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舊日足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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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等。

……等。

二月初三,他在雨裏等了她很久。

可是她沒有來。

他緩緩背過身子,最後看了一眼定嵐山的日出。蒼白灰暗的光透過蒙蒙的雲層,春日裏卻有了秋日的蕭瑟,淒清冷淡。

渾身被雨濕透的感覺很糟糕,兩年來積累的期待落空的感覺更加糟糕。

項羽不是明君,張良明白,這個被仇恨沖昏了頭腦的西楚霸王,早已不是當初的少羽了。

人都是會變的,或許就是這樣為了生存,而一點點淡忘了最初的本意,然後背離了最初的自己。

漸行,漸遠,直到變成完全陌生的模樣。

張良想起了姬真,那個從少年時期一直追隨著他的姬真。無論他如何冷臉相待,都百折不撓越挫越勇死纏爛打的姬姑娘,直到他從最初的反感厭惡到逐漸習慣,然後接受直至失去的姬姑娘。

閉了眼,他甚至都能看到少年時代的自己,走在新鄭的某條街上,背後跟著滿臉堆笑的姬真。

一前一後。她大步流星地踩著他的影子,重覆踏碎了無數古道夕陽。

他在前面生氣蹙眉,她在後面嘻皮笑臉。

她的笑容在夕陽裏漸漸模糊。

他曾以為,這樣走著,就是一生。

後來,他的身後沒了那個人。他轉過頭看到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他揚起唇角,影子卻不會對他笑。

兩年的流亡生活,令他嘗遍了無數辛酸挫折。他選擇幫助劉邦,有他自己的深思熟慮,他不敢再走錯一步——已經錯過的人,走路都是如履薄冰。

只是他沒想到姬真會與他站在完全對立的立場。她沖他搖了搖酒杯,臉上帶著笑意,眼裏卻是一片極致的冷漠:“好久不見,要來喝一杯嗎?……張先生。”

他沈默了片刻,終是點頭道:“子房卻之不恭。”

他們之間只有幾步之遙,卻像是隔了千山萬水,還有琢磨心酸的滄海桑田。

他接過她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酒的味道很淡,愁緒卻漸起,繼而湧上心頭的,是酸楚和落寞。

姬真舞劍,意在劉邦。

他不得不與她拔劍相向,既要逼開她淩厲的劍勢,又要註意不能傷到她。

他對她劍劍留情,她卻劍劍要他的命。

他分不了心,所以他忘記了保護自己。

“——唔”他悶哼一聲,咬緊了嘴唇,她手中的劍已經刺入了他的左腹。

“為什麽不避開?”她反問道。

“阿真。”他手中的淩虛掉落在了地上,發出了金屬墜地的清脆聲,他輕聲問道,“你當真要殺我?”

她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心痛和後悔。

他想從她的臉上找到任何以往熟悉的神情,卻一絲一毫都沒有找到。

她抱著他進了營帳,剛想掀開他的衣服,卻被他握住了手。

“阿真,我很想念你。”

他剛說完,就被她點了穴,然後扒掉了衣服。

“張良,我並不是非你不可。”

那個信誓旦旦到氣勢洶洶,會死皮賴臉說著“我這輩子一定要娶張小美人”的姬真,真的已經消失了。

她看到他的傷口不深,有些惱怒道:“你是為了引開我,為了保全劉邦,所以上演了一出苦肉計。張良,你這兩年倒是長進了不少,果然狐貍已成精。”

的確,身體上的傷口並不嚴重。心裏的創傷,大概已經潰不成軍。

“項羽不是明君。”

“……哦。”

“阿真,你不相信我。”

“你叫我如何相信你?”

她將當初他贈她的那根玉簫物歸原主,她以為他們已經被歲月兩清,但是,並不能。

他並不會允許。

他沒有失約,這次,是她欠了他。

範增派她來監視,她住進了他家裏——這曾是她的雄心壯志,卻一直沒有實現。昔日的張家如今已經落敗,他仍是把她安排進了最好的小院。

她住的輕松,卻並不安分,時時往外亂跑。

“阿真,你去哪裏?”他見她又走了出去,出聲問道。

“張三,我今年年紀多大了?”

“……二十又三。”她與他,一直同歲。

“是不是很大了?”

他無言,卻又聽她道:“是時候該出去找個良人了。”

良人?

呵。

何為良人?

他跟著她,像多年前她跟著他一樣,亦步亦趨。他看到她走進了花街柳巷,他看到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另外一個男子身體的時候,他終於推門而入。

“張先生,儒家沒有教過你敲門嗎?你這麽破壞別人的好事,當心遭到報應哦。而且來這種地方,會使你的名聲遭到破壞。”

“我不在乎名聲。”

他面色平靜,聲音平靜。

名聲?

曾幾何時,他就不再在意這種東西。

虛妄的名聲,哪裏真實的過面前之人的喜怒哀樂?

阿真,我們從頭開始,可好?

“你在逗我!你張良若是不在乎名聲,十年前就該和我私奔了。”

十年前,若是能回到十年前,必然不舍讓你那樣辛苦。

很多事情一直被遺忘在時光陰暗狹窄的角落裏,如果不是後知後覺地再去回顧,他可能也沒法發現那些被忽視的細節,可越探究越心疼,心疼那個被他一直冷臉對待的姑娘。

筱良,也是後來出現的龍陽君,點了她的穴,將她交給了他。

“淑子,我帶阿真去一個地方,你不必跟。”

他想帶她去吃糖糕,吃她最喜歡的糖糕,他知道她一定很想念糖糕。

他伸手解了她的穴,迎面而來的就是毫不客氣的一巴掌。

當街的一巴掌,孔武有力,聲音響亮,引無數路人駐足觀看。

“請問你憑什麽樣的資格,插手本公子的事?”

他的臉很疼,他只怔了片刻,就恢覆了平靜。

——頭發亂了吶。他伸手,仔細地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發。

“阿真,你要不要吃糖糕?給你加豆花。”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糖糕鋪子,他看到她的臉上有淚水滑落,聲音恍若嘆息:“我要吃糖糕,很多很多的糖糕,還有豆花,很多很多碗的豆花……”

他輕聲道:“好。”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都給你。

全部都可以。

他還沒從今夕往日的惆悵中回過神來,卻見她一臉認真地對他說:“你娶了淑子吧。”

那個多年前,不惜以死亡為代價來攪了他的親事的姬真,現在竟然勸他娶別人。

平靜的面色下,是逐漸冷卻的心。

他艱難地開口:“你若不嫁,我不強求,終此一生,不會娶妻。”

情之切切,字字荒唐。

她可以不要他,但也休想把他推給別人。

也許她喝點酒,心情好點,就不會說那些令人討厭的胡話了,可是他所有的錢幾乎都被她花光了,哪裏有錢給她買酒?

他當了他的簫,他娘親留給他的遺物,又是他贈與她的定情信物。——可是,那東西她已經不要了。用玉簫換回西鳳,或許她能夠接受。

她真的接受了,他開始為自己的決定感到欣喜,雖然這麽做的確作死。怕她喝太多冷酒受涼,他溫了一整壇的酒,這個過程,必然要付出極大的耐心,是很麻煩,但是小心翼翼地護著某樣東西的感覺,還算不錯。

他擡頭看向夜空,月光很亮,傾瀉在地上,竟像是鋪了一整層均勻的秋霜。

晚風吹過,時時攪碎月色,水一般地流淌。

小院裏的桃花樹已經枯死,他聽到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裂開。

阿宛與他栽下的桃花樹,姬真曾捕捉過紅蜘蛛的桃花樹,每個人都說要好好保護的桃花樹,最後還是死了。

“……它也輝煌過。”姬真這麽說,可他真的想再看一下這棵樹,看它開出一樹繁華的姿態。

耳邊傳來了悅耳的曲子,是他很多年前也吹過的《子衿》。

原來她也會。……是了,曾經的她,甚至會為了他去看難懂的儒家著作,更別說吹簫了。

“張良,阿宛就留給你這一樣東西,你怎麽舍得當了它?”她蹲下身子,將玉簫塞回了他的手中。

“阿真知道我的娘親?”

“我娘親也叫阿宛。不過她沒你家阿宛好,她以前想殺了我,但是被我老爹給殺了。”

“阿真……”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姬無夜隱瞞了你太多的事情。

“沒關系,我無所謂,反正我生來就沒有娘親,我爹那個樣子你也是知道的,他一刻不停地給我找後媽,但是沒有一個後媽是活過三個月的……可惜了那麽多好姑娘,被他給糟蹋了。我也曾想有個清白的家世,有爹有娘,一家人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那樣沒酒喝沒糖糕吃我也願意。”

“不過這只是很久以前的願望了,既然是願望,當然就是不能實現的了。老爹在物質上沒虧待過我,我過了十幾年衣食無憂的日子,連韓非都沒我這麽奢侈,我也算是很幸運了。墨鴉他們還不如我呢……所以,真的沒關系。我不會許願了,也不會——”

“——也不會再相信你了。”

最後一句話,他從最初的捏緊拳頭到最終的面帶笑意,心下卻始終有根刺,將那一片柔軟紮的血肉模糊。

月自盈缺,難以兩全。

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情深,緣也深,奈何造化弄人。

他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對一個心有殘缺之人,縱有滿腔的情意,可她不要聽,一點也不要聽,她像當初他拒絕她一樣拒絕他。

直到韓信將喝了合歡散的她扔給了他,他知道,他們是永遠都無法兩清的。

他無法拒絕,也根本不想拒絕。從被動到主動,人性回到了最初的本能。

第二天,他很早就醒了,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心裏卻是一片空空蕩蕩。她從他身上起來,偷偷摸摸想裝作什麽也沒發生一樣地離開,他睜開眼,道:“吃幹抹凈就要溜掉嗎?”

“嘎?”她楞了一下,立刻挑眉反咬一口,“你有證據嗎?”

她死不認罪的樣子極是有趣,又有些可愛,在他看來,卻莫名覺得有些悲哀。

他幽幽道:“子房二十多年的清白之身——”

“我不娶你!”她扯了條被子,將他光著的身體捂了個嚴嚴實實,然後清了清嗓子嚴肅道,“墨鴉以前教過我,這叫‘一夜風流後,繼續當朋友’。”

“……不需要這樣的朋友。”

“那現在就愉快地再見啦。”

她心有殘缺,所以說出的話,總是不負責任又無比殘忍。

“最後你也沒來,二月初三的陽光那麽好,桃花開得那麽好看,我從日出等到日落,等到茶涼酒空,你始終沒來。”

“……二月初三那天,一直在下雨。”他輕輕從床榻上起來,聲音裏,表情裏,眼神裏,都是落寞,“我等了你三天。”

等了三天,把兩年來積累的期待都等到落空,剩下的只是無聲的空空蕩蕩。

他無法說服她,她也壓根不理解他,又是不歡而散。

只是他沒有想到,她在殺死了韓王成,落空了他的覆國計劃後,竟然還幫著淑子對他下藥。

她到底要讓他跌進怎樣的深淵,方能解恨?

他到底要怎樣一次次地去忍受,才算償還?

心比冷水更涼。

他渾身濕透地躺在床榻上,輕聲嘆道:“這一次,我不留你了……韓信會送你平安到達彭城,你莫拒絕,這路上不安穩。”

“哦,謝了。”她楞了片刻後拉過被子,輕輕地蓋在了他的身上,還不忘假裝客氣道,“那你保重啊。”

語氣裏,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舍之意。

他累到連挽留的話都說不出口,剛想閉上眼睛,就看到她往地上摔去,他想也沒想地抱住了她。

身體比思維行動得更快,曾經讓她摔倒在萬人中央,那樣的錯誤,不會再犯了。

他找來大夫替她診斷,大夫笑著對他道:“恭喜張先生,夫人有喜了。”

——他們有孩子了。

他轉過臉去,看到春日裏的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間照射進來,一掃前幾日的陰霾。

窗外,鳥語聲聲,繁花似錦。生命如此芬芳。

他將僅剩的幾壇酒認真地藏了起來,還告誡姬真千萬別指望找到。

他開始期望他們的孩子,他猜想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他甚至問吟雪該給孩子取什麽阿真才會喜歡。他仿佛看到了一卷藍圖,那上面,他和她的未來可以預見,光明一片。

只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他怎麽就忘了,她無情,所以現在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她不要他的孩子,可那也是她的孩子。

她卻還能嘻皮笑臉道:“味道還不錯,甜的。”

他連憤怒的力氣都沒了,只剩下無盡的失望。

又下起了雨,雨勢迅猛,打碎了一地的春光。

“今日我就要離開,回去彭城,你保重。”

他點頭,默然不語,伸手摸了摸嘴角,發現嘴角僵硬。

他找了一輛馬車,委托韓信送她回彭城,一路上該準備的他都準備好了。也買了她愛吃的豆花和糖糕,只是已經涼了。

大概是因為他的心也涼了。

“只剩一壇西鳳了。”

她愛的酒,他還是想讓她帶上,最好的,總還是屬於她的。

“張良你自己留著喝吧,反正在彭城我還有四百多壇西鳳呢。這酒味道是極好的,你過過幹癮……”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拿著的酒壇從手中落下,掉在了地上。清脆的瓷器破碎的聲音,然後便是一地的狼藉。

“有勞了。”他回神,淡淡地對韓信說道,“請務必安全把她們送到彭城。”

說罷他信步走進了雨中,任憑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裳和頭發。

“餵——”她從馬車中探出頭,對他喊道,“你撐傘啊,笨蛋。”

他停下腳步,慢慢地轉過臉,然後,傾城一笑。

這一刻,他竟然笑了。

他竟然還是笑得出來。

那笑,映著蒼白的日光,絕代風華。

他嘴唇輕啟,說,不必。

有涼涼的液體從臉上滑落,他知道,那大概是雨水。

若是陌不相關,若是沒有情障在前,他們之間又如何能互相傷害。

五個月後,他得到的,卻是她和別人要成親的消息。

他在匆匆趕來的路上,想了一千種一萬種辦法,想要帶她離開。

最後在踏入司馬府的那一刻,他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能為力,並且毫無立場。

他站在人群的後面,隔過了喧囂與祝福,站在陽光所不能照到的陰影裏,只身一人,斂盡了笑意,淒涼蒼白卻孤獨地漂亮。

一如當年的她,也是那樣孤獨地站在人群的後面,看著他與別人成親,心痛到無以覆加。

好了,這樣的事,他們也扯平了。

祝福的話,卻是怎麽也說不出口。

——等等,他根本就不是來送祝福的!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他知道那是屬於他們的孩子。韓信雖然守口如瓶,卻終究騙不了他。

他帶來給姬真的,不是成親的賀禮,而是送給他們孩子的禮物。

十六歲那年跌落谷底,張嬸送給他們的小衣裳,姬真在和墨鴉離開後並未帶走,他卻鬼使神差地收了起來。今日想來,冥冥之中早有定數。

若不是顏路嚴肅地警告他,子房,你不能胡鬧,若不是姬真望著他的神情過於冷漠,恐怕他真的會忍不住,忍不住說,阿真,我們走吧,重新開始。

只差一點兒。

他沒有說。他知道,姬真不愛他了,決計不會同意的。

喝完一杯酒,他就走了。

來時是暮夏,去時已是初秋。

他不遠千裏,跋山涉水,踏塵而來,本是想帶走她的。

最後,他沒能帶走她,但他把他的心留下了。

三月之後,彭城淪陷,作為敵軍,他也不得不去救她。龍且不在她身邊,她卻整個人都亢奮起來——就像是去赴死。

“沛公,子房有一事相求。”

“子房請講。”

“素聞龍夫人溫婉嫻淑,艷冠群芳,今日一見,果真如此。”他頓了頓,道,“……請沛公成全。”

“子房,你的請求我絕對不會答應的,我不能讓你錯下去!你這喜當爹的笑名絕對會被天下人恥笑的!”說罷,劉邦大手一揮,“將這個女人殺了,然後保留全屍,留給龍且。”

“沛公。”

“子房,你——”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連姬真也驚呆了。

因為他竟然跪在了劉邦的面前,面色未改,言辭切切:“請沛公成全。”

最後,他總算是保住了她的性命。

與她的性命相比,他的名節真的不重要,至少他並不在意。

他想要的,他在意的,是鮮活的東西。

在漢營,她依然不安分,他處處維護她。只是,他還是要送她回去。

漢軍的軍力與楚軍相比,差距甚遠,毫無勝算。他又一次感到了無能為力。

禍不單行,他們還遇上了星閣的殺手。幸好龍陽君有先見之明,留了一手,他們才不至於喪命。只是姬真因為動蕩,早產了。

女人生孩子的景狀極其慘烈,他也領教到了,頭發被扯得亂七八糟,手腕被抓的道道傷痕。他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裏既是不忍,又有對他們即將出生的孩子的期待。

幸而最後是母子平安,他凝視了那團肉球,嘴角上揚,滿心歡喜。更令他歡喜的是,他從姬真的眼睛裏,看到了消失很久的光。他明白,她的心回來了,原來的姬真也回來了。

他們抱在一起,耳鬢廝磨,互訴衷腸,還有他們的兒子。

像是一家人一樣。不,他們本來就該是一家人。

多年以前,他決計不會想到他會給自己的孩子取這樣的名字,球球,然而此時他卻覺得,這個名字再合適不過了。

令他感到難受的是,短暫的幸福時光之後,龍且就來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他還是難以接受這樣的事情——親手把妻兒交給另外一個男子。

這是一種恥辱,此生都不會忘記。

他恨他們的無能為力,恨他們的身不由己,一番思量掙紮權衡利弊後最終妥協。唯一令他安慰的是,龍且待姬真很好,甚至為證明他們之間子虛烏有的清白,為他們的兒子取名,不疑。

信君不疑——雖然他還是覺得不疑更適合球球這個名字。

回到漢營之後,他運籌帷幄,替君王分憂解難。心中的信念愈發強烈,等到時機成熟,所有失去的,他會全部奪回來。總有一天,會親手奪回來。

白鳳來訪,帶來了不好的消息,他們的不疑出事了。

食父之蠱……看來是想要他的命。

他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不疑,而是姬真。或許是圈套,他還是義無反顧地來到了她的身邊。

他們已經有一年沒見了。

他站在她的面前,臉上浮現清清淺淺的笑容。

年少時,她極少看到他的笑容,因為他並不喜歡對她展露笑臉,思及往事,他的笑容裏又多了一分愧疚。

不疑失去了聽覺,味覺,視覺,活在漆黑的世界裏,他當然心疼,他更難過的是,她明明已經很難受了,卻還得強打精神故作輕松地來安慰他。

七七四十九天。

七七四十九刀。

“即使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不會讓他有事的。”他對她這麽承諾。

他當然不會食言。

他絕不允許自己再在她面前食言。

淑子的來訪,帶來了更惡劣的消息,他的父親死了。他應該第一時間回家處理喪事,以盡孝道,他卻不得不因為不疑的事,留了下來。

淑子誤會,他不想給姬真帶來更大的麻煩,什麽都沒有解釋。

“孩兒不孝,請父親莫怪,他日定當回家謝罪。”

他對著新鄭的方向,跪下磕了頭。

眼淚決了堤。

壓抑了多年,終於在此刻,完完整整地爆發出來。

他也是做了父親的人,開始明白張平對他的良苦用心。幼時他不與嚴厲的父親親近,長大後出遠門念書更是疏遠,父子緣薄,反倒是逃難的兩年裏,感情漸深。

遺憾的是,他都不能看到父親最後一眼,也無法親自處理父親的喪事。

更大的打擊接踵而至,龍陽君惟恐天下不亂地給他帶來一個消息:劉邦被圍困在滎陽,雙方久戰不決。劉邦病急亂投醫,荒唐地采納了政客酈食其的建議——貫徹落實“感動政策”,決定分封六國之後。

他聽著龍陽君的嘲諷,無聲地攥緊了雙拳,手腕上傳來撕裂的疼痛,傷口又全部裂開了。

鮮血順著他的手腕,蜿蜒而下,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繃帶盡數染紅,明朗月色下,極為刺眼。

他只能勉強支撐著自己已經心力交瘁的身體,他還不至於也不會允許自己崩潰在別人面前。驕傲如他,只揚起唇,對她輕聲道:“……阿真,沒事。”

他的手指劃過她柔軟的臉頰,在她的眼角輕輕按了按,將那些幾欲奪眶而出的溫熱在一瞬間歸於平靜。

他說沒有關系。他們又不是第一次面臨這樣的困境,沒有什麽好怕的。

經歷再多曲折磨難的過程,也都沒有關系。

只要他們都還在,一切就都不是絕望的。終須有日,雲開月明。

即使是在滎陽被圍困的日子,他也從來沒有動搖過自己的信念。在軍營,他遇到了一個與她長得極為相似的少年。

少年叫阿墨,與他們一樣都是韓國人,國亡家散,早早就經歷了太多的磨難。

此時,他的夢想已經不再是興覆韓國了。他想要去輔佐明君,創造一個和平的國家。

再不要有人經歷國破家亡,再不要有人過著顛沛流離的國破家亡,也不要有更多的英魂枯骨埋葬在沙場之上。

暮色冥冥,他想起他曾在遠游時看過的奇景,他看到高空墜落的水以萬劫不覆的姿態把自己重重地砸在深潭裏,然後碎裂開來,濺起壯觀的泡沫,蜿蜒溶合,最終湮沒於塵埃。

所有的動蕩不安,他希望都能歸於平靜。

後來,阿墨被姬真殺了,死狀淒慘,姬真需要取代他的身份混進滎陽。這些,他都知道。

姬真崇尚一勞永逸的做法,只是他更想知道的是,姬真若是知道了阿墨的身世,還會不會狠下心來。

“阿真,毀掉一個人的夢想很容易……成就一個人的夢想卻很難。”

小聖賢莊的那片壯觀的森林,風霜雨露傾註百年甚至更久才造就,然而,嬴政下令的一場大火,幾天就將其燒毀了。

百年,或者更久,也許都再也造不出那片森林。

不見的日子是想念,見了日子仍是想念。

想念他們曾經和睦相處的時光,然而那樣的日子卻又屈指可數,少的可憐。

初見她,是在他們十歲那年,參加韓王宮的夜宴上。他的確是對她一見鐘情。雖然過程極為短暫,轉瞬即逝,但不得不承認,他喜歡看她啃食茶糕的樣子,他覺得頗為有趣。

她一意孤行地追著他跑了很多年,當他終於回過頭時,她終於不在了。

他們被一道深深的溝壑分隔成了兩條路上的人,背道而馳,越來越遠。

她把最後一塊茶糕留給了他吃,真難得她還能想著他——從她嘴裏搶食,很不容易吶,好比虎口奪食。

她笑話他的吃相過於文雅:“喲,小樣,還學會心疼自己了。”

他笑道:“不然,又有誰會心疼我呢?”

本想開個玩笑逗她笑,自己心中卻先落了點酸楚。

很多年之後,思及這一幕,他還能清晰記得此刻姬真的表情──一張原本笑得開心的臉,卻像是要哭出來似的僵硬。

她和他說起來世之事:“張三,你相信人有輪回有來世嗎?”

“……我麽,不信。”

若是今生不能與你相守,還想什麽來世?

“不嘆今生,不想來世。”

他不要虛妄的寄托,他要鮮活的東西,他要真真切切的存在。

所以,他不要來世。

他帶她去滎陽的高樓上看日出,看朝陽從雲層中浮起,一點一點,直到天空由橘紅慢慢變成了淺藍,很漂亮,不比定嵐山差。

三月初,四月末,一切都是極好的。兩人共處的時光,平和如潺潺流水,細細緩緩。

對於往事,他們心有默契地閉口不提。他希望這樣的日子久一點,再久一點,或者就一直這樣到永遠。

“阿真,你在想什麽?”

“在想,”她側過臉懶洋洋地回道,“在想你十年前的樣子。”

十年之前,那個時候,他十六歲。

心高氣傲的年紀,意氣風發到不可一世,還沒有經歷家破國滅人亡。

“那可想起來了?”他問道。

“忘了。”

……忘了麽?

忘了也好——那我們重新來過。

這段平靜的日子並沒有能維持多久。陳平的離間計實施成功了,範增被項羽疏遠,在回彭城的路上生了嚴重的毒瘡。

他帶她去看範增,範增已經病入膏肓,奄奄一息,老瘦的可憐。

範增最後的願望是與他下一盤棋。這個為國操勞一生的老人,最後卻被養大的孩子懷疑,甚至要客死異鄉。他感到深深的悲哀。

姬真說的沒有錯,項王是項王,少羽是少羽,那是兩個人。

每個人都害怕被拋棄,即使是年長如範增這樣的老人。一盤棋下得斷斷續續,他咳嗽的厲害,樣子卻極其努力。他尊重對手,毫不放水,一盤棋終了,他贏了。

範增閉了眼,淡淡道:“我輸了。”

“前輩承認了。”

“是我技不如人。”範增輕聲嘆息,最後溘然長逝。

臨終前最後一句話,他道:“子房,好好待阿真,她心裏只有你。”

他面色平靜,鄭重道:“我不會放開她的手。”

永遠都不會放開,即使她想要走,他也決計不放手,綁也要綁著。

——他真的這麽做了。

陽謀也好,陰謀也罷,什麽都比不上她的性命重要,他不能讓她離開,不能看著她回去送死,哪怕犧牲掉他們的孩子,他也不能讓她回去。

她想要的東西,他都會給她。她的願望,他會去替她實現。

他做的滴水不漏,卻還是算漏一步。千算萬算,他沒算到她對他的算計,也是處處提防。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伴隨著心裏強烈的憤怒與不甘。他憤怒於她的不肯聽話,不甘於自己的無能為力。

姬真終究還是離開了,這一走,他們幾年未見,隔的更加遙遠。

幸而她平安無事——得知這個消息之後,他才止住了去向楚營的步伐。

原來只要她平安無事,其他的都沒那麽重要。

韓信將吟雪帶了回來,他看著他們吵架打鬧,心裏在想,他和姬真,究竟到什麽時候才有這樣一天?

他去海邊散步,深空中尚未褪盡的夜色將他的墨發染成深紫,在未盡的天光裏,韓信側過頭對他道:“子房,我要娶妻了。”

“恭喜。”

然而韓信要娶的卻並不是吟雪,而是一個他根本不認識也不愛的女子,只是因為那女子是貴族之後,韓信當上了齊王,需要鞏固自己的勢力。

總是蹦蹦跳跳活潑可愛的吟雪消沈了,常常一個人蹲在海邊沈默不語。張良早就把她當成妹妹看待,不免有些替她感到惋惜。韓信將吟雪交托給他照顧,甚至都沒有問過吟雪自己的意見。

那日張良外出替姬真祈福,吟雪獨自在家喝起了悶酒。又有喝了酒的劉邦來找張良扯話,見著了吟雪,本著玩玩的心態,調戲了她。有了愁緒的女人最風情也最有脾氣,吟雪竟然出手教訓了劉邦。

盛怒之下,劉邦假戲真做,強行要了她。張良回來的時候,悲劇已經釀成。劉邦匆匆而走,剩下吟雪,獨自坐在床榻上,抱著胳膊劇烈地顫抖。

“吟雪,你——”他遞了一方帕子給她。

她仰起臉,臉上竟然沒有眼淚,然後,她的嘴角揚起來,露出孩子般單純的笑容。

“我沒有事。”

她的笑容恍惚起來,她從來都是一個明媚可愛的姑娘,何時承受過這樣的屈辱?

韓信對此的態度卻是淡淡無常,他並非不在乎她,只是他連胯-下之辱都能忍受,她的屈辱於他,又能算上幾斤幾兩?

吟雪開始尋死覓活,整個人都歇斯底裏起來,韓信終於失去了耐心,甚至將矛頭對準了張良:“你的女人重要,我的女人就不重要?”

他責怪張良私自外出替姬真祈福,沒有照顧好吟雪,因而釀成了這場悲劇。至始至終沒有罵過韓信的吟雪終於破口大罵:“你什麽時候當我是你的女人了?如果你真的在意我,你會舍得推給別人嗎?韓信是大笨蛋!”

韓信走後,吟雪哭得很厲害,語無倫次地問他:“如果是張良先生,會舍得把公子交給別人照顧嗎?”

她想念以前那個和她一起長大的韓信,即使他被所有人瞧不起,她也看得上他,即使他又窮又懶澡也不洗,連一條魚都釣不到,她也願意跟著他。

那是她一個人的韓栓柱子,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存在。

張良帶吟雪去海邊散步,卻碰上了陰天。

狂風大作,卷著浪花,嘶吼著一波波沖向斷崖,濺起白色的浪花,狠狠地砸下來,碎成無數泡沫,又懦弱地散盡回到海裏。

他又想起了姬真——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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