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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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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呼之欲出

車子在酒店樓下停好,孟獻廷托著林些發燙的臉把他從自己肩膀上扶正,晃了晃他的胳膊,又輕輕拍了拍臉,試圖叫醒他。

“林些,醒醒,先別睡了。”

“林小些……”

“些崽。”

……

林些終於迷迷瞪瞪地睜開惺忪的雙眼,搖頭晃腦地問:“到了?”

孟獻廷漾開笑容:“嗯,到了。”

他跟司機道完謝後,下車繞到林些那側,打開車門,把我醉欲眠的林些從車裏扶了出來。

車開走後,孟獻廷架住東倒西歪的林些,一手掬住他那一截窄腰,一手握住他的細手腕固定在肩頭,支撐著他蹣跚的腳步往酒店裏走,暗自祈禱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偶遇同酒店的徐恪和高言上……

也不知道姓高的回沒回來,有沒有給林些發信息。

林些朦朧中看到自己正在走進一間富麗堂皇的電梯,忽閃忽閃眨著眼睛東張西望,看了一圈,他大著舌頭勇敢指出孟獻廷的謬誤:“車,沒停這。”

孟獻廷順口問:“噢,那停哪了。”

“旁邊……”林些在他懷裏微微掙紮了下,指了一個他也不知道的方向,“挨著超市。”

“嗯,知道了。”孟獻廷噙著笑幫他收起手指,摟得緊了點,哄他,“你先跟我回趟房間,我想換身衣服,好嗎。”

喝醉酒的林些深明大義,點點頭,應允:“好的。”

孟獻廷沒想到他這麽乖,唇邊綻開的笑容愈盛,擡手揉了揉他頭頂的軟發,跟以前一樣。

突然,孟獻廷想到什麽,臉色一變,大手覆在林些的後脖頸上迫使他擡起頭看向自己,一臉嚴肅,冷聲叮嚀:“以後喝成這樣,立刻回家,不許跟別人走,知道嗎。”

林些嫌他一直在自己耳邊吹氣癢癢得很,頭歪了歪,腳也嘗試朝外挪了幾步,想移開一點,被孟獻廷一把撈住腦袋瓜,又靠回了原位。

“跟你說話,聽到了嗎。”孟獻廷擰起眉,搖了搖他。

“嗯……”

孟獻廷捏了捏他的脖子,不甘心地問:“別人把你往酒店領,你也這麽聽話嗎。”

“嗯?”

“叮”地一聲,電梯門開,孟獻廷知道林些現在這樣,給不出什麽令他滿意的答案,索性放棄,沒有再問,一聲不吭地攙著他往他的房間門口走。

“跟你……才走。”

孟獻廷腳步越走越慢,提著林些把他往自己肩膀上帶了帶,想再聽他說——大聲說,展開說。

於是他引誘地問:“你說什麽。嗯?”

林些被他忽近忽遠的氣息弄得愈發癢,靠在他肩膀上的頭撒嬌似的蹭了蹭。

“嗯?”聽不到他出聲,孟獻廷不服輸,哄騙道,“再說一遍。些些。”

林些被他催問煩了,亂七八糟地重覆:“跟走!才,你。”

“……”

行吧。

孟獻廷自認自己很難被取悅,但現下還是打算放他一馬,計劃等他清醒了再找機會給他開班教學,做成年男性也要學會自我保護的思想功課。

“嗒”地一聲,孟獻廷刷開房間的門。

進屋,孟獻廷心裏正糾結應該先把林些放到沙發上還是床上的時候,就被林些作勢要推開,他不容反抗地緊緊箍住他的腰,忿忿地問:“你要去哪。”

“尿尿。”

“…………”

孟獻廷知道林些的酒品一向很好,喝多了從不發酒瘋,頂多走腎犯困,從不給人添麻煩,除了……

可能會占自己便宜。

孟獻廷搖著頭,微微笑了笑。

他扶著林些走進洗手間,在馬桶前站好,看見林些蔥白的指尖緩慢地搭在金屬皮帶扣上,卻遲遲沒有再動作。

“孟獻廷……”也許是人有三急,給林些眩暈的神智擠出了一絲清明。

“嗯,我在。”孟獻廷好聲好氣地應和。

林些的手停在自己的皮帶扣上,欲解不解,迷茫的雙眼望著孟獻廷聚不上焦,他佯裝威嚴,命令道:“你走。”

孟獻廷不應——林些分明倚著半身重量在自己身上,他一手撐著林些肩頭,一手虛虛攬著林些的後腰,為自己開脫:“我走了,你站不穩。”

“你走,”林些驕傲自信,“我站得穩。”

可孟獻廷壞心眼上來了,就是站著不動,存心想看看林些是什麽反應——林些的表情變幻得和樹懶一樣慢,從信心滿滿到氣勢洶洶讓孟獻廷一番好等。

林些使出自以為是的蠻力推他,想讓他走,卻怎麽也推不動。

幾番來回,最後還是拗不過,林些垂頭喪氣,放棄抵抗一般,苦惱地抿著嘴,呆滯了幾秒,懸停的指節終於聳動,空曠的洗手間能聽到皮帶扣和拉鏈聲清脆的混響,孟獻廷不知自己為何會屏住呼吸——

布料窸窣的聲音悄然停住,瑩白的手腕猶豫著,或許是實在太著急,又或許是實在拿眼前的人沒辦法,林些狼狽不堪地急道:“我在你尿不出來!”

那樣子泫然欲泣,那話裏十分醉態,三分羞赧,三分急躁,三分慍怒,還有一分,是只有孟獻廷才聽得出來的嬌嗔。

孟獻廷被懾住了心魄,心甘情願地妥協。確認林些勉強能站穩後,他欣欣然退到了洗手間門外,又正人君子般關上了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揣著什麽心思,非得站在門外,做賊心虛似的等。他開解自己,是因為他怕林些在裏面摔倒。

過了一會兒,他豎起耳朵聽,馬桶抽水聲響起,他才覆又做作地敲了幾下門,然後直接推門進去,一把挽住頭都快砸到鏡子上還要兢兢業業彎腰洗手的林些。

孟獻廷一眼就瞧見他拉鏈只拉上一半,皮帶扣松松垮垮地按在與剛才相差十萬八千裏遠的另一個扣上,上衣前襟還被不小心掖進去一小截。

秉著非禮勿視的原則,孟獻廷只得擡眼,看向洗手臺上方鏡子裏的他們——鏡子裏映出交疊站在一起的兩個人,他們離得那樣近,暧昧的姿勢,卻都不再是年少時稚嫩的模樣。

很久很久沒有見到二人這樣站在一起,在鏡子前,孟獻廷盯得出神。

“林些……”

水聲嘩嘩,林些費勁巴拉地掬起一捧水,搓了把臉。

孟獻廷看著鏡子裏的他,問:“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鏡中人費力地關上水龍頭,使勁支起上半身,發絲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迷蒙的雙眼在鏡子裏與他對視。

孟獻廷不確定他聽沒聽見,聽見了的話,又聽沒聽懂。

他一路上三緘其口,最終還是沒忍住問出口——他既希望借此機會聽到幾句他的酒後真言,又怕他再胡言亂語說一些直戳他心肺管子的傷人話。

那些話,他不想聽。

孟獻廷焦躁難耐地等,等林些揭曉謎底,等林些開誠布公,等林些給他這七年來無數輾轉反側苦思無果的夜一個解脫。

“嗯?”他遲遲不答,沒關系,他可以再問:“什麽時候喜歡我的。”

“很久以前……”林些嘴唇翕動,著了魔般,對著鏡中人老實作答。

孟獻廷一手托著他的腰,一手扭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輕柔地掰向自己——他們終於不再是直視鏡中的彼此。他垂眸,深深地望著他,他們的距離如此之近,仿佛都能在對方眼睛裏找到自己。

“能告訴我嗎。”太想渴求一個答案,孟獻廷蠱惑地問,“很久以前,是什麽時候。”

林些陷在孟獻廷的懷裏仍毫無覺察,任憑自己在他深邃的眸光裏逐漸淪陷,徹底迷失。他在不知不覺中卸下防備,絞盡腦汁,奮力思索,最後囁喏地答:“……初三。”

“啊……”

孟獻廷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閃了閃,似是有無聲的嘆息盤旋回蕩。

“這麽久啊。”

孟獻廷苦澀地笑了笑,又說:“我都不知道。”

似是惋惜,又似是慚愧。

他放在林些下巴上的手微微松開,動作幅度不大地移到右耳耳垂下方,溫柔地摸了摸他耳垂上那枚褐色的小痣。

他喃喃道:“這麽久以前就喜歡我啊。”

可我卻是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

他在心裏不無遺憾地想。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再次如翩躚的蝴蝶一般,從林些紅撲撲的臉頰,落在他嬌艷欲滴的嘴唇上,他的喉結兀自一滾,目光愈發深沈迷戀,像是再也不願壓抑自己心底呼之欲出的情動,俯身向前——

“早就……”林些嘴唇一張一合。

孟獻廷驀然頓住。

“……不喜歡了……”林些酒氣沖天,自言自語。

孟獻廷整個人僵住。

早就,不喜歡了……

是啊,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他在想什麽呢。

錯過了,就是錯過。

孟獻廷自嘲地閉了閉眼,怔怔地保持著這個環抱的姿勢,許是嫌他箍得太緊又太熱,肌膚相貼之處都起了層薄汗,林些不舒服地掙了掙,企圖離遠一些,孟獻廷才卸力般一點一點放開林些,只有右手小臂還略施綿力,護著他不讓他倒。

距離拉遠,孟獻廷偏頭讓自己不再去看他,蝴蝶像失去了棲息的花瓣,許久找不到落點,到處亂飛了一會兒,才落到大理石臺子上擺放的幹凈毛巾上。他拿起一條,給林些靜靜地擦拭臉上和手上的水。

就這樣沈默又仔細地擦了一會兒,孟獻廷又看向鏡子,淡淡地問:“什麽時候不喜歡的。”

鏡中的林些醉眼朦朧,讓他心生猶憐,可說的話卻是在下刀子:“好多年了。”

“七年前麽。”

可能是被問煩了,林些扶著洗手池的大理石臺面,艱難地直起身,還不忘催促道:“你換——衣服啊。”

孟獻廷驚訝於醉態可掬的林些還記著他剛胡謅的理由,心裏正盤算該如何施行下一步緩兵之計,就被林些顫顫巍巍地推開。

林些跟怕耽誤他更衣似的,不管不顧就要往外走,往後退時還不慎踩了他好幾腳。

孟獻廷誇張地吃痛道:“啊呀……你踩死我了。好疼…… ”

站都站不穩的林些被孟獻廷浮誇的演技誆騙,他像個因撒酒瘋做了什麽傷天害理之事的醉漢,驚慌失措地道歉:“啊,對不起對不起……沒事吧。”

孟獻廷見他關心,心裏總算好受了那麽一點點,繼續裝疼,滿嘴跑火車:“我腳上有傷,走不了了,能先扶我去床上嗎。”

“啊……好的好的,沒事吧……怎麽有傷……”

兩人一時不知是誰在扶誰。

走到床邊,孟獻廷直接借著勁力把以為自己在攙扶他的林些托抱到大床上躺好,林些一瞬間天旋地轉,被放倒在床上,眼神迷惘地盯著虛無縹緲的天花板,整個人都像是虛脫了,他隱隱約約感覺有人把自己的鞋脫了,他害羞地蜷了蜷腳趾……

孟獻廷把林些的鞋擺好,視線在他系歪了的皮帶扣和沒拉嚴的仔褲拉鏈上游離了一陣,還是正正經經給他蓋上薄被,好整以暇地說:“沒事了,睡一會兒吧。”

仿佛意識到哪裏不對,林些睜著迷醉的眼,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孟獻廷扣住肩膀,又按回了被窩裏。

孟獻廷像鄰家大哥哥一樣,安撫地捋了捋他額前的碎發,跟他好商好量:“太晚了,你這樣沒法開車回家,今晚先在這裏將就睡一晚,好不好。”

林些本就醉醺醺的,一沾枕頭很快被困意籠罩,沈重的眼皮根本擡不起來,孟獻廷眼看計謀快要得逞,剛要順手給他關上床頭的臺燈,卻見林些痛苦地搖了搖頭,說:“不好……”

孟獻廷問:“為什麽不好。”

“嗯……”

倦意席卷四肢百骸,但林些依舊憑借本能小心地設防,築起一擊即潰的殘破圍墻,借以保護自己早已滿目瘡痍的腐爛心堤。

他聲若蚊蚋,輕聲低語:“一醒來,你走了……”

“我不會走。”孟獻廷向他保證。

“走就……找不到……”他的聲音愈來愈小,含糊不清,似抱怨似泣訴,無能為力一般,哀聲呢喃,“不在……機場……”

孟獻廷聽不真切,連忙彎下身,耳朵靠在他的唇邊,深怕遺漏他說的每一個字。

少頃,他終於聽清,他在說——

“和七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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