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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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時正刻,庭院中草木葳蕤,光影斑駁灑落。

院中假山奇石嶙峋,沿山高底錯落遍種鳳尾竹,中心有瀑,水聲冷篩千嶂,花朵纖妍各有芳姿,仿佛每一朵都被多年花匠細細精修,廊檐下掛著竹簾半卷,小丫鬟取了點點菊花水灑在竹簾、地板,微風徐過,綺窗寂寂,不勝撲鼻香。

粉藍衣衫的丫鬟引著幾人步往前院。跟在最後的莫鳴飛快擡頭看了一眼,白墻黑瓦、飛檐翹角,處處可見縣令府巍峨高貴。

連腳下踏著的□□小路上的石子都不難看出精挑細選,細瞧,竟是暗八仙的圖案,花籃繁團,凝遐萬千,不是像一些門戶,哪怕有所講究,用的石子也多大小不一,只其形而無神韻。

來不及再想,穿過月洞門便到了前院,踏入正堂,便更是耳目一新。

地上鋪著豆青色繡鯉越龍門的織毯,金絲楠木高幾上擺著青白釉刻卷草紋梅瓶,斜插幾支蘭花,正首掛“敬宗紹德”匾額,下擺嵌翡玉紫檀雕螭椅,案幾獸首香爐散發著淡淡的沈香。

通陵有名的大夫此刻聚在一堂,雖來往甚少,私底下卻免不了各自打探,明面上大多也彼此相識,是以免不了相互寒暄一番,但也僅限於此,三兩句之後便各自靜默。

約莫一盞茶後,檀色的金絲篾簾輕輕波動,走出女子鬢發如雲,身段纖細。

碰撞輕響打破堂內寂靜,芙蓉花窗漏進來的日光在簾下顯得疏疏杳查,身後丫鬟手中捧著雕流雲紋漆盤,依次將茶盞奉下便離去。

“諸位久等。”茗之盈盈一禮,臉色從容平靜,並不因久遲而失矩,倒讓人不敢小覷,更生本該如此的敬畏,是以幾位大夫皆道不敢。

“哪位是莫鳴,莫大夫?”茗之環視一圈,揚聲道。

莫鳴微怔,旋即急急走出人群,道:“稟姑娘,我是莫鳴。”

感覺到茗之眼神落在他身上,莫鳴背脊不自覺向下彎一分,心中疑慮不停。

“莫大夫,夫人感激你多日辛苦,還請上座。”茗之伸出手指向下首左側第一個位置。

一眾目光聚集,莫鳴心中熱意鼓脹,有些不適卻難掩眼底喜色,以及更深處的自傲和更進一步的渴望,種種覆雜交織,卻穩端坐上尊位。

眼神暗地裏頗有些輕蔑的掃過依舊站在的大夫,微微挺直了背脊。

本以為會等來幾句誇讚,誰知,卻無端沒了下文。

茗之眸光移向其餘大夫,微微頷首:“諸位大夫也請坐。”

“此乃輕梅茶,取初冬的第一支紅梅曬制幹瓣,加以金山茗霧做臣,白毫隱顯、不奪其香。”

“請品嘗。”

莫鳴先拿起茶杯輕拂葉沫,頗有架勢的讚嘆道:“萬綠叢中一點紅,妙。”

瞧見身旁人欲開口,立即一口囫圇喝下,打斷他開口:“回味甘甜,花香灼灼,入口難忘。”

其餘人眼神略微僵硬,不善的瞥他一眼,隱忍著附和道:“香氣濃郁清醇,口感柔嫩勻甜,不失為一道好茶。”

夏日燥熱,園中花朵都似郁郁寡歡,堂內卻清爽怡人。

“梅定妒,菊應羞。畫闌開處冠中秋。大人因此親定茶名,眾位大夫可解其意?”

幾人面面相覷,若是說起醫術,他們自是可對答如流,但詩詞一道,他們實是不通。

“請恕我等才學淺薄,還請姑娘解答。”

“不敢,梅花風骨傲然,菊花生性高潔,可卻不及桂花色淡香濃。只因為,桂花不爭。”茗之道。

“夫人沈屙已久,大人日日憂心忡忡,我等雖為奴婢亦是憂愁。只望各位大夫能夠摒棄前嫌,同心同德,盡早為大人和夫人解除煩惱。”茗之適時露出憂愁,不卑不亢道,於無聲處暗藏機鋒。

“待得夫人病愈,縣令府的答謝自是不盡。”

“我等必當全力而為。”

“諸位忙碌一夜,想必累了,且先回去休息。”

茗之揚聲道:“冰文,送各位大夫。”

很快,走出來一個模樣乖巧的小丫鬟,將石青色繡彩蝶尋桂荷包一一送上,細聲道:“這是診金,諸位這邊請。”

推辭一番,便也告辭跟著冰文離開。

“我觀夫人乃是直犯厥陰,濁陰上逆用茯苓、白術……再輔以吳茱萸、人參……”

“肝陽上亢、少陽不舒,又似淤血氣郁,應用柴胡、黃芩、凡煙、川牛膝……”

討論聲逐漸消弭,茗之本欲將莫鳴留下,卻不想他似乎也有此意,遲遲不曾挪動腳步。

“莫大夫可是有話要說?”茗之只一瞬便明白此人眼中貪欲,面色卻如常。

墻中冰裂紋花窗鑲嵌琉璃,清透似水,稀稀疏疏露出鮮綠芭蕉,似乎想越過軒窗探進園中。

“在下,哦不,小人還未謝過夫人謬讚。”

茗之靜靜站在那望著他,等他下一句。似有疑惑。

莫鳴立即辯解道:“小人自是不敢擾了夫人休憩,不知姑娘可否代為說上一二,小人感激不盡。”

莫鳴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百兩銀票,悄悄遞到茗之手邊。

茗之推卻銀票,卻應下他的請求:“莫大夫有托,奴婢自當盡力。”

莫鳴微微露出不解。可是他給的銀票少了?正猶豫要不要再添,就聽女子問道:

“莫大夫為夫人診治已久?”

“是。”莫鳴恭敬回道。

茗之意味深長的看著他:“可莫要失了先機才好。”

“奴婢先告退了。”說罷,便掀簾而出。

莫鳴怔怔跟著一個家仆走在身後,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樣,臨出府時差點被門檻絆倒,腦海中似魔魅般盤旋著女子的低語。

莫要失了先機。

是啊,他為縣令夫人診治時日最長,為何要讓他人後來居上,奪去他的功勞?

縣令夫人的感激,縣令大人的青眼,這不盡的榮耀和備受推崇的聲名,理應都是他的。

莫鳴猛然回頭,註視著那差點將他狼狽絆倒的門檻,縣令府高門宅院,便是門檻也比尋常人家高上許多,縣令府的丫鬟穿著用度亦是堪比商戶小姐,眼底氣度神色,言談之間,更比他們一堂坐診大夫還要尊貴。

這一道門檻,形如一道天塹。

他應當抓住先機。

“我已經想好了為夫人診治的新藥方,還請代為求見。”

凝夏院。

姜回命人撤去原本奢靡華麗的瓷器雕椅,正堂只擺著一架黃花木雕百鳥博古架,又從縣令府藏庫搬來了不少書卷,再是從市井書房搜羅,不乏羊皮竹簡,其中詩賦雜記、天文政術、星象輿圖包羅萬象。

繪著錦繡山水屏風圍了半圈,姜回手持書卷坐在檀木刻纏枝蓮花紋圓桌旁,身後湖水波紋生瀲,碧翠的荷葉映了滿目。

桌上擺著荷花酥和桂花軟酪,青秞刻花鵝頸瓶內放著新摘荷花,香氣清新寧靜。

“主子。”陳丁從屏風後走出,恭敬立在姜回身後。

“嗯。”姜回輕應一聲,目光仍落在手中書卷。

“張喆文自任通陵縣令以來,功績平平,也因此始終不曾升遷。

“明面上並不足為奇,怪卻也怪在此處。北朝律法,知縣任期以九年為最長,吏部三年一次以歷紙、巡視制進行核查。政績出色予以擢升,若無政績則降職或貶。而今,是張喆文為縣令第十三載。”

“說下去。”

“屬下又去查了通陵縣志,發現另一個蹊蹺。新歷永和八年,邊境作亂,後擊退。”

如此大事,卻廖廖幾字一筆帶過。很難不讓人心生疑慮,順著這個猜測,陳丁又去通陵縣內尋了幾個老者打聽,方輾轉得知。

“通陵縣城墻導致防禦不力死傷數百,按理縣令本該問罪,最後卻不了了之。”

陳丁從懷裏拿出名冊遞給姜回,“這是與張喆文交好官員名冊。”

姜回放下書卷,伸手接過名冊打開,依次看下去。

“屬下根據名冊依次查對,最高不過是四品典儀,卻也是因著張喆文發妻母家姻親,並無不妥,也無人牽涉在此事之中。”

於是這條線索便到此終止。陳丁便又按著姜回的吩咐去查這些年“因公暫住”在縣令府的官員,卻發現一個人在新歷八年之前,幾乎每隔一年,便會或途經修整,過遇雨難行宿在縣令府,雖長不過五日,看上去無任何異常之處,卻因是眼下唯一的,他便命人去查,多翻問詢方知。

“這人便是涪州現任知州,原涪州通判殷崇義。”

“在當時要處置張喆文之時,殷崇義下屬擒了一個外敵奸細進了議事殿,殷崇義怒不可遏,當即對當時知州進言,嚴懲徹查,張喆文之過反倒不足為提,因此擱置。”

“後不知怎的,就再也無人問起。”

“可有查到殷崇義與張喆文之間私底下有何往來?”

陳丁卻搖了搖頭,“不過屬下命人去殷崇義原籍查探,卻得知了另一個消息。”

“殷崇義曾玷汙人婦,卻因並無苦主相告,北朝律法無狀不審,因此並未受到懲處。後來這個婦人為保名節自縊而亡。”

“這與張喆文有何關聯?”姜回聲音平靜,卻有一絲難辨克制的冷意。

“張喆文曾盛寵一女子,名喚夏玉,而這女子是那婦人族中親妹,生的五分相似。”陳丁低眸道。

“說來也是湊巧,夏玉鮮少離開凝夏院,出府更是屈指可數,偏偏為數不多的一次遇到了曾在夏家侍奉的老嬤嬤,而我們找到的人恰好是這個老嬤嬤的親侄。”

絲絲縷縷看似毫不相關,一經串聯便如明線清晰,老嬤嬤侍奉夏家,自然識得夏玉和那婦人,聽得打探殷崇義舊事,痛徹他禽獸不如也嘆那婦人淒慘悲涼,順著話又說起這婦人族妹可是有了大造化。

這嬤嬤那日碰見夏玉,見她衣著不俗,問她可是嫁了什麽富貴人家多年來了無音訊,夏玉卻幾次搪塞怎麽也不肯說,這嬤嬤按耐不住心下好奇,在夏玉離去之後悄然跟上,瞧見張喆文正大動旗鼓的命人出去尋找,那模樣可當真是將夏玉放在了心尖上疼愛,是以多年也不曾忘記。

撫掌嘆道,兩人本為姐妹,境遇卻天差地別起來,姐姐早夭,妹妹成了縣令大人的心尖人,衣食富貴享用不盡。

“凝夏院空置許久,縣令府中又不曾聽說有一位玉姨娘。”姜回低聲喃喃道。

平地起風,湖水中荷葉頻娑沙動,忽起一大片陰影在眼前閃過。

姜回眉心驀然一動,突的想到前幾日,雨夜驚鬼。

所以,夏玉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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