可想而知之後镈天蓋地的流言,若說皇帝本還有兩分情誼,也會因此而大打折扣。

而寧妃卻挑不出一絲錯處,非但全皇帝兄妹之情對她處處維護,處理犯錯的嬤嬤也淩厲果決,輕飄飄幾句話就將此事化小,小事化無。

這個下馬威,可謂心機深沈,不沾手就能將她死死按下,再無出頭之日。

看來,方才那個踢傷綏喜的侍衛也是故意安排。

真是好心計,好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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