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局中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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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水浸沒全身的時候,溢進耳朵裏,緩緩鼓動著,隔絕了塵世的喧囂。

我睜開眼睛,從浴桶中站起,凝視著銅鏡上薄薄的一層水汽,伸手在銅鏡上寫下兩個字:姬真。

我姓姬,名真。我叫姬真。

陳平對我說,不久之前在這裏發生過一場慘烈的戰爭。

對方的主將死於萬箭穿心,死於無盡的絕望裏。

我問張良:“戰爭何時能結束?”

他總是告訴我,快了。

態度很認真,語氣很溫和,瞧不出敷衍,但回答卻總是這兩個字。

快了,快了。

總是快了。

……可究竟要有多快,戰爭才能真正結束,士兵們才能放下兵器、解甲歸田?

一日無事,我躺在已經光禿禿的桃花樹上,看著片片雪花從空中落下。

我聽到不遠處傳來交談的聲音,是兩個男子。

“張大人真的是隨便撿一個人就帶回來了?”

“還說什麽是他的夫人,根本不是,明明是敵軍戰俘!”

“張大人高風亮節,淡泊名利,卻也敵不過一個色字。”

……

我跳下樹來,直直地站在他們面前。

“你不就是那個敵軍——”年輕一些的士兵還沒說完,嘴就被年長一些的士兵給捂住了。

“夫人,我們只是路過,多有得罪。”他道完歉,便匆匆忙忙地拉著那個年輕的士兵走了。

我若有所思地擡起頭,我看到紛紛揚揚的雪花從空中落下,在日光中劃出無數道相交的軌跡,然後漸行、漸遠。

×××

“你的意思是,我們倆以前是私奔的,就這麽隨隨便便地在一起了,其實根本就沒有成過親?”

我雙手撐在案幾上,眼神灼灼地看著他。

他的目光從手中的書卷上移開,落到了我的臉上,眼底有淡淡的笑意:“阿真何必拘泥於那些世俗的套路禮節?兩個人情投意合即可。”

“可是你師出儒家誒……更何況這對我來說不公平。”我雙臂環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定定道,“我不管,反正你得補償我。”

“那你想讓我如何補償?”

“最起碼補償我一個隆重而盛大的婚禮。”

戰事連綿不休,軍中物匱乏,我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這種荒唐的要求,他本該拒絕,卻答應的幹脆。

“好啊。”他點頭,“阿真想要的,我全都給你。”

那一刻,他的眼中分明開出了傾世的桃花。

我有一刻的征仲,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對我同樣的話。

…… 傾其一生,讓你得償所願。

我回過神來,伸手扯上他的臉頰:“那越快越好,三日之內。”

×××

他一宣布兩日後與我成親的消息,就立刻遭到了軍中眾將領和士兵的反對。

在這樣最關鍵的時期,他的腦子裏竟然還想著兒女情長。

他沒辦法對我食言,只能對將士們任性一回。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說服他們的,我只知道他做到了。

“這樣子,的確不太像子房。”說這話的是韓信。

他是個絕對優秀的將軍,指揮作戰的本領十分出色,聽說他在上一場的濰水之戰中立下了汗馬功勞,但是他似乎……從來都不開心。

我見過他好幾次,他總是面色沈凝,雙眼無神,眼周還有濃濃的黑眼圈。

我懷疑是因為他白天忙於戰事,晚上忙於房事,兩頭都忙,所以身心憔悴,但卻意外得知他根本就沒有任何女人,甚至連一個暖床的丫頭都沒有。

……真是怪異。

漢營之中,人人都很奇怪。有人特別討厭我,比如劉邦——

“希望你以後能恪守婦道,不要敗壞了子房的名聲。”他很無奈地看看張良,又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也有人對我特別熱情,比如陳平——

“我祝張大人和張夫人早生貴子。”他笑得一臉燦爛,像只野狐貍。

最後來送祝福的是太尉灌嬰。

他是上一場濰水之戰中戰功最顯赫的將軍。

他長著一張極其普通的臉,普通到轉身就會忘記。

他好像也認識我,舉杯對我客氣道:“你看起來應該沒事了。”

我也舉杯輕聲道:“我很好,謝謝將軍關心。”

“祝你以後和張先生白頭偕老。”他看一眼張良,臉上也有淡淡的笑意。

“噗磁——”

他臉上的笑容永遠凝固在那個瞬間,人直直地向後倒去,他喉嚨間噴灑出大量的鮮血,濺了我和張良一臉。

“咣當——”我手裏的玉簫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阿真你——”

張良滿臉帶血的樣子看起來很滑稽,上揚的眉角還帶著未盡的歡喜,眼底卻盡是失望和痛心。

眉與眼明明靠得那麽近,此時卻是一個天、一個地。

灌嬰的喉嚨被我用玉簫在一瞬間貫穿而過,一點都沒有失手。

我手裏沒有其他兵器,用來了結他的,自然是張良娘親留下的那根玉簫。

張良聰明絕頂,他必然想到了這是我演的一場戲,也知道我從來沒有失憶。

只是他不可能會想到,我會在他的眼前殺人,至他於不仁不義之地,也不可能會想到我用的兇器,還是他娘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物。

“來人,把姬真給朕拖下去斬了!”反應過來的劉邦憤怒地指著我吼叫道。

我不做任何掙紮,束手就擒。

“陛下——”

張良剛想開口,就被劉邦給憤怒地駁回了:“張良你給朕閉嘴!誰要是再敢替姬真求情,就替她陪葬。”

……其實原本就沒有人會替我求情,除了張良。

因為灌嬰被殺而憤怒異常的士兵們恨不得將我當場砍碎,但是站在窗邊沈默了許久的韓信卻開口道:“陛下還是等臘祭後將她處斬,此時並不是一個好時機。”

劉邦想了想,揮手道:“……來人,先把她押入死牢。”

在我被綁著與張良擦肩而過時,我聽到他無比冷靜的聲音。

比任何時候都更冷靜。

“你想下地獄,也得問過我同不同意。”

我看向遠處的濰河,陰風怒號,濁浪排空。

濰水自古而今滾滾不息,它又葬過多少英魂多少情?

“……這一切,早該結束了。”

×××

“姬真,想接近灌嬰報龍且之仇,以你現在的能力和處境是做不到的,要不要我幫你?”

“你能幫我?”

“其實並不難,只是需要一樣東西。”

“嗯?”

“你的命。”

……謝謝你,陳平。

我的心願已了,可你又得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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