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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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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自打可足渾氏沒了後,慕容沖反而精神氣兒足了起來,原本病歪歪在榻上躺了幾個月,春分後某個清晨突然起了個大早,久違地去側殿看了看兩個兒子,吩咐侍女去為自己煎藥,而後回到內殿叫醒苻堅伺候他漱洗:“這幾日都不用處理公務麽?”

苻堅從鏡子裏見他面色雖如往常淡漠,卻似是妝點過了,近日有些失色的唇色又紅潤起來,想來是心情不錯。於是笑起來:“是。說吧,又想做什麽了?”

“帶我去大寺看看吧。”慕容沖的聲音還是輕輕的、淡淡的,叫人聽不明白究竟想不想去。

大寺在長安西南,算不上遠,苻堅應了,卻忍不住問:“你以往不是不信這些的麽?”

慕容沖梳理著男人的頭發,盤束後給他戴上冠,拿過小剪跨坐在男人腿上給他修胡子,神色不動:“你我既有此死而覆生之奇遇,想必天玄地機之中還是必有些機緣在的。不妨去求個信兒,不靈的話——我再叫人把大寺燒了。”

“荒唐——”

慕容沖不想聽苻堅訓話,他叉開話:“怎麽突然蓄上須了?”

苻堅怕他倒摔了,伸手護住他的後腰。慕容沖臃腫的腹部僅僅貼住男人,他聽見男人慢聲答:“朕這個年紀也該蓄了。”

慕容沖這一世個頭不比上一世,十八了也才不過七尺五寸,比前世矮了足有四寸左右,身子也更加瘦弱無力。他擡著頭瞪大眼睛給男人修胡子,修畢合了刀子,來回看男人:“嗯。模樣比上輩子守城時候俊多了。”

“……”苻堅聽他滿意地表態,不由開口:“那時候到底年紀大了,況且連日攻防,不修邊幅倒也正常。”

卻見慕容沖挑了下眉,不再說話。

苻堅垂下眸子。這小半年來慕容沖雖是身子好了不少,可他也能感受到坤澤失了情腺之後漸漸生出的淡漠與疏離,從前的慕容沖便似乎更加明亮鮮活起來。他想起來慕容沖原本是極任性的,最愛撒嬌,可他已經想不起來慕容沖上一次對他撒嬌是什麽時候了。倘若是之前苻堅這麽說這一番話,鐵定是要被慕容沖笑的,再搭一句“鳳皇又沒有說陛下不修邊幅的樣子不俊呀。”

見慕容沖扶著後腰從他身上起身,他便拿住慕容沖的手:“朕都許久不見你撒嬌模樣了。”

慕容沖楞了一下,站定身才回他:“先前是因著我這副殼子年幼。算上前世日子,如今我已三十有三,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再做那模樣,怪丟人的。”

苻堅叫他噎住,見侍女端來湯藥,便放他去喝藥了。

二人定了次日出宮進大寺,晌午一過,慕容沖便叫人把兄長慕容暐請進了宮。

慕容暐許久不曾見胞弟,手裏捏著燕宮帶進府的廚娘做的糕點,見到慕容沖時候,對方著單衣半躺在木椅上,從鼓起的腹部下頭蓋著薄衾,側頭在靠上,閉眼小憩,長發未攏,肆意搭在躺椅的椅臂上。

他將糕點遞給慕容沖的侍女,蹲在弟弟面前輕聲喊:“鳳皇。”

慕容沖模模糊糊嗯了一聲瞇著眼睛睜開:“三哥哥。”

“怎麽在院子裏睡著了?有風的。”

慕容沖還有些迷迷瞪瞪的,唔了一會兒細聲慢氣道:“外頭舒服。殿裏悶。”

慕容暐是個好脾氣的,聲音也溫和無有波瀾:“三哥看見你的藥了,你最近身子不好,我抱你去屋裏睡好不好?”

慕容沖拉住他的手道:“不要。不睡了。”

宮人搬來梨花凳放慕容暐身後,他便坐在慕容沖一邊任弟弟拉著手:“上回見你還沒這麽瘦……人人懷孕都是發福,怎麽你這不增反減了呢?”他握著弟弟有些冰涼的手暖著,面上開起玩笑:“是不是陛下苛待你,不叫你吃飯了?”

慕容沖抿著嘴也笑起來:“嗯。在秦宮一點都不好。阿幹,你帶我回鄴城吧。”

慕容暐卻被他答楞了,笑意終於撐不下去,小聲問他:“鳳皇。你老實告訴阿幹,你當初進宮是不是根本不是自願的?”

“第一回不是,第二回是。”

“問這多沒意思。總歸他問你要我,你還是得要給出去的。”

慕容暐不知他說的第一回是前世那次,只稀裏糊塗地說了個對不起。

慕容沖前世是怨過慕容暐的,明明在燕宮時候疼他疼的要星星不給月亮,為什麽苻堅要把他留在秦宮時候,哥哥母親卻沒有拼一拼把他帶回家去?

也興許是前世他表現的過於明顯了,慕容暐到最後都覺得沒有臉努把力去再見他一面,只交代了慕容泓要好好待他護他,便死在了長安。

慕容沖垂下眸子,密長的睫毛如蝶翼,輕輕顫動,叫人看不清情緒。

“對不起,三哥沒能力保住你。”

“三哥沒有對不起鳳皇。鳳皇長大了,知道三哥也很想鳳皇回家的。”

“你知道三哥不成器、懦弱,燕亡已經嚇破了我的膽,我怕死——你剛進秦宮時候我便猜到一些,夜夜睡不著,如今熬這麽多年過來,到老七他們起兵,我反而能睡著了。我不怪他的選擇,即便因此受拖累再死我也不怕了。如果現在讓我選,我肯定會和苻堅掙一掙你的。”

慕容沖笑了笑,他終於聽到想聽的話。他也知道慕容暐此刻的話不假,“你也不會怪我。”

慕容暐不明白他說的什麽,還是溫聲答著他:“三哥這輩子都不會怪你。你做什麽決定,三哥都不會怪你。”

慕容沖對侍女擡了擡手:“你還沒見過小瑤吧。”待侍女把苻瑤抱來後,叫兒子坐在腿上,面對慕容暐:“這是伯父。”

慕容暐拉著外甥的手笑起來:“錯啦!是舅舅——小瑤,叫舅舅。”

苻瑤扭頭去看母親,似乎在糾結到底要如何叫,見慕容沖心平氣和地道:“是舅舅。”

才對慕容暐開口,小聲地叫了舅舅。

一旁的宮人見狀開口問:“夫人,太子殿下也醒了,也要抱過來嗎?”

慕容沖擺擺手:“沒他的事。”

宮人不明所以,還是退了下去。

慕容暐也感覺到弟弟似乎並不太喜歡小兒子,沒有吱聲,將苻瑤抱過來來回看:“他長得隨你,日後定不會少了人喜愛。”

慕容沖撐手支著頭,不鹹不淡嗯了一聲,反而莫名其妙問了一句:“三哥,你活得開心麽?”

慕容暐沒看他,“還成吧。縱然不比在燕自在,也好過萬千常人。人生這一遭,總歸我是沒什麽遺憾怨言的。”轉而擡頭又笑:“我想了想,若有下輩子,最好還是能過這種日子。”

慕容沖也笑了笑,親自給二人煮了茶,宮門落鎖前才放慕容暐出宮。

他本要遣人將苻瑤抱回側殿,卻聽兒子拉著他的袖子說了句餓,才想起來他與慕容暐喝茶吃糕免了夜食,一直坐在他懷裏陪著二人的苻瑤卻沒有用飯,不免覺得這個兒子實在過於乖靜了,憐惜起來,傳來了孩童的粥食,親自餵著苻瑤吃飯。

他到底做過這事,並不生疏。只是他孕有八月,前些日子還被宮醫斷定是雙生子,肚子更大,雙腿格外酸痛,因而這些日子幾乎沒有走動,小腿也水腫的厲害。苻瑤年幼,不懂這些,只知道母親又樂意與自己一同吃食了,緊緊黏著慕容沖,不願從他腿上下來。

苻堅夜裏再來鳳凰殿時候見到的便是如此情景。只好叫人將吃食端去矮桌,讓母子二人跪坐去餵食。

慕容沖拿著帕子給嚼食的苻瑤擦了擦嘴角,“這幾日不是沒有公務麽?怎麽這麽晚才來?”

苻堅見桌上有他的剩茶,便也不客氣,拿過喝了口:“去瞧了瞧朕那大孫兒。朕以為你哥哥那性子也應該不願意在你宮裏見到朕。”

這倒真是,慕容暐見了苻堅怕是話都說不利索,沒幾句便要回家去,哪兒能和他閑聊。慕容沖彎了眉,見苻瑤咽下食物,吹了吹湯勺,再次餵了一嘴過去。

苻堅將他神態看在眼裏:“你今日心情不錯。”

慕容沖擡目瞧他:“原本不是很開心的,見你來了,便開心了。”

苻堅聽見這話,捏著瓷杯也看向他,哭笑不得吐了口氣:“你啊……”

苻瑤的這一口已經咽下去了,見母親沒有再伸勺子過來,扒著慕容沖的腿又要往他懷裏坐。剛按上母親的腹部,卻被異動的手感嚇了一跳,慕容沖也失手掉了湯勺,促吟一聲捂住凸起的肚子。

苻堅見狀緊張道:“怎麽回事?胎動?”

慕容沖按了一會兒,點點頭,拉過男人的手掌附上去,苻瑤半知半解,兩只手也搭上去給母親揉一揉,卻被慕容沖撥開:“你湊什麽熱鬧,將碗中剩下的自己吃了。我一會兒會看的,你若是沒吃完我下次就餵弟弟吃了。”

苻堅看不慣他這模樣,忍不住道:“你回榻上去,老二給你抱過來,朕餵大的吃。”

慕容沖便扶著後腰起身,叫侍女攙扶去榻邊兒換了衣裳,瓜瓜也被抱了過來。他這回沒無視,把兒子接到懷裏,問宮人:“他會說幾個字兒了?”

服侍太子的宮娥這半年來鮮少聽及貴嬪關心太子,如今聽他這麽一問連忙一道一道兒地講與他聽。慕容沖點點頭,又問:“他吃過了麽?”

“吃過啦,也帶出去玩兒了,應該沒一會兒便會困了。”

“嗯,你們去吧,今晚他與小瑤睡我這兒。”

等苻堅餵苻瑤吃完粥,兩人便要去後殿的浴池一同沐浴,慕容沖坐在榻邊拍著小兒子的背,低聲哄著等他入睡。

男人拉著苻瑤進內殿時候,瓜瓜已經睡著了,慕容沖笑了一聲,輕聲細語的:“這孩子是個沒心沒肺的,睡得快吃得多,長成後估計比你都要高。”

苻瑤年紀小,不能夜裏沐浴,著了涼是大事。慕容沖叫侍女給他換了衣裳抱去榻上,叮囑他等著爹娘洗了後同爹娘一起睡,於是便安安靜靜坐在榻邊也拍著弟弟等父母。

次日出宮慕容沖沒有帶兩個兒子。他換了身普通貴族的衣裳與苻堅坐馬車去大寺,路上一直掀著車窗簾子往外看,從長安街市出城看到林中春景。

苻堅從後摟住他的腰固住人,怕馬車顛簸磕到他的腹部,一邊替他揉著肚子一邊疑惑:“外頭有什麽好看的?”

慕容沖還是倚在窗邊:“在長安時候我幾乎從未出過宮墻,沒有見過外面是什麽模樣。”

想起來無論前世今生慕容沖都是被自己囚在宮中的,苻堅扭過臉訕訕然:“等你肚子裏這倆出來,養好了身子,朕再帶你來打獵。”

慕容沖放下簾子,收回搭在窗邊的手:“罷了。”

——他的手已經拉不動弓弦。

他閉了眼睛,突然發覺在草原山林裏自由自在地奔馬飛矢,原來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慕容沖靠去男人的肩頭,“小瑤喜歡喝大米粥,放些蜜糖更好,只是糖多了壞牙,偶爾給他吃些便可。瓜瓜倒是什麽都吃,夜裏少陪他睡,他屎尿多,讓奶娘去陪。”

苻堅冷不丁聽到他這話,沒品出什麽:“你這話說的,像是打算不養他兩個似的。”

慕容沖的手附在男人護住他腹部的手上:“總歸這兩個,沒我的事了。”

苻堅默了一下:“指不定是兩個中庸呢。”

“無所謂,我也不想費心神去養。”

車隊到大寺已經晌午,住持接引他二人去大殿上了柱香。

“上一世我娘差不離就是這個時候沒的,這一回我囑咐的好好的,也沒見她生什麽大病,竟還是說沒就沒了……我叔爺爺走的比前世還早……天定的壽命說收就收,真是多給不了一點年限……說起來上一世慕容盈也是……罷了……出去吧。”

苻堅沒有聽出不對側頭看他,親自將他扶起身,拉他往外走,叉開話頭:“你腰間系的什麽?”

慕容沖拎起腰間繡蘭的香囊:“是這個呀。”

男人定睛一看,是裝著兩人結發的囊,松了眉頭低下聲問:“怎麽突然將這個帶出來了?”

苻堅要去偏殿抄經,慕容沖走在他一側:“戴過來求求神佛,可千萬別叫這祈願成了真。我想了好久,咱們倆的孽緣還是不要一世又一世重覆了。”

男人站住,面色顯然有些不好了:“什麽意思?”

慕容沖重重吸了口氣,托著腹部轉身扭頭看他,語氣依然平穩:“開玩笑的。”

苻堅拽著他快步往偏殿去:“日後不要開這種玩笑。”

興許是真的有些惱了,苻堅到歸途上了馬車後才又對慕容沖講話:“封後的事宜近乎完備,待你月末誕下這兩個孩子,便擇個好日子上玉碟罷。”

在苻堅的認知中,自己足夠愛慕容沖,對慕容沖也已足夠縱容體貼,因而封後一事對他而言便如恩典與示好,便是慕容沖,這顆心也早該暖熱了。

慕容沖肚子不怎麽舒服,自己慢慢揉著窩在馬車的角落裏:“你總是這樣,覺得我像是一只吞象的蛇,什麽都要。我不需要你的王後之位的,它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先前慕容沖有拒絕的表態,那時苻堅還未想起前世來,自然只當他是謙態,未放心上。如今再聽,當真明了了。他為什麽不願做自己的王後?因為已經沒有那麽愛慕自己了嗎?自慕容沖斷了情腺後他已忍耐許久,逃避許久——他無法將自己對慕容沖那些患得患失的愛宣之於口,便更加隱晦又歇斯底裏地憤怒起來。

氣憤自己、氣憤慕容沖,又恚怨天命的不公。

他強壓住自己的心氣,“那你想要什麽?你不做王後,誰來扶持老二?靠慕容暐麽?你做了王後才能再扶起來慕容氏,即便沒了慕容垂慕容家還有其他人可以領兵。慕容泓慕容盈死了,慕容鳳慕容麟還活著——朕只是拔了前世的亂臣賊子,可只要你在這兒,朕還能滅了慕容氏不成?朕為了你前世什麽沒有做?倘若你真是怨此一世秦國天下,朕可以再給你慕容氏官列滿朝!——還是說你的情腺斷了,對我的情愛也一並拔了個幹凈?你不是口口聲聲說你喜愛我?你還要再騙我一世?”

“慕容鳳慕容麟與慕容氏,跟我有什麽關系呢……?我又不在乎了。瓜瓜的太子是你給的,他做不做我也無所謂。我沒有什麽想要的,反正正如你說的,慕容泓與慕容盈已經死了,燕國也不會有了,除了你和三哥,我沒有在乎的東西和人了。”

苻堅的瞳孔不準痕跡收縮了一下,才清醒過來自己適才對慕容沖說了什麽。

慕容沖閉上眼,呼吸急促起來:“你為什麽要告訴我呢。一直騙著我瞞著我不好麽?我每夜都會做噩夢,夢到阿姊和七哥問我為什麽要向著你,我夢到他們死不瞑目問我為什麽拋棄燕國……你不告訴我,我還可以騙自己……那些都是假的……我……”

苻堅扣住他的手,額上青筋也被撐了出來:“鳳皇,你到底在逃避什麽?難道非要這一世你我也都死個幹凈你才甘心麽?!”

“我沒有逃避,只是覺得茫然。慕容沖的一生本是為覆國而存在,我卻一而再再而三選擇與覆國背道而馳。慕容泓、慕容盈,他們都是為覆國而生,我們本沒什麽不同,為什麽他們死了,背叛的我還活著?”他喘著氣,頓了良久,又重覆了一次:“為什麽我還活著?”

而後坐起身,像是著了魔般徒然暴起,卡住男人的脖頸:“為什麽燕國沒了,我還活著——你還活著?!該死的天道為什麽要讓我重活這一回!”他的呼吸聲急促又浸重,雪白的面孔通紅,原本嫵媚艷麗的五官都顯得有些猙獰:“你不是愛我麽?我不能沒有你的,我那麽你愛——你陪我死吧,你陪我一起死——”語罷卻開始劇烈地咳嗽,雙手也松下來。

苻堅輕而易舉一手控住他的兩只手腕捏在掌心,怒不可言,卻不得不抱住他拍背,好讓他喘過氣來,本想罵些什麽,卻意識到——這便是慕容沖。

倘若不受情腺影響,那麽容易放下的話,他便不是慕容沖了。

待到慕容沖平息倒在軟榻上,苻堅看著他的模樣,繃著臉閉眼,突然想到大寺裏慕容沖的話,似是想通了近日慕容沖一切行為,終於明了,伸手捂住自己的臉:“你好好的,老大老二離不開你。你三哥也盼著你好,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一輩子也沒多長,這輩子當我求你和我再做一世夫妻。下輩子我放過你。咱們誰也不遇見誰,這不是你此來所求麽?我應了。”

慕容沖安靜下來,馬車裏一時靜的出奇,半晌他才伏起身解了腰間紫色繡蘭的囊,取出兩人打結的發,拿來桌上的金刀勾斷了結,如釋重負般吐了口氣,撐在軟榻上。可不過片刻,他又不受控地落起淚來。

苻堅眉頭一直緊蹙著,不知該如何對他。卻見慕容沖那張梨花帶雨的臉擡起來,哭得一塌糊塗,失力般癱回馬車的角落:“疼……陛下……我的心好疼……”

苻堅何嘗不心疼。他知道慕容沖想不到如何放過自己,放過他,可無論如何又無法沒有他,於是便寄希望於來生不要再相見,想要從根源斬斷一切。

見他模樣苻堅也要崩潰了,伸手將他抱近懷裏,無聲地拍哄著。

他知慕容沖孕中無態,總易被紛亂所擾,可兩人諸事難順,恩怨情仇越理越亂,他只能埋怨蒼天不仁。正待托起人兒的臀好將他抱在腿上,卻摸到那出襦裙濕漉一片,驚道:“怎麽回事?!”

慕容沖伏在他懷中啜泣不止,苻堅心有感念,只得撕開懷中人下身衣裳去摸,面色徒然一白,拽開馬車簾幕:“停車!”

苻堅探出頭,朝侍衛道:“速去就近村落尋一個穩婆來,貴嬪要生了——”

他不過剛落音,便有飛箭擦著他的手射在馬車上,侍衛連忙拔劍:“有敵——防備!”

苻堅不做他想拿過一柄長刀,將馬車上的箭支往射來的方向擲回,侍衛見狀便立馬拔刀往長林裏砍過去,果然有支人馬。山林適合匿戰,敵暗我明,苻堅清楚此刻不利更不應該打起來拖時間,且觀箭支穩度不低,不似要取他性命,便擡手大聲道:“各位若是為財我可傾囊所濟,只是我夫人分娩在即,還請諸位留我匹馬為夫人尋個穩婆來。”

對方頭目似乎也在思考他話中真假,片刻後還是又一支箭射來。這是不信硬劫的意思了。

苻堅怒氣大盛,指揮侍衛打過去。

他的人訓練有素,可拿下那幫人也不過浪費時間,只好親自拔刀過去,先擒賊王。

目在深林,苻堅剛進林子,沖去最前的侍衛已有折回:“陛下!那群人熟悉這塊林子,藏得極散——”

另一邊馬上便有了聲兒:“陛下!捉到了一個!”

苻堅過去一看,對方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武器也沒有,正要問些什麽突然反應過來:“把他放了!回去!快回馬車處!”

扭頭便往回跑。

林邊裏路上馬車不過百來步,馬車周遭的幾十侍衛一無一例外全倒在了地上。跟上去的侍衛跪在同伴身邊看了看:“陛下,只是中散了,人都沒事!應該就是劫財的。”

“蠢材!”

苻堅充耳不聞勁摔長刀,沖著車廂便拉開,車上一切皆在,果真沒了慕容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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