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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大音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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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大音希聲

良久,默不作聲的林些,輕輕將手覆上孟獻廷捧著他臉的手,隱秘地捏了捏他的手指,像是在小心翼翼表達——

我已接受了這個事實,我願意相信你的感情。

孟獻廷深深地看著他。

林些的雙眸仿佛被眼前的人俘獲,折射出對方眼裏深不見底的暗夜星河,粼粼作閃,有琥珀般的光澤。

然而,還不等林些厘清此時該有的情緒波瀾,與之伴生而來的滔天負罪感,和良心上莫大的譴責,就將他席卷裹挾,無情淹沒,近乎窒息。

“對不起。”林些說。

孟獻廷一楞,旋即囅然一笑,柔聲哄道:“對不起什麽。我跟你說這些,又不是為了問你要回應,不要有負擔。我說這些,是希望你知道我的心意,不想你……”

頓了頓,孟獻廷笑得包容寬厚,卻夾雜了幾分淒苦,低聲玩笑:“不想你繼續汙蔑我,不信任我,構陷我對你的感情……”

林些聽他越說越委屈,趕忙哄他:“我知道我知道,我道歉是因為……”

“因為什麽?”

“我……”

“嗯?”

林些突然忸怩不安,宛如做錯事的小孩,認起錯來,又心虛又大聲:“我,我不該把你掰彎的!都賴我……都怪我不好!”

——人家好端端的,本來可以做個單純快樂的傻直男,無憂無慮過一生,卻偏偏被自己招惹上,現在不幸和他又攪和在一起……即便這不是他的本意,並非他的初衷,但事已至此,他絲毫脫不了幹系。

孟獻廷沒想到林些是在為這個道歉,笑意漫進眼底,為他伸張正義:“我並不這麽認為。相反,我覺得你從頭到尾都沒‘掰過’我。”

要不然他也不會被蒙在鼓裏那麽多年都不知情。

“可七年前那次……”

“那次不算。”提及過往,孟獻廷依舊追悔莫及,高風亮節地承認錯誤,“那次是我不好。”

如果不是當時自己喝多了……

可是——

如果不是那次機緣巧合,陰差陽錯,他……

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林些對自己的感情了?

他瞞得那樣好,藏得那樣深,神不知鬼不覺……

是不是自己終其一生,都將對他的心意一無所知,一輩子活在他營造出來的兄友弟恭、無微不至的虛榮假象裏了?

也許他會在親眼目睹自己談了一場又一場戀愛後,突然想開,在心裏不動聲色地放下自己……也許他會在來美國以後的某年某月,確認自己思想開放以後,跟自己大方坦誠地出櫃……也許他會在某個晴朗的夏日,領著一個像Jamie那樣的男生到自己面前,介紹說那是他的男朋友,他要跟他結婚……

孟獻廷不敢往下想,也不願再往下想。

好在現在,幸福被他捧在手心裏。

孟獻廷把林些緊緊箍進懷裏,嗅著他發間的清香,在他耳邊喃喃自白:“我確實,從小到大都是個‘直男’……那麽多年,都是以‘異性戀’的身份過來的。可……”

孟獻廷輕輕笑了一下:“可當我發現自己根本克制不住對你起的‘歪心邪念’以後……我就時常想,可能愛,真的不應該被這些標簽所困住……”

林些心口一滯,他被孟獻廷胸膛暖烘烘的熱意烤得面紅耳赤。

“……我覺得我對你的感情,從始至終都是‘自發’的,而不是被你‘掰彎’的。”孟獻廷擁著他緩緩道,“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講,如果非要定義,我個人認為,我應該歸屬於‘些性戀’的範疇。”

未經矯正幹預,不加修飾雕琢。

因為他是林些,所以只能是他。

如果說,林些對他的那段默默無聞卻又聲勢浩大的暗戀,是在七年前的那場放肆醉夢之後,潸然落幕,草草收場……

那麽,他對林些的感情,卻恰如一顆不知何年何月、何時何地埋在心底的種子,經七年前那場淅淅瀝瀝的雨一淋,滋養潤澤,大夢一場……

夢醒時分,土膏脈動,大音希聲。

這顆種子,在時光雨露的洗禮下,終究於離別在即的前夕,生根發芽,破土而出。

可惜那時的他怯懦畏縮,殘忍地選擇對那棵生機勃勃、茁壯成長的小幼苗置之不理。他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任由它日曬雨淋,風欺雪壓——哪怕移植到異國他鄉無人知曉的角落裏,它還是變本加厲地野蠻生長,根深蒂固,愈念愈烈……

直到七年後,再次重逢,這棵早已發榮滋長、長成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才終於得以開花結果。

林些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些性戀”是——

“……什麽鬼?!?!”

他嫌孟獻廷一直在耳邊吹氣癢,側了側頭,往後退了點,瞪著那個人,不假思索地說:“可我再怎麽說也是個男的!”

孟獻廷急道:“我當然知道!”

“那你和我在一起,就是搞‘同性戀’。”林些義正言辭,“你之前都覺得惡心的……你忘了?七年前你還被嚇跑了!”

“……”

孟獻廷登時啞口無言。他既被林些耿耿於懷“翻舊賬”的認真樣逗笑,同時又萬般懊惱自己少不經事時說的“惡評”,被記仇的林些計較到現在——重逢至今,反覆提及,動不動就拿來直戳他的心肺管子。

好在今日,他終於可以悔過自新,為自己伸冤辯駁,洗脫罪名。

“對不起,些些。”孟獻廷真誠道。

他寵溺地揉了揉林些剛被他吹幹的發梢,真心實意地向他懺悔:“我小時候確實受家裏傳統教育的影響很深,尤其上學那會兒,涉世未深,很不懂事,自身見識有限,觀念又太過保守,對很多我還不了解的事,總是帶有刻板印象、固有成見,真的很對不起……”

林些怔楞在原地,像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親耳聽到孟獻廷這番剖白。

孟獻廷總算能趁此機會,把這些年壓在心底、反思已久的話一吐為快,他眸若星辰,肅然沈聲道:“我後來,常常會想起自己曾經的口不擇言,說過的那些話……我知道,那些‘無心的’評價以及行為,其實本身就是一種偏見,一種歧視。”

“些些,請允許我為我過去無形之中對你造成的所有傷害向你道歉,請求你的原諒——”

“對不起,些些。”

說完怕自己太過正經嚇到眼前的人,孟獻廷又貼上林些的前額,蹭了蹭他的鼻尖,討好地啄了啄他的嘴唇,低低地說:“些些,原諒我,好不好……嗯?”

其實不用他說,林些也自然懂得。

在曾經日覆一日的朝夕相處中,他早就能夠完全理解那個人的所思所想。他比誰都再清楚不過,孟獻廷昔日的偏見,並非惡意,也絕非傲慢,而更多是源於受年齡和環境所限的“無知”。

沒有人能是十全十美,他已經那麽那麽好了。

“哼,我就知道!”林些歪了歪頭,斜睨著孟獻廷那張清純無邪百無一害的臉,盡管心裏從未真的怪過他,但還是忍不住逞一時口舌之快,“你就是在這邊待久了,思想變開放了,接受程度高了,被我發現了,還不承認!”

孟獻廷眉眼一彎,大言不慚地哄:“是是是,我們家些崽最厲害了,一語道破天機,什麽都逃不過你的慧眼。”

“切!”

“是廷哥以前思想守舊,見識短薄……”孟獻廷再度擁住他,可憐兮兮地洗心革面,委屈巴巴地幡然悔悟,“以後些些看我表現,好不好?”

林些下巴抵在孟獻廷肩膀,輕哼一聲,聊表讚同,剛想再冷嘲熱諷他幾句,卻聽孟獻廷低沈的聲音洇在耳畔:“還有,我真的不覺得惡心……不許再中傷我了……”

“噢……”

“至於那個……我,嗯……其實,我就怕你……嗯,被嚇跑……就是,我……”

林些蹙著眉心熬著耐心越聽越糊塗,孟獻廷硬著頭皮紅著臉皮越說越含混。

似乎是極力想擺脫林些三番五次對他的誣陷詆毀,早日沈冤得雪,孟獻廷的支支吾吾吞吞吐吐,最後化為一腔響徹雲霄、震耳欲聾的豪言壯語——

“我會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清白的!”

林些:“…………”

孟獻廷說到做到,像是突然意識到接吻也是實際行動的一種。

林些被推倒按在自己床上時,都還沒反應過來他是怎麽被孟獻廷一路從衣櫥親回臥室,發生天旋地轉、神魂顛倒的位移的。

他很想告訴他——不用向自己證明什麽,他願意無條件地接受,無原則地相信。他願意勇於承認,肯定嘉獎他們彼此皆可矚目的成長蛻變。

可孟獻廷言行必果的決心忠貞不二,應接不暇的吻讓林些全然沒機會開口說話。

親著親著,林些逐漸心醉神迷,沈淪其中,以至於孟獻廷宛如掀蓋頭一般,輕輕撩起寬松T恤的前簾時,他都僅僅只是訝異地眨了眨眼,乖馴順從——

任憑那個人如獲一塊無暇美玉般,愛不釋手地把玩、撫拭,在光潔凝脂的玉肌上徜徉徘徊……

一而再再而三地劃過玉面上異軍突起的圓點玉飾,胡作非為地打轉流連。

就當林些昏昏沈沈地以為自己將這樣和他無休無止地親下去之時,那個人微微擡起頭,松開了他柔潤的唇,一雙富含太多情愫的眼眸出神地看著他。

下一刻——

那個人似是福至心靈,施施然間悟到了新的證明方式……

他不慌不忙地往下退了退,隨機選中一個堪比幸運兒的小圓點,像含吮一顆快要化掉的糖果般——

淺嘗輒止,又囫圇吞棗。

舔舐著它如糖似蜜的甘甜之味。

“孟,孟……”

林些緊急剎住自己快要溢出的顫音,雙手不知所措地覆上他耳後,蔥白指尖落入烏黑發絲,不知是束手無策,還是在欲拒還迎。

那個人帶著點似笑非笑的壞意,揚了揚頭,挑了挑唇,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嗯?”他故意應道。

林些努力維持著他忽高忽低的音調,說:“你不,不用……”

他想說,你不用這樣。

可他話還沒說完,那個人就悄咪咪地換到另一邊,手也不閑,左右兼顧,雙管齊下。

林些嘴唇緊抿,不再做無謂的申告。

那個人倒是自得其樂,頗得章法地齊頭並進,繼續恩威並施。

然而,不多時,那只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的手,便不知安分守己,一路逡巡向下,越過無人看管的警戒線,翻山越嶺,層巒疊嶂,深入腹地。

林些早已毫無招架之力,根本無暇顧及,只得放任自流,聽之任之——縱容其直抵久未踏足的無人區,迅速占領因他而起勢抗議的河川高地……

“!!!!!”

林些猝不及防——

倏地瞪大眼睛!

他一瞬間手足無措,背脊僵硬,渾身戰栗。

如此清醒,如此清晰。

孟獻廷感到手心一跳,心臟也跟著漏了一拍。

他濃情蜜意地品嘗完這粒糖果,微揚起頭,單手支在林些耳側,帶著使壞逗人耍心眼的笑,目光灼灼地俯視著林些:“怎麽……”

頓了頓,他露出邪惡的真面目:“沒穿?”

“…………!!!”

林些剛匆匆忙忙洗完澡,實在著急,就只套上一條家居短褲。

“嗯?”那個人惡劣地問。

林些眼尾泛紅,既無辜又羞赧,還偏要硬氣地叫板:“你幹,幹嘛!”

孟獻廷怔怔看著眼前人。

他的心臟,生出蝴蝶,長出鱗翅,翩躚起舞,撲翼亂飛,此刻就要振破胸膛,傾然欲出。

“幹男朋友該幹的。”

孟獻廷誓要為自己正名。

言畢,孟獻廷似是終於覓得自證清白、洗刷冤屈的天賜良機。

他爽朗一笑,心悅誠服——

此時此景,此情此態,便是天王老子來了,怕是也無法自持,再難自抑。

而他,一介凡人之軀,芳心大動至此,更是身不由己,情不自已。

繁文縟節盡數褪去。

他不管不顧,不聞不問,屈身下移,毫不遲疑……

像是第一次揚帆起航不畏艱險勇於找尋新方向的先驅舵手,又像是屈服於命運臣服於信仰從此開始信奉新神明的虔誠教徒。

然後,他一口含住這場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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