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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罪大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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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罪大惡極

林些從未懷疑過孟獻廷的性取向——他是個直男,是不爭的事實。

這是林些自初三那年意識到他對孟獻廷動了歪心邪念的那天起,就與此同時伴生而來的至高覺悟。這份覺悟也在此後他們相處的若幹年裏,不斷被歷史反覆驗證。

最好的論據,便是孟獻廷大學時就交了女朋友這一鐵證。

林些第一次聽到孟獻廷對同性之愛做出評價,還是他高中臨入學前,和孟獻廷一起去書店買輔導書,偶遇了幾個孟獻廷的同班同學,幾人相約一起在書店附近的水吧閑聊。

聊著聊著,當他們聊到電影《斷背山》時,還沒看過的林些問到這部電影講的是什麽,被一旁的學姐介紹了一番劇情梗概後,他聽到身旁的孟獻廷不假思索地評價——

“兩個男人搞在一起,多惡心啊。”

當時的林些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孟獻廷說出口的是一句怎樣的判詞。

直到他幾經輾轉,偷偷借來了那部電影的盜版碟,看完以後,哭得撕心裂肺死去活來,他才幡然醒悟,孟獻廷這句話的殺傷力有多大。

他一時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電影裏兩個主角感人肺腑驚天動地的愛情,還是在哭自己那份已被孟獻廷判了死刑的見不得人的心。

後來,林些在高中時偶爾還是會聽到孟獻廷用“惡心”來評價此事。

他把這歸結於孟獻廷從小到大的成長環境。像孟獻廷這樣,從小在極其嚴苛的傳統家庭環境下長大的小孩,在他少不經事的年紀,第一次接觸到“同性戀”這個概念,難免第一反應是抵觸的、難以接受的,因為這跟他從小接受的傳統教育是相悖的。

而林些,在日覆一日的設身處地、推己及人,嘗試去理解孟獻廷的所思所想的過程中,也從最開始剛聽到這個詞時的肝腸寸斷萬念俱灰,逐步歷練成最後的刀槍不入置身事外。

高考結束後的那個暑假,為慶祝林些勝利考上他的第一志願,考到北京——和孟獻廷在一個城市讀大學,孟獻廷自告奮勇,策劃了他們二人的第一次跨省旅行,目的地是桂林。

那次旅行,林些留下了太多美好回憶——是雨後小巷坐在街邊吃的一碗米粉,是夜晚街邊老爺爺推著自行車賣的桂花糕,是給他留下龐然大物恐懼癥的大山包,也是二人騎著自行車從十裏畫廊騎到黃昏日暮。

很多經歷都讓他和孟獻廷在此後的幾年裏津津樂道,記憶猶新。

然而,令林些最難忘懷的那一幕,卻是發生在陽朔西街一個酒吧裏。

當時,他和孟獻廷正陶醉地聽著酒吧彈唱,他無意間發現鄰桌的兩個男生在低頭接吻,他們親得比專註聽歌的孟獻廷和自己還陶醉,不情色也不輕浮,是林些想象中,愛侶親吻時會有的樣子。

可惜,他只錯愕地註目了幾秒,還沒來得及回過神,孟獻廷那只青筋微凸的手就以拍山掩雷迅猛之勢,橫空擋在了他的眼前,擋了個死死。

幸好,孟獻廷遮住了他的全部視線,讓他沒有洩露出半分他眼底遮不住的苦澀。

那一刻,他很想大笑出聲,直言不諱地告訴孟獻廷,你可以不用像那些家長保護未成年人一樣,遇到電視劇裏親嘴的鏡頭就換臺,我早就想對你做那倆男的正在做的事八百回了!

當然,他但凡有這樣的膽量也不至於掩人耳目到今天。

他的秘密無人知曉,無人相告。

他苦心藏匿得太久,藏得太好,好到就連這秘密的主人公都不曾懷疑——甚至從未想過,或許他與他們,才是同類。

當晚,在小旅館破舊簡陋的淋浴間,他就情難自禁,無法自控地把酒吧裏那兩個男生的臉換成了自己和孟獻廷的。

在匆忙的水聲和淅瀝的雨聲中,囿於這一方世外桃源卻終不得法的他,再難自抑。

在他羞恥與罪惡的想象中,那雙遮擋在自己眼前青筋微凸的手背,也輕輕覆上了他自己的……

他無能為力,他罪大惡極。

他自然知道隨著見識的增長,閱歷的積累,人對很多事的態度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發生改變。林些能感受到孟獻廷對這件事的看法,從最初的反感抵觸,逐步轉變為之後的尊重接受,但這都不影響他是直男的本質屬性。

因為,當你一旦在意起一個人,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可能成為宣判你累累罪行的呈堂證供。因為過分關註,所以那個人對任何事的態度,你都可以一覽無餘,盡收眼底。

大一下學期,林些照常去孟獻廷的大學蹭講座,並礙於自己外校生的身份,還非要拉著孟獻廷作陪——其實就是借機會想來找他。

那天下午,林些到孟獻廷寢室樓下的時候,他還在和同學做小組作業沒有結束,讓林些先上樓,到他們宿舍等他。

林些輕車熟路地登記上樓,收到情報的王小川早早就敞著大門,恭候他的大駕光臨。

王小川大大咧咧:“客官裏邊兒請啊!隨便坐。”

林些這時已經成為孟獻廷寢室的常客,每次來都會給他們帶點吃的喝的,零食飲料一應俱全,有時候眼裏有起活兒來還會主動幫他們打掃下衛生,走的時候順手倒下垃圾,深得孟獻廷諸位室友的喜愛,一度被評為他們寢室的“榮譽室友”。

林些一進門,剛要把隨手提來的一袋子水果放在公用架子上,就發現那裏隨意堆著好幾盒不知從哪搜集來的某地土特產,很明顯不像是他們寢室任何人會買的東西。

林些好奇:“這……?”

王小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遺餘力地跟他介紹:“你還不知道吧?前幾周,我跟獻廷路過外院的時候,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跟個大俠似的,隨手幫了一個弱不禁風的大一學弟搬東西——死沈死沈的,我就幫著搭把手累得老腰都快斷了,你廷哥倒好,一個人幫著人家全搬了。”

“搬完以後,那個小學弟可不感恩戴德嘛,非說要請我倆吃飯,獻廷那可不,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擺擺手就走了。結果那小學弟也是死心眼兒,不知道怎麽就讓他打聽到你廷哥的姓名專業了。三天兩頭兒的給他送這送那的。”

“我們都跟獻廷說這絕對是看上他了,他還不信。我們一這麽說,他就嫌我們煩,皺眉瞪眼,兇神惡煞的,讓我們通通閉嘴。”

“那個小男生長得可白凈了,還挺耐看,人也挺好的。可惜啊,你廷哥不僅不是吃這口菜的人,還對這菜過敏……”

“你說說,他都能打聽到孟大俠是何許人也了,怎麽就沒打聽到人家大一就談過女朋友了呢。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啊,真不是我說……”

“誒不是我說,你說句話啊小同學,別光擱那兒傻站著,給哥掰根兒香蕉唄……”

正在這時,孟獻廷回來了。

“等久了吧?”

林些怔楞地搖了搖頭:“沒有。”

孟獻廷一眼就註意到啃香蕉的王小川,笑罵:“這給我帶的,誰讓你吃的。”

王小川不忿道:“靠,土特產就非逼著我們吃,些寶兒帶的水果就不讓吃,什麽人吶你說說。”

孟獻廷懶得理他,飛快地拿了件外套扔給林些,說:“你忘了聽講座那階梯教室有多冷了?拿著,等下披著。”

林些低頭攥緊了孟獻廷給他的外套,再擡頭時又是笑靨如花:“謝廷哥!”

孟獻廷給自己也拿了件外套,搭著林些肩膀往外走,回頭對王小川說:“走了啊,川子。”

林些也揮手:“拜拜,川哥!”

王小川滿嘴香蕉剛想說讓孟獻廷回來給他帶飯,門就關上了。

寢室樓下,孟獻廷看了眼表,怕晚到了沒有好位置,推著林些讓他走快點。

驀地,他的腳步一頓。

林些奇怪地回頭看,見他眉頭緊蹙,眼神也黯淡下來,那表情一瞬間竟說不出是嫌惡還是慍怒。

孟獻廷對他說:“你稍等一下。”然後就朝不遠處花壇旁站著的一個男生走去。

那男生看著白白凈凈,瘦瘦小小的,應該就是王小川剛才提到給孟獻廷送土特產的外院學弟。

林些留在原地等孟獻廷,但奈何他耳力極佳,還是把孟獻廷對那男生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偷聽了個幹凈。

孟獻廷說:“謝謝你送的這些東西,你的謝意我心領了,但請你以後還是不要再送了。我不想誤會你的好心,但這一定程度上對我來說其實是種打擾,希望你能理解,真的很抱歉。”

那個男生可能沒想到孟獻廷會如此突兀地當面謝絕他再送東西來,囁喏地說了幾句話,林些猜想他應該是很隱晦地表達了他對孟獻廷的好感,因為孟獻廷接下來很明確地拒絕他說:“謝謝你的喜歡,但我對你沒有那方面的感覺。”

那個男生可能又說了句什麽。

孟獻廷最後說:“對不起,我覺得我們很難做朋友了。”

說罷,孟獻廷快步走回林些身邊,兄弟一般勾住林些脖子,示意他快點走,要不然該晚了。獨留那個男生沮喪地站在原地,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林些控制不住自己,頻頻回頭,想看看那個男生還好嗎,卻被孟獻廷扣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輕輕捏住後脖頸,把他的頭扭正,不讓再轉。

那一刻,林些油然而生一種兔死狐悲、芝焚蕙嘆的悲愴感。

他一面歆羨那個男生的勇敢,一面又同情那個男生的笨拙。

他自認自己戀之有道所以可以對孟獻廷的好坐享其成,可他同時又憎恨自己居心叵測暗度陳倉,還不如那個男生來得直白,輸得坦蕩。

他替那個男生心碎,更為自己心碎。

孟獻廷的那句“我覺得我們很難做朋友了”,很長一段時間,像一根刺、一口警鐘一樣懸在他的心口,讓他每每有一絲一毫的動搖,都會回想起那個男生獨自一人站在原地的場景。

他無比清醒地認識到,他自詡清高的這場暗戀,不過就是一段默然認命的過程。

他自始至終捧著一顆怯懦的真心,因為太過珍視和孟獻廷這份純粹的情誼,而小心翼翼、處心積慮,不敢暴露自己風雨飄搖見光必死的感情,深怕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讓他覺得惡心,也會讓他說出那句“我們很難做朋友了”。

他自知終其一生也不會得到他的愛情,因而他僅僅能夠擁有的這份友情,便無論如何都不想再失去了。

只想死死攥著。

但午夜夢回,他也忍不住設想——

倘若自己一早就和那個男生一樣,和孟獻廷直說,會不會就可以早點解脫,會不會就不必苦苦執著……

會不會,就不會有他們日後糾葛的這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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