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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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釜底
辦公室沈悶的空氣有不易察覺的凝滯。
付連河也許沒有料到秘書口中的客人是魏芷雲，他在門口立定半秒鐘。
“今兒是個好日子呀，哪股風把魏教授吹來了？”
隨即低頭關上門，那一瞬間眉梢輕微地抽動出不悅的弧度，再擡頭時，笑容一團和氣。
“來，魏教授快坐。”付連河放下公文包，從辦公桌下拉出椅子，又連忙到櫃子裏翻找茶葉：“局裏最近陸續接了好幾宗案子，我這頭屬下招待不周，您先坐，我給您沏杯茶。”
“不必了，我今天不是來喝茶的。”
魏芷雲一塵不染的鞋子輕踏在辦公室略顯老舊的地磚上，她右面的整面墻都掛著付連河從警三十餘年間的獎狀和徽章，這些榮耀的證明同她被保姆擦拭過的鞋子一樣，沒有沾染絲毫的灰塵。
付連河看著她用悠然的仿佛逛畫展身影觀賞自已的勳章墻，嘴角不覺下沈幾分，面上卻笑：“那您是來……”
“十七年了，付局，我當年借著我丈夫的聲名一路提拔你到如今，也有十七年了。”魏芷雲忽然提起許久之前的事情，也揭開了付連河這麽多年最不願面對的汙點。
2007年，在他的記憶中，是漢京權力更疊最為變幻莫測的風腥浪疾之年。
那一年，權力中樞大換血，靳葉兩家這風口浪尖爭鬥不休。靳麒升從軍委掌舵人的位置退居二線，葉家老爺子葉培芳頂權而上，靳榮盛在本該榮升陸軍司令的時間節點被葉培芳發配到奉東軍區，青瓜蛋子年紀的靳鴻還不過是個團參謀長。
唇亡齒寒，漢京幾個大局權力更疊，其中就包括付連河所在的公安總局。由靳家扶持的局長和幾個支隊長相繼落馬，其中刑偵支隊長位置空懸，靳家紮在漢京的權力網被最大程度的稀釋，同時，靳榮盛當年出軌龍城盛家小女兒盛榕一事在小範圍傳播，漸漸被搬上臺面，幾乎馬上就要被曝出。
不知是巧合還是預謀，在這千鈞一發的當口，金陽化工集團制毒案爆發了，此案牽涉甚廣，受害者眾多，影響力震驚國內外。
偵破過程中，魏芷雲和吳啟仁找到了他，以刑偵支隊長的職位為條件，要求他調整案件偵破方向。與此同時，時任金陽化工集團董事長的段崇勳和集團技術顧問倪莫衷也找到他，遞交金陽集團副董吳啟仁制毒的證據。
刑偵支隊長的誘惑在前，一切的陰謀都是如此的水到渠成。
“付局。”魏芷雲的從容且漠然的聲音拉回付連河飄遠的思緒，她沒有坐在付連河拉出的椅子上，而是坐到了桌子後屬於副局長的座位，“聽說紅坊口案牽扯到從境外流進漢京的新型毒品，此案的偵破方向，希望您能親自掌握一下，最好能只定義為謀殺。”
付連河的瞳孔驟然一縮，手撐在桌面上，對魏芷雲怒目而視：“新型毒品一旦徹底流進漢京，受害者何止成千上萬？你要我將毒品的線索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簡直白日做夢！”
魏芷雲卻笑道：“付局，我沒有要求您，我相信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商量的。”
付連河的身形緩緩頓住。
“上任正局走了以後，您這個副職名頭的代理局長做了也有大半年了。”魏芷雲異常的平心靜氣，話語間盡是洞悉人心的淡然篤定：“你知道的，我從不虧待自已人。”
.
時空的鏡像往往會在夢中扭曲得面目全非，或者是，面目清晰……
二零零七年，建安小學。
午休時的食堂總是熱鬧非常，端著餐盤的男生們坐在一起吃飯，聊昨晚的足球賽，聊這兩天都沒有來食堂吃飯的校花。
低垂著頭的女生拎著飯盒從他們身邊過去，帶起周遭戲謔的目光。
男生們紛紛捂住口鼻，滿臉的嫌棄：“這死了爹媽的埋汰妞是不正常，能不能有一天是不惹人惡心的？”
“和她貪贓枉法的爹和不幹不凈的媽一樣，也不知道每天晚上都幹嘛了。”
“什麽幹嘛呀，你瞧她那個狐貍精樣，肯定有人願意和她幹啊。”
男生們一起笑開，其中有人皺起眉頭對她嚷嚷：“哎段嘉寧，你以後能不能別上食堂吃飯了，也不看看自已配不配？”
段嘉寧始終低垂著頭，越走越快，匆忙之中，撞到剛剛打好飯的男生，一飯盒的飯菜全部扣到了他的校服上，零零星星的摔落在地。
“對……對…對不起……”
她的道歉聲微弱而且顫抖，蹲下身去徒手撿飯菜。
那男生一把推她到地上：“你眼睛瞎麽？這是我從家帶來的飯菜！你自已死了媽，就看不得別人有，是不是？”
旁邊的男生們哈哈大笑。
“張皓實，算你不走運，段嘉寧還真是個掃把星，誰碰誰倒黴。”
“不走運？老子今天就要揍死她！”
被叫做張皓實的男生咂咂嘴，揪起段嘉寧的領子把人帶出食堂，直到消失在起哄的人群視線裏……
.
席珂做了場漫長的夢，醒來之時已是日上三竿。
她恍惚片刻才清醒過來，渾身因昨晚的車禍酸痛不已，被包紮上紗布的雙腳泛出了點點血跡，看傷勢是要養上一段時間了。
裘園安靜，連傭人走路都是靜悄悄的。
靳野已經不見了蹤影，守門的勤務兵似乎知道她已經醒來，敲門而入，低垂著頭不敢看她。
“首長有事去了營地，留我在這裏看護您，有什麽需要您盡管吩咐。”
明面看護，實則是監視吧。
席珂透過床簾看去，問：“你叫什麽名字？”
勤務兵說：“我叫秦朗。”
席珂蹦豆似的提出要求，毫不客氣：“我餓了，要吃東西，你叫人做碗粥給我。另外我有篇稿子要寫，上午就交，你去我在麓浮宮的房子拿我的電腦來。還有，我的房子裏有些涉密文件，你親自去取。”
秦朗頗有些為難地說：“我叫人幫忙去取成麽？首長特意交代了，不讓我離開半步。”
“不行。”席珂的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要麽你去取，要麽我現在就給靳野打電話，讓他給我取過來。”
“別別別！”秦朗忙道：“我去取，我取完馬上就回來！”
秦朗一溜煙地跑走，還不忘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席珂側耳聽了片刻，確定門外沒有人，才從枕頭下拿出手機。
一長串的未接來電皆是來自季樂明，她全部忽略過去，從通訊錄裏找到備註為“y”的電話號碼撥過去。
對方幾乎瞬間接通，話語很輕：“我還以為你暫時不會打給我呢，席珂。”
露臺的風拍打著臥室的落地窗，月白的紗簾外，有初冬的細雪簌簌而落，在北風裏奮力的擁抱大地，爭出一片白茫茫的大地。l
席珂下床，感知不到疼痛似的推開窗，伸出手接住那冰涼的雪絮。
她低聲說：“我回國才多久，你就連殺兩個人，尹鳴，你動作太大。”
“是你告訴我的，矯枉必須過正，除暴方能安良。”尹鳴站在街頭，望著荒白的青天：“況且雲夢婷和張皓實這兩條命，原本就在你的計劃裏，不是麽？”
“洪天驍已經逃走了，他與葉家有合作，在漢京的公司落地後也許會找你。”席珂說：“保護你自已，下一次，我自已來。”
她口中的下一次是什麽，二人都心知肚明。
“我說過，不會讓你手上沾染鮮血，臟事由我來做。”尹鳴沈默片刻，說：“嘉寧，叫叫我的名字吧，否則我怕我快忘記了。”
席珂頓了兩秒鐘，才放柔了聲音，叫出那個她許久不曾喊出的名字。
“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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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沈悶的空氣有不易察覺的凝滯。
付連河也許沒有料到秘書口中的客人是魏芷雲，他在門口立定半秒鐘。
“今兒是個好日子呀，哪股風把魏教授吹來了？”
隨即低頭關上門，那一瞬間眉梢輕微地抽動出不悅的弧度，再擡頭時，笑容一團和氣。
“來，魏教授快坐。”付連河放下公文包，從辦公桌下拉出椅子，又連忙到櫃子裏翻找茶葉：“局裏最近陸續接了好幾宗案子，我這頭屬下招待不周，您先坐，我給您沏杯茶。”
“不必了，我今天不是來喝茶的。”
魏芷雲一塵不染的鞋子輕踏在辦公室略顯老舊的地磚上，她右面的整面墻都掛著付連河從警三十餘年間的獎狀和徽章，這些榮耀的證明同她被保姆擦拭過的鞋子一樣，沒有沾染絲毫的灰塵。
付連河看著她用悠然的仿佛逛畫展身影觀賞自已的勳章墻，嘴角不覺下沈幾分，面上卻笑：“那您是來……”
“十七年了，付局，我當年借著我丈夫的聲名一路提拔你到如今，也有十七年了。”魏芷雲忽然提起許久之前的事情，也揭開了付連河這麽多年最不願面對的汙點。
2007年，在他的記憶中，是漢京權力更疊最為變幻莫測的風腥浪疾之年。
那一年，權力中樞大換血，靳葉兩家這風口浪尖爭鬥不休。靳麒升從軍委掌舵人的位置退居二線，葉家老爺子葉培芳頂權而上，靳榮盛在本該榮升陸軍司令的時間節點被葉培芳發配到奉東軍區，青瓜蛋子年紀的靳鴻還不過是個團參謀長。
唇亡齒寒，漢京幾個大局權力更疊，其中就包括付連河所在的公安總局。由靳家扶持的局長和幾個支隊長相繼落馬，其中刑偵支隊長位置空懸，靳家紮在漢京的權力網被最大程度的稀釋，同時，靳榮盛當年出軌龍城盛家小女兒盛榕一事在小範圍傳播，漸漸被搬上臺面，幾乎馬上就要被曝出。
不知是巧合還是預謀，在這千鈞一發的當口，金陽化工集團制毒案爆發了，此案牽涉甚廣，受害者眾多，影響力震驚國內外。
偵破過程中，魏芷雲和吳啟仁找到了他，以刑偵支隊長的職位為條件，要求他調整案件偵破方向。與此同時，時任金陽化工集團董事長的段崇勳和集團技術顧問倪莫衷也找到他，遞交金陽集團副董吳啟仁制毒的證據。
刑偵支隊長的誘惑在前，一切的陰謀都是如此的水到渠成。
“付局。”魏芷雲的從容且漠然的聲音拉回付連河飄遠的思緒，她沒有坐在付連河拉出的椅子上，而是坐到了桌子後屬於副局長的座位，“聽說紅坊口案牽扯到從境外流進漢京的新型毒品，此案的偵破方向，希望您能親自掌握一下，最好能只定義為謀殺。”
付連河的瞳孔驟然一縮，手撐在桌面上，對魏芷雲怒目而視：“新型毒品一旦徹底流進漢京，受害者何止成千上萬？你要我將毒品的線索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簡直白日做夢！”
魏芷雲卻笑道：“付局，我沒有要求您，我相信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情是不能商量的。”
付連河的身形緩緩頓住。
“上任正局走了以後，您這個副職名頭的代理局長做了也有大半年了。”魏芷雲異常的平心靜氣，話語間盡是洞悉人心的淡然篤定：“你知道的，我從不虧待自已人。”
.
時空的鏡像往往會在夢中扭曲得面目全非，或者是，面目清晰……
二零零七年，建安小學。
午休時的食堂總是熱鬧非常，端著餐盤的男生們坐在一起吃飯，聊昨晚的足球賽，聊這兩天都沒有來食堂吃飯的校花。
低垂著頭的女生拎著飯盒從他們身邊過去，帶起周遭戲謔的目光。
男生們紛紛捂住口鼻，滿臉的嫌棄：“這死了爹媽的埋汰妞是不正常，能不能有一天是不惹人惡心的？”
“和她貪贓枉法的爹和不幹不凈的媽一樣，也不知道每天晚上都幹嘛了。”
“什麽幹嘛呀，你瞧她那個狐貍精樣，肯定有人願意和她幹啊。”
男生們一起笑開，其中有人皺起眉頭對她嚷嚷：“哎段嘉寧，你以後能不能別上食堂吃飯了，也不看看自已配不配？”
段嘉寧始終低垂著頭，越走越快，匆忙之中，撞到剛剛打好飯的男生，一飯盒的飯菜全部扣到了他的校服上，零零星星的摔落在地。
“對……對…對不起……”
她的道歉聲微弱而且顫抖，蹲下身去徒手撿飯菜。
那男生一把推她到地上：“你眼睛瞎麽？這是我從家帶來的飯菜！你自已死了媽，就看不得別人有，是不是？”
旁邊的男生們哈哈大笑。
“張皓實，算你不走運，段嘉寧還真是個掃把星，誰碰誰倒黴。”
“不走運？老子今天就要揍死她！”
被叫做張皓實的男生咂咂嘴，揪起段嘉寧的領子把人帶出食堂，直到消失在起哄的人群視線裏……
.
席珂做了場漫長的夢，醒來之時已是日上三竿。
她恍惚片刻才清醒過來，渾身因昨晚的車禍酸痛不已，被包紮上紗布的雙腳泛出了點點血跡，看傷勢是要養上一段時間了。
裘園安靜，連傭人走路都是靜悄悄的。
靳野已經不見了蹤影，守門的勤務兵似乎知道她已經醒來，敲門而入，低垂著頭不敢看她。
“首長有事去了營地，留我在這裏看護您，有什麽需要您盡管吩咐。”
明面看護，實則是監視吧。
席珂透過床簾看去，問：“你叫什麽名字？”
勤務兵說：“我叫秦朗。”
席珂蹦豆似的提出要求，毫不客氣：“我餓了，要吃東西，你叫人做碗粥給我。另外我有篇稿子要寫，上午就交，你去我在麓浮宮的房子拿我的電腦來。還有，我的房子裏有些涉密文件，你親自去取。”
秦朗頗有些為難地說：“我叫人幫忙去取成麽？首長特意交代了，不讓我離開半步。”
“不行。”席珂的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要麽你去取，要麽我現在就給靳野打電話，讓他給我取過來。”
“別別別！”秦朗忙道：“我去取，我取完馬上就回來！”
秦朗一溜煙地跑走，還不忘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席珂側耳聽了片刻，確定門外沒有人，才從枕頭下拿出手機。
一長串的未接來電皆是來自季樂明，她全部忽略過去，從通訊錄裏找到備註為“y”的電話號碼撥過去。
對方幾乎瞬間接通，話語很輕：“我還以為你暫時不會打給我呢，席珂。”
露臺的風拍打著臥室的落地窗，月白的紗簾外，有初冬的細雪簌簌而落，在北風裏奮力的擁抱大地，爭出一片白茫茫的大地。l
席珂下床，感知不到疼痛似的推開窗，伸出手接住那冰涼的雪絮。
她低聲說：“我回國才多久，你就連殺兩個人，尹鳴，你動作太大。”
“是你告訴我的，矯枉必須過正，除暴方能安良。”尹鳴站在街頭，望著荒白的青天：“況且雲夢婷和張皓實這兩條命，原本就在你的計劃裏，不是麽？”
“洪天驍已經逃走了，他與葉家有合作，在漢京的公司落地後也許會找你。”席珂說：“保護你自已，下一次，我自已來。”
她口中的下一次是什麽，二人都心知肚明。
“我說過，不會讓你手上沾染鮮血，臟事由我來做。”尹鳴沈默片刻，說：“嘉寧，叫叫我的名字吧，否則我怕我快忘記了。”
席珂頓了兩秒鐘，才放柔了聲音，叫出那個她許久不曾喊出的名字。
“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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