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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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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爭鋒

盛京。

重重宮殿,飛瓦高墻,黑鳥驚翅而飛。

議事殿內宛若滴水凝冰。

“陛下,臣要參樞密院正使,裴元儉。”寇之丞覆道。

“裴元儉此刻不再京中,也礙了你們的眼了?”高坐上的人在冠冕之下看不清面容,卻不難聽出此刻的雷霆之怒。

“微臣既為禦史,便有參奏百官、肅清朝堂之責。況且,微臣參奏之事,正與裴大人離京有關。”寇之丞此刻宛若剛直不阿的忠臣,頂著高位人逼視的目光,慷慨激昂道。

“裴大人離京去往禾州蕪城,聽聞當地鹽商正在舉行祭祀水官大帝之典,非但不請自來。”他呼吸加重,帶了譴責:

“甚而,不問青紅皂白便放暗箭射殺禾州鹽商首總,盧庚。在場百姓親眼所見。”

“用心之詭,讓人莫測。”寇之丞道。

“你的意思是,裴大人奉命查處私鹽一案,卻摻雜私心,敢問,私心從何而來?”戶部侍郎田屯側身睇視。

“裴大人與盧庚素不相識,為何要殺他?再者,裴大人乃我北朝正一品院使,盧庚又有什麽值得他毀了官聲前程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他?”

“皇上,微臣不認為裴大人會如此愚蠢。”

若想殺人,自然有千萬個毀滅罪證的法子,或火焚,或毒戧,死於意外的手段太多,而裴元儉又怎麽會選擇最愚蠢的一種,青天白日之下殺人,憑白將把柄置人手中?

一個區區鹽商而已,又怎麽值得?

“嗯。”皇帝輕笑,“朕也覺得不可能。”

“皇上,裴元儉自恃功高,自來狂悖驕衿,對我等都不放在眼中,仗著權勢和陛下垂青,當眾殺人,也未必沒有可能。”中書令郭中槐道。

“怎麽,中書令的意思是,朕會因裴元儉救駕之功偏袒他,而不顧百姓死活。”高位上的人平靜出聲,擡眸曬問。

“你是說,朕,是昏君?”

“微臣不敢!”

“臣等不敢。”

殿上跪倒一片,皇帝面色卻越發鐵青,“不敢?”

“依朕看,你敢的很啊。”

當初,他暗中扶持郭秩林取代了孟家的位置,可眼下,郭家卻早生異心,羅植黨羽,朋比為奸,甚至,敢在朝堂之上公然反駁,甚而僭越。

想必,榮華富貴的太久,郭家早已經忘了,是誰讓他們登上高位。

更忘了,他才是皇帝。

“退。”太監得了示意,剛要揚聲退朝,卻被計相蕭長善驟然打斷。

“陛下,臣有證據。”

“當時微臣勸解裴大人查處私鹽,應當緩之以審,切莫血流成河,可裴大人非但不領情,更甚至射箭三支懸於我等頭顱,以此威脅。”他示意,太監去往殿外將三支箭羽呈於殿前。

“由此可見,裴大人卻有專橫跋扈之舉,寇大人所言未必空穴來風。”蕭長善斂目道。

“陛下,請恕微臣直言,裴大人奉陛下之令,蕭大人私自‘勸誡’,微臣覺得並不妥當,至於這三支箭矢,更不能視為證據。”

“恰巧。”蕭長善道,“寇大人今日上朝之間,正遇本官,竟然驚奇的發現,刺向盧庚的箭矢,與此箭一般無二。”

“箭矢一樣,有何稀奇?”

“此箭並不是北朝常用箭矢。而是無羽箭,不綴羽毛,道是稀奇,為盛京城中一個不入流的書生所做,有人親眼所見,裴大人身邊人將其重金購去。是以,除裴大人之外,再無旁人所有,不知,這可算證據?”

蕭長善混濁的眼眸劃過暗色,他也沒想到,裴元儉的猖狂,竟為他們做了嫁衣,這就叫,違逆上天者不可活。

太監查看一番,對著皇帝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

皇帝臉色陰沈,寇之丞繼續奏稟:“非但如此,裴正使還在此之前買通刺客大鬧祭祀大典,企圖掩蓋罪證,被人發覺之後,竟命人當場將此刻全部格殺,不留活口。”

“兵部尚書以為如何?”蕭長善道。

兵部尚書裴征自始至終未發一言,既不曾為裴元儉跌落高位添一把火,也不曾為他證言半句,前者聽上去頗具高義,後者聽上去明哲保身也無過錯,但若是加上一條。

裴征乃是裴元儉生父,便會讓人背脊生寒,只剩涼薄。

“此事無關北朝政務,也不屬兵部之責,蕭大人問我無用。”裴征並不看他,只面立朝堂,淡淡道。

或驚奇,或看笑的目光都多在裴征身上停了幾瞬,卻無言反駁,蕭長善幾人狀告,由他們幾人提證,想辯駁的人無需問便會站出,自然與他無關。

“那,”蕭長善哼笑,將目光移向田,又轉向謝清,“謝太傅以為如何?”

“陛下自有聖裁。”

有小太監行色匆匆走來,一番耳語後,大太監道:“啟稟陛下,樞密院副都承旨薛殷請見。”

皇上擡手允準。

“宣。”

“微臣薛殷,拜見陛下。”薛殷一路疾馳,不分晝夜,身上皆風塵仆仆,一路踏進殿中,正目直視掠過一眾人。

忽然噗通一聲跪下來。

朝堂深晦的氣氛突然被打破,眾人惶惑尋找,竟是粗喘的抽泣聲。

薛殷神色淒肅,未語淚先流。

薛殷雖身形並不如尋常武夫高大威猛,卻也健碩有力,卻在朝堂之中,學家中小妾式樣,這柔弱女子做來自然淒楚似雨中落花,婉婉柔情惹人百般憐惜,可由武中糙人做來實在,實在,一言難盡。

委實讓人瞠目結舌。

“這,薛大人這是何故啊。”禮部尚書胡崇文難以直視,遮面側過。

“成何體統啊。”

皇帝凝滯片刻,咳一聲開口:“薛卿,你有何冤屈?朕在這裏,你可直言。”

“陛下。”蕭長善皺眉道。

薛殷跪伏往前,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終於找到了可以撐腰的親人,從哽咽爆發成高聲啼哭,殿堂之上,嘈若百鴨掙籠之集市。

皇帝忍不住側臉忍見,身旁大太監頭低了一寸。

薛殷哭聲戛然而止,速度快的迥異,頂著哭腔道:

“陛下,青天白日,我樞密院正使裴大人,遭奸人所害,現命懸一線啊。”

此話一出,盡皆驚然。

皇帝怒拍椅首,“這怎麽回事,你從頭說來!”

“陛下命大人查辦私鹽一案,卻不料朝堂之上有人企圖將此案輕巧揭過,下了朝堂還賭在我家大人的必經之路威脅恐嚇。”

“我家大人當時勢單力薄,迫不得已答允。”

“卻沒想到,讓步至此,他們仍苦苦相逼。”

從薛殷的話中,裴元儉下朝之後,便覺走運私鹽一案應從源頭查起,便決定微服前往禾州,卻不料他的臨時決定卻忽然人盡皆知,蕭相等人於清泉寺門前將他圍堵,後被逼無奈選擇退讓一步,交出手中盛京讓楊轂從旁輔助。

可到了禾城,卻聽得百姓議論,鹽商和四大家族親信正在祭水。祭水乃帝王之權,裴大人當即惱怒,卻又深覺四大家族行事穩貼,斷不會行此大逆不道之舉,可到底憂心,便忍不住暗探一番,可誰料短短路上遭遇小賊,將他們隨行物件偷龍轉鳳盜去不少,裴大人急於趕路,見重要物件安然無恙,便沒有理會。

誰料,祭祀大典突然遭遇刺客,他好心襄助,卻被汙蔑為與刺客同夥,痛心疾首不甚遭了刺客暗算,本以為小傷,卻誰知,箭上竟抹了毒汁。

裴元儉的話本不是如此,只是將無傷改為重病,薛殷在殿外聽了半晌,卻覺得一樁也是加兩樁對方既然如此無恥,想必臉也撐得下,便三樁四樁的全填了進去。

“陛下,水祭乃是帝王之權,皇上乃人中之聖,方可為天下表率,敬天、拜地、祭水,裴大人驟聞此事,怒氣交加,適才決定親往查探,未曾料到,竟遭奸人陷害啊陛下。”

“呵,堂堂北朝樞密院正使,文韜武略的裴大人竟然會被小賊偷盜,說出去真是笑話!”郭中槐冷笑道。

“陛下,裴大人對陛下忠心無二,心中只有陛下,情急之下,旁的,自然顧不得。”薛殷同樣回的分毫不讓。

“祭水?”冕旒遮擋後的皇帝眼神露出陰鷙:“這件事朕怎麽不知道?”

“寇之丞,你不是說,祭祀大典嗎?”

北朝尋常官員百姓,只可祭祖而不能祭天地水,這些人竟敢陽奉陰違,簡直該死。

“啟稟陛下,禾州鹽運使已於十日前寫了奏折,微臣覺得實乃尋常小事,便做批覆,暫代允準。”

“好一個暫代,好一個中書令。”

“北朝一品大員的行蹤,竟然人盡皆知,若是想謀害,實在輕而易舉。”

“蕭長善,寇之丞誣告,賜杖責三十,告老。”

“陛下聖明。”薛殷裝作看不懂蕭長善幾人的面色,高呼道。

“陛下不可。蕭大人也是為我北朝,一時失察受人蒙蔽也是有的。”郭中槐沈聲道。

“微臣附議。”

“太傅以為呢?”

“陛下,杖責警告即可,告老未免太過,以免為世人詬病陛下冷酷無情。”謝清沒有忽視郭中槐看過來的威脅,面色難看,卻還是為蕭長善說了情。

世家,牽一發而動全身。一葉之風,也不容忽視。

“好啊,”皇上看著跪下的半數官員,眼中怒火滔天,陰冷笑道:“既然爾等皆為蕭計相說情,告老可免,杖責照舊,至於,寇之丞,玩忽職守,以下誣上,不但未盡監察百官之責,更甚欺君罔上,有負朕恩,賜死。”

“陛下。微臣冤枉啊。”寇之丞眼神希冀的看向郭中槐,卻被他無視,眼神漸漸哀寂,被人狼狽拖出大殿。

而蕭長善卻未曾求饒,被一起壓走。

皇帝走下龍椅,居高臨下的看向郭中槐,眼神沈郁冰冷:“中書令勞苦功高,賜金一百。”

“退朝。”

“這陛下,怎麽會賞賜郭大人一百金,這簡直是羞辱啊。”有人自以為小聲議論。

郭中槐面色黑沈,袍袖一甩,徑直離開。

此人話音休止。

昭慶殿。

皇上走進去,太監連忙揮退眾人,自己跟著進去。

一方硯臺直直砸過來,他不敢躲,連呼吸都控制著小心,所幸離他一步硯臺便落地而碎,緊接著是奏折,瓷器。

接連不斷的打砸間和著皇帝的暴怒。

“好啊,一個個都好得很!仗著權勢,竟敢公然忤逆。逼得朕不得不收回旨意,膽大包天!”

終於停歇,太監習以為常的親自收拾,看見外面偷聽的人退去,方道:“陛下,私鹽一案,動了他們的利益,如今,也在意料之中。”

“至於裴大人,得陛下看重,自然便是他們的眼中釘。”

“可越是如此,奴才愚見,陛下便更該重用。”

皇帝眼眸微深,裴元儉是他手中的一柄利劍,四大家族不與他善罷甘休,歸根究底,是與皇權作對。

是啊,他該好好用這柄劍。

他們不死,他又怎能安枕?

皇帝輕瞥了太監一眼,端起桌案上唯一剩的完好茶盞,輕泯一口。

“沒受傷?”

“奴才承蒙皇上厚愛。”太監笑道。

“狡猾。”皇帝哼一聲。

“想來,今日之後外面的人更會以為朕無能。”

頓了頓又道:“即刻傳旨,裴元儉蒙受冤屈,特賜,先斬後奏之權,禦前免跪。”

“如此,可見朕對裴元儉的愛重?”

越是愛重,在他人看來,便如溺水之人抓住手中浮木,傾其所有也不放棄。

試問,一個面對強臣只知隱忍退讓,而私下面對太監狂怒失智的無能帝王,只能眼看他人權勢傾天自己委曲求全,又與溺水之人何差。

溺水之人茍延殘喘,浮木亦為鏡中蜃樓,都不值得放在眼中,才會急於出手,露出馬腳。

“陛下高瞻遠矚。”太監從善如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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