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血濃於水

關燈
“你平安無事,太好了。”

我忐忑的心情在這一刻變得平靜。

他從未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他對我說過:“姬真,你是我姬無夜唯一的子嗣,不過你別妄想我會對你手軟。”

他說:“不準哭。”

他說:“你要強大到可以不被我殺死。”

他比韓王安更像一個君王,卻是個暴君。

他從未對我說過:“你平安無事,太好了。”

“爹——”

我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叫完以後自己就先楞住了。

梓良死後,我再也沒有這麽喚過他,我總是稱呼他“父親大人”,不知道那是出於內心的敬畏,還是對他的諷刺。

二十多天沒見,原本意氣風發的他竟憔悴了許多,他望著的我的眼神,竟像看著累世的珍寶。

我有點受寵若驚,楞楞地被他抱在懷裏。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他的聲音裏有著我從未覺察到的關懷,他說,“阿真,這世上爹只有你一個親人。”

只有你一個。

只有你一個親人……

我覺得鼻子酸酸的,卻沒有眼淚流下來。我是老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反過來說,老爹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血濃於水這一層的情感早就超越了其他種種。

……我不只是棋子,我是他唯一的孩子。

我忤逆了他的意願,他終究還是原諒了我。他說:“你平安無事,太好了。”

他抱著我的肩膀有些許的顫抖,我從未感受過老爹的懷抱竟是這麽地令人心安。良久,我悶悶地說:“爹,我餓。”

老爹急忙放開我,溫和地說道:“爹已經吩咐了廚房給你做你愛吃的菜,今天爹陪你好好喝一杯。”

一聽有酒喝,我眼睛也亮了:“可有西鳳?”

“你個小饞蟲!”老爹大笑了幾聲,平靜下來之後又仔細地盯著我的臉瞧了許久,喃喃道,“苦了我的阿真了,瘦成這個樣子,還記得你小時候白白胖胖的,像個肉包子。”

“爹才是包子呢,是大黑包子。”

“哈哈,包子哪有黑色的?爹肯定是窩頭啊。”

一聽老爹提到窩頭,我倍感親切,順嘴問道:“爹知道窩頭?”

“知道啊,爹小時候常常吃。”

“那多不好吃,又幹又硬,我覺得它只能用來盛酒……把它當作阿真的專用酒樽。”

“傻孩子,窩頭雖然不好吃,卻是救命糧啊,爹小時候最盼望的就是每天能有窩頭吃,這樣就不會被餓死了。”老爹嘆了一口氣,道,“姬家的將軍之位不是世襲,爹自幼父母雙亡,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知殺了條人命,爹不怕別的,只擔心若哪天爹不在了,阿真你該怎麽辦?”

“胡說,爹一定能長命百歲。”我趕緊捂住老爹的嘴,雄赳赳氣昂昂地說道,“再說阿真很強大啊,還有墨鴉和白鳳陪著我呢,他們會保護我啊。”

“阿真。”老爹揉了揉我的頭發,語重心長地說道,“倘若有一天只剩你一個人了,你也要堅強地活下去。”

“……嗯。”我點了點頭,心道老爹真是杞人憂天,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留千年,我們姬家作惡多端,一定都會活得很久很久。

那晚老爹陪我喝了很多珍藏的西鳳,我也終於吃到了久違的山珍海味,白鳳給我買來了糖糕當作餐後甜點,墨鴉則是細心地為我斟酒。

很美滿,但是有點奇怪,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麽。

直到吃飽喝足,我才想起來到底少了什麽,我問老爹:“爹,晚歌呢?”

老爹一聽晚歌的名字,臉色一下子變陰,咬牙切齒道:“他在暗室裏接受刑罰。”

我這離開家的時間少說也有二十天,晚歌要是在這期間一直接受刑罰,這還不出人命?

“爹,晚歌還活著吧?”我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成事不足的奴才,死不足惜。”老爹恨恨地說道,“他讓我的阿真差點丟了命,我絕不會放過他。”

……雖然老爹這麽想我很感動,但是晚歌好歹也是對他最忠心的人,並且也算是陪我一起長大的竹馬。我雖然不喜歡他,但卻不希望他被打死。

“爹,我沒事,你別生氣了……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隨你高興吧。”

姬府暗室。

晚歌被關在最底層,這也意味著他在承受最殘酷的刑罰。

墨鴉這麽告訴我的時候,表情是很凝重的。最殘酷的刑罰……我的心咯噔一聲沈了下去,該不會是宮刑吧?

最後一扇牢門被打開,墨鴉遞了一根蠟燭給我:“阿真,我在這裏等你。”

我舉著蠟燭,緩步向裏面走去,越往裏走越覺得有股冷氣撲面而來,我打了個寒顫,裹緊了身上的衣服。

在微弱的燭光中,我看到了晚歌。他被鐵鏈鎖在水中,眼睛閉著,不知是死是活。我趕忙跑到他的旁邊,伸手驗了驗他的鼻息。在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時,我放下心來,還好還好,還沒有死。

“晚歌醒醒,我接你出去了。”我搖了搖他的肩膀,手上頓時模糊一片。

……他到底流了多少血?

在我堅持不懈的搖晃之下,晚歌終於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道:“臨死前還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說罷他又昏了過去。

壞了!他都被打得神志不清說胡話了,我趕忙對門外喊道:“墨鴉,快來救人啊!晚歌要死了!”

“他沒事,只是失血過多,又在這冰水中泡了太多天所以體力不支。”墨鴉嘆了一口氣,說道,“鎖鏈無鎖,他想走也沒有人能困住他,他是心甘情願受罰的。阿真,你好好陪陪他吧。”

“……哦。”我胡亂點了點頭,墨鴉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令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墨鴉抱著昏迷的晚歌和我回到了定嵐閣,我命人給他清洗了身體又上了藥,然後又讓白鳳叫來了府醫。

府醫認真地查看了他的情況,卻支支吾吾地不願開口。

我迫不及待地問道:“怎樣?不會有大礙吧?”

“晚歌大人的生命並無大礙,只是……”

我急了,問道:“只是怎麽了?你快說啊。”

“只是他在冰水中浸泡了太久,以後可能……”

“可能什麽啊?”

“……可能不能人道了。”

府醫的話說完,整個房間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半晌,我幹笑了兩聲,聳聳肩說道:“多大點事,不死就成。”

“沒心沒肺!”白鳳被我的話激怒了,重重地拍了我的腦袋,生氣地說道,“你知道這對男人來說有多麽重要嗎?”

“你少在這裏裝,說的你好像人道過一樣,你自己不還是個雛,你懂個屁!”我沒好氣地回拍了白鳳一巴掌,撇了撇嘴,“比起能不能人道,當然是生命更重要了。”

“公子說的沒錯。”墨鴉點了點頭,表示讚同,而後他又輕聲說道,“可是晚歌不能有孩子了。”

他的語氣裏,飽含著無限的惋惜和惆悵。我的眼神瞬間顫動,也停下了和白鳳互掐的動作。我轉過身去,視線落在床榻上躺著的人身上。

他已經醒了。

他已經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