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一世冥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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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水。

水……

四面八方,都是水。

他想睜開眼睛,想張嘴呼吸,他想逃開這一切,可是四周全部都是水。

他根本無處可逃。

“小龍,小龍,你醒醒——”

耳邊傳來了龍修焦急的聲音,龍且恍惚著睜開眼睛,剛好對上龍修擔憂的目光。

“哥哥。”

他輕輕叫了一聲,然後抹了抹臉,臉上也都是水——或者還有淚。

“小龍,以後不要在浴桶裏睡著了,你會著涼的。”

龍修關切地叮囑道,然後伸手,揉了揉他濕漉漉的頭發,眼睛裏帶著些許憐愛的光。

“是,我知道了。”

龍且接過龍修遞來的帕子,將臉上的水擦拭得幹幹凈凈。

“今天是娘的祭日,爹一個人出去了……小龍,你不要想太多。”龍修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腳步很輕,心卻沈沈。

龍且看著龍修筆直修長的背影消失不見,看著那道黑色的木門被輕輕關上,他的眼淚才奪眶而出。

他抱著胳膊,將臉埋在膝蓋裏,死死地咬著唇角,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娘親的祭日……也是妹妹的祭日。”

過多的眼淚從指縫間溢出來,他的肩膀因為強烈的抽泣而顫抖。

……他沒辦法原諒自己。

永遠都沒辦法原諒自己。

×××

龍且八歲那年,父親龍淵和兄長龍修率領騰龍軍團出征他國,年幼的他則是陪著娘親在家裏等待他們凱旋而歸。

很快就到了他的生辰,那天他一直鬧騰著要去湖上泛舟——哥哥已經答應了他,但是這次哥哥卻食言了,因為軍令如山。

十一月,新年過完沒多久,天氣很涼,雖然已經是冬天,但是陽光卻依舊燦爛。

他側過臉,娘親的笑容在日光裏也愈發燦爛。

他滿心歡喜地期待著,他很快就要有一個妹妹了。

知道這個消息的龍且比任何人都要歡喜。

“她一定是妹妹。”對此,他堅信不疑。

“可那如果是弟弟呢?”娘親笑著問他,“你總不能這麽肯定吧。”

他蹙起好看的眉頭,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吭聲,最後才不樂意地悶悶道:“那就把他當妹妹養吧。”

“小龍你這麽想要妹妹?”

“嗯。”他點頭,並認真地保證道,“我一定會是個好哥哥,會是比龍修哥哥還要好的哥哥。”

他也向龍淵和龍修保證過,一定會好好照顧娘親,以及尚未出世的妹妹。

——以男子漢的名義,說的那麽大聲。

然而他卻失約了。

當他從河裏被撈起,當他看到娘親冰冷到已經沒有血色的面容,他知道那雙美麗的眼睛永遠都不會睜開了。

如果不是因為他執意要泛舟出行,如果不是因為他貪玩掉入了河裏,娘親就不會因為救他而落入了水中,甚至還丟掉了性命。

冬天的水有多冷,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他渾身濕透,哆嗦地趴在娘親的身邊,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把梳子。

那是一把精雕細琢的梳子,是他打算送給妹妹的見面禮物。

女孩子要留很長很長的頭發才好看,他這麽認為。梳子是他親手雕刻的,他想妹妹一定會喜歡,很喜歡很喜歡。

只是尚未見面,卻已訣別。

×××

龍且變得很怕水。

置身水中,他覺得自己隨時都會被水吞沒,失去意識並且永遠都不會醒來。

他最好的兄弟是他的少主,楚國項氏一族的項羽。

項羽恐高,龍且怕水。

龍且常常坐在高高的樹上看著項羽在河裏游水。兩個人會毫不客氣地嘲笑諷刺對方是膽小鬼,但對於對方的指責挑釁卻從不上當。

他跳下樹來,周身沐浴在晴朗的日光下。

他低頭,看到身下的一片陰影,上揚的嘴角頓時僵硬起來,心也像沈入了谷底。

就算完全置於陽光下,身下都會有一片陰影,那是光都無法到達的地方。

直到後來,他遇到了姬真,他把她當成了自己的救贖。

姬真的出現更像是一出鬧劇,卻將他從噩夢中驚醒,一場他以為永遠都醒不過來的噩夢。

“我不是刺客,只是路過此地,被你們府中的人追殺到此,不過我暫時不能解開你的穴道。”她猶豫著解釋道,眼裏有真誠有無奈卻沒有恐懼。

他並不在意她的話,卻是在想,這家夥怎麽會連點穴都點歪了?

她從浴桶裏爬出來,漸起的水花揚到了他的臉上,他有些無奈——渾身都光著,也不知道究竟被她看去了多少——姑娘,這可是要負責的啊= =

她背對著他,脫掉了濕透了的衣服。他一向追求公平,也從不以君子自詡,隨即興致勃勃地轉了下身體,目不轉睛地欣賞完了她換衣服的全部過程——雖然只是背對著,他還是覺得這波不虧。

“……抓到你了。”她連腰帶都沒系好,就被他點了穴定住了。

他看她明明很緊張,卻強裝鎮靜地問道:“你是怎麽解開穴道的?”

他笑道:“可能是你太緊張了,所以根本就沒有點中。”

“那你剛才為什麽不直接把我交給那些人?”姬真悲憤地嘆息道,“枉我一向自詡點穴與射箭天下無敵,今天竟然栽到了你一個紅毛小子的手裏。”

“我只是覺得把你交給他們,我就沒得玩了。”他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可以慢慢審問你慢慢折磨你。”

“……你先把衣服穿上吧。”她的眼神慢慢下移,看到他下身圍了一條浴巾,眼神才放心地平靜下來。

“也對,不穿衣服會著涼的,那可就不好了。”他接受她的建議,若有所思道,“可是我的衣服現在在你身上啊。”他的手指漸漸下移,一直移到了她的腰間。

“餵餵,你要做什麽?”她哇哇直叫,臉上只有憤怒,沒有害羞。

“做什麽?……自然是把我的衣服拿回來穿上啊。”他認真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她氣鼓鼓的樣子在他看來很是有趣。

他的手指轉了方向,然後認真地為她系上了外衣的帶子。

“怎麽?你很期待我把你扒光嗎?”

看到她一臉訝異的表情,他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她的頭發。

“不是……”她的話還沒說完,他已經拿過一條柔軟的浴巾,將她的腦袋包裹在裏面,細心地擦拭著上面的水份。

多年以前,他的娘親也是這麽為他擦拭頭發的,動作溫柔,小心翼翼。

“你走吧。”

他放開她的頭發,裹上了紅色的外衣,然後坐在桌邊自斟自飲。

酒是極淡的,多飲了也不易醉。

他年紀還小,卻已經有了愁緒。

“你怎麽還不走?……莫非是看到我長得太帥所以舍不得離開了?”見她面色覆雜,他眨了眨眼睛,笑得一臉的得意。

“我是在想,你為什麽不懷疑我?為什麽會輕易放我走?”

“秦國不會派來這樣的刺客。”這也太蠢了點吧。

“哦?”

“而且你並沒有傷害少主。”他想起了那個咋呼起來聲勢浩大卻還是個黃毛小子的少主,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若你傷害了少主,我龍且一定將你碎屍萬段。”

“……哦。”她點頭,若有所思。

“等一下。”見她正欲離開,他又叫住了她,“你叫什麽名字?”

“……姬真,你可以叫我阿真。”

“你很有趣。”他閉上眼睛,輕聲道,“趁我還沒有後悔之前,你快離開。”

“……好。”

其實她剛走,他就後悔了。

他又睡進了浴桶裏。

水已經涼了,這次卻再也沒有人來將他驚醒了。

躺在冰冷的水裏,他想到了自己枕邊擱著的那把梳子。他想或許他應該把那把梳子送給那個名為姬真的姑娘,因為她同樣也有著長長的頭發——跟他所期待的妹妹一樣。

他需要一個玩伴,他想以後還會需要一個情人。

第二天,他找她找了很久,也沒有打聽到一點關於她的消息。他有點失望,但是很快就將此事忘記了。

人海茫茫,他又是將門之子,總是有很多事要做。

後來的戰爭中,楚國敗給了秦國。戰爭是極其殘酷的,騰龍軍團負責斷後,龍且不得不親手砍斷項羽的韁繩,保護他安全撤離。

他不怕死,但是他怕不能死得其所。

因為主帥的果敢和士兵們的團結,他們不辱使命,堅守陣地多天,最終以少勝多,為大軍撤退爭取了時間。龍淵在戰爭中受了重傷,逃亡的途中傷重不治,臨終前將虎符交給了龍且。

“這是楚國的軍魂。”

“是,我知道。”他點頭,含淚保證道,“末將龍且,誓死守護楚國的軍魂。”

——再以男子漢的名義。

他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再失約了。

龍淵最後對他說的話是:“小龍,爹先走了。”

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樣,龍淵出門散心,也是這麽溫和地對他說道:“小龍,爹出去了。”

那個時候,他還能乖巧地回答道:“好啊。”

爹爹他很快就會回來……但是這次,爹爹永遠都不能再回來了。

龍淵含笑逝世,龍且泣不成聲。

他想到自己總是在哭,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

大滴大滴的眼淚滾落進土地裏,開出一地又一地的悲傷,還有少年的堅忍不拔。

他才十幾歲,就已經肩負起了統率整個騰龍軍團的重任。他帶領著剩餘的騰龍軍團的士兵,一路輾轉,隱姓埋名,忍辱負重,終於來到了桑海。

他並非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能力,但是一旦有了這個念頭,他馬上給自己信心:小龍,你是最厲害的。

最厲害的才不是少主,是我龍且!

他摸了摸臉,發現笑容僵硬,很是勉強。

等待是一種漫長的絕望,偏偏這個漫長的過程中,又滿懷希望。

他們在桑海占山為王。他放任自己的士兵去胡作非為,卻絕不允許他們失去對覆國的信念。

有一次一個年輕的士兵抱怨道:“我們要等到什麽時候?少主他們不會來了,騰龍軍團被拋棄了。”

他聽到了大為惱火,平生只此一次,對自己人動了手。

“就是等到死,也要給我等下去。”他憤憤道,“誰敢再說這樣的話,決不輕饒。”

事實上,他的心裏也沒有底。

每天除了等,還是等,就只有等。

他等了很久,已經等了很久了,但他不知道究竟還要等多久,才能把所等的人等來。

冬去春來,年覆一年。

陽光明媚的日子裏,他獨自走在桑海的樹林裏。

有一片竹林,由於昨夜下了一場春雨,長了很多竹筍。

他蹲下身子,認真地看著一地的竹筍。

他突然有點難受。竹子都知道,拔節成長是很疼的。

他也是一下子成長起來的,有多疼,他明白。

他遇到了楚南公,楚地的第一賢者。楚南公用蒼老卻堅定的聲音對他說道:“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他沒有驚訝,唇邊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我明白。”

亡秦必楚。

必須是楚!

他又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他常常會想起一個人,他曾經見過一次的人。她的容顏在這三年裏一天比一天清晰,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的東西,卻又全部想起。

想要和那人在一起的心情,突然一下子就又明朗起來。

她曾突然地闖入了他的生命裏,將他從噩夢中驚醒,那她這次也一定會出現的,他又堅信不疑。

那日,他在河裏洗澡,河水只到他的腰部,他心裏卻泛起了苦楚。

若是這世上所有的河水都是這樣的深度,那麽他的娘親和妹妹也不會死。

她果然出現了。比幾年前更加狼狽。

“正常點,這條河的水深只到你的腰而已。”

她總是出現的突然起來,卻又恰到好處。

三年來,他第一次笑得那麽開心,那麽歡喜。

他有兩個願望,一是找到他的少主,亡秦覆楚;二是和她一起,遠離噩夢。

金戈鐵馬的戰爭中,這樣的願望算得上奢侈,他卻從來沒有放棄過。

千辛萬苦,他和她在一起了,她卻不開心。

她心裏裝的是別人,肚子裏的孩子,也是別人的。

他閉上眼睛,對著天空喃喃自語:“一切都會好的。”

他可以等,他願意等。

他看著她和別人相擁而泣,看著她替別人外出祈福,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地默默嘆息,他還是願意等。

春天的時候,他替她折下最美的桃花。

夏天的時候,他替她尋來城中的美酒。

秋天的時候,他幫她求了平安的字符。

冬天的時候,他設法救了她愛的男子。

他給了她四季,也願意給她輪回。

掏心掏肺,矢志不渝。

可她還是不愛他。

這已是人生莫大的悲哀。

連她的孩子都愛上了他——那是他養大的孩子,也該是他的。

他曾承諾對那孩子視如己出,也的確是面面俱到。

因為她的原因,他遭到了君王的懷疑。

一起長大的兄弟,他的少主,他的君王,他的信仰——懷疑他。

他都不知道他還有什麽可以為她再失去,他還剩下了什麽?

如若我有,你盡數拿去吧,他如是想。

範曾之死,她或多或少帶有一些責任,加之她一言不發,沈默地緊,他甚至被將士中的閑言碎語給激怒,用冰冷的長/槍指著她,讓她說出真相——那個瞬間,他就後悔了。

到死的那一刻,他仍是悔著的。

你在張良那裏受了那麽多委屈,流盡了眼淚,為什麽我還要讓你受委屈呢?

為什麽連我也沒有給你信任呢?為什麽你廢去一身武功,還要被我關進黑暗的地牢呢?

後來的年月裏,他用盡了一切辦法去彌補她,她的笑意卻不達眼底——再多的關心,他們之間也已經有了隔閡。

敗給韓信的那一刻,他後悔沒有聽她的勸阻,後悔逞了一時之能。冬日的河水冰冷刺骨,她在他的懷中昏迷過去。

他費盡千辛萬苦,耗盡所有內力,帶她上了岸——然後只身,對著敵軍的千軍萬馬。

灌嬰騎在戰馬上,得意洋洋:“俘虜龍且還不受降?”

“我是楚國的龍且將軍,寧可戰死,決不投降。”

他龍且,一生戎馬沖鋒陷陣,不負西楚不負君王。

韓信搖了搖頭,垂下了眼睛。

“弓箭手,放箭!”

離弦的箭羽從四面八方向他飛來,盡數射入了他的身體之中。他早在水裏就用盡了力氣,他從來都不會游水,若非為她,他恐自己都上不了岸。

鮮血順著鎧甲一直滴落到了地上,一滴,一滴,一滴……

風聲漸起,他連呼吸都覺得鈍痛,他感到生命流逝的速度越來越快,可他上揚的唇角一直沒有改變,他眼神溫柔地註視著她的容顏,似要把她一點一點地刻進心裏,生生世世都不忘記。

時間又仿佛靜止了一樣,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看著他,拼命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抱著他一生的摯愛,護她周全。

他俯下身子,習慣性地想去撫摸她的頭發,想像以前那樣,替她輕緩梳理,柔綰發絲。

他想一輩子都陪在她的身邊,陪她看從繁花似錦看到滿城白雪,陪她吃糖糕喝燒酒,還要陪她一起看著不疑慢慢長大。

日子若是能這樣細水長流,該有多好。視線漸漸地朦朧,他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

在生命終結的最後一刻,他發現,他一點也放不下她。

他動了動唇角,喃喃道:“疼……保重。”

他只說了三個字,對她,又像是對自己。

恍惚之間,他想起初到桑海的那一年,春日裏,他看到過一朵開得熱烈張揚的花,燦爛得叫人一刻也移不開眼。

後來他才知道,那並不是他的花,他只是途徑了她的盛放。

多年以後,親身參與過濰水之戰的將士們已經老去,他們在談起那場戰爭的時候,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齊王韓信,也不是太尉灌嬰,而是那個年輕的龍且將軍。

他們在談論他的時候,仍會感慨,仍會唏噓,他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幕,那樣風華絕代的少年,帶著一生的驕傲與榮光,湮沒在滾滾的濰水河畔。

作者有話要說:  【後來他才知道,那並不是他的花,他只是途徑了她的盛放。】——摘自網絡,找了很久沒找清楚出處,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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