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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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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慕容沖醒來時最先有知覺的是聽覺。他聽見一個陌生中年男人的聲音。

“不大……一個月。多數坤澤孕中性情陰陽不定,您說有胡言亂語也屬尋常。且坤澤孕中多思善愁,又身子嬌弱,故常有滑胎之事,郎主也須多番重意。至於您所言近來總覺情緒失控,應也是結契後乾元與坤澤分開,無有對方信香的撫慰之因。只要坤澤回到身邊,多相處些時日便可恢覆往常。”

“多謝。先生這邊留方,晚輩好叫仆奴予您酬勞——那苻大人,屬下先盯人去給小弟煎藥。”這是阿姊的聲音。

“嗯。去吧。”苻堅的聲音離得最近,就在他的頭頂。

慕容沖意識逐漸蘇醒,轉動腦子琢磨了一番他們的話,終於反應過來。

他似乎是,懷孕了。

興許是暈倒之前的疼痛過於劇烈,把他整個人疼清醒了不少。他現下沒功夫因為有了苻堅的種而多愁善感——即便他不行了,慕容氏還在。兄姐、哪怕是他那個五叔,誰成了都好,只要覆燕。他兩世活著不就為了這個麽?

他這次做的太糊塗了——怎麽會做出這種事來?清醒之後慕容沖都腦子都靈巧幾分,隨之而來的便是對此前自己所為的不滿——必須得去穩一穩苻堅,他想。雖然有些惡心,但這個孩子來的或許剛剛好。

他動了動身子,下腹依然有些疼痛,忍耐不住,便吟痛出聲。苻堅本坐在床頭,聽見聲音,連忙低頭把他抱進懷裏,釋放出信香極度溫和地撫慰著他。

男人看著坤澤艱難地睜開眼睛,而後密長的睫毛顫動兩下,加之面色蒼白,帶著股脆弱的病態,他還不及心疼就瞧見自個兒的坤澤皺著眉頭,把臉埋在自己衣襟中,伸手抱住自己的腰小聲叫喚:“陛下……陛下……”

昨個兒夜裏還別扭著呢,今日一醒便委委屈屈撒嬌,苻堅索性不去想更多,緊緊回抱住慕容沖,連聲應著:“朕在呢、在呢。”

慕容沖生疏地散出自己的信香去和男人的香交匯融合,臉還是在男人懷裏蹭來蹭去:“對不起陛下……鳳皇以後不會再跑出去,不會再氣你了,你不要生氣。”他說著聲音便開始顫抖:“鳳皇錯了,陛下如果以後不喜歡鳳皇了,那鳳皇就不要再活了……”

苻堅從昨夜見他下身淌了血,連忙去尋人找醫師來回顛簸到終於保住他的身子又聽聞他有孕。一波三折一夜未眠,是又慌又怒又驚又喜,見他一低頭心裏頭的怒氣兒卻一絲都不剩,只餘心疼了。聽著人兒顫的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便連忙輕拍他的背:“胡說什麽呢……朕怎麽會不喜歡你。”

慕容沖的臉蛋埋在他衣裳裏,他也看不見人兒什麽表情,卻聽對方像是真的哭了:“陛下昨日對鳳皇好兇,從前都沒有過的。”

苻堅郁悶,本覺得是這小家夥自找的。再一想,他這反常作態定是有孕後坤澤的本性催至,自己昨夜也確實做的過了,於是抱住他哄:“昨兒是朕失態了,以日後不會了。”繼而語氣帶著些笑意去撫摸他的腹部:“可不要再多想了,這回這孩子真是受大苦了。”

慕容沖猛然擡頭去看男人,眼眶有些紅,表情卻是怔怔的:“……嗯,嗯?”

苻堅見他的模樣笑起來,拉著他的手往他的腹部摸去:“朕的心肝兒有孕了,一個月。”

慕容沖已猜到,但還是裝作一副驚喜模樣,隨即又抓緊男人的衣裳,慌張道:“可……陛下、陛下,鳳皇肚子疼,會不會……不好了……”

男人一聽便嚴肅道:“還肚子疼?”

慕容沖點點頭。苻堅立馬起身親自去叫醫師過來。雙鬢泛白的中年男人過來又看了看他的面色問:“哪種痛?”

慕容沖想了想道:“就,肚子裏有團氣,滾來滾去的,然後有點痛……”

醫師斷定道:“是餓的。”

“噢……”

清河帶人將他的湯藥帶過來聽到這番話又連忙叮囑人去給他做些吃食。

慕容沖抱著碗喝藥,兩只眼睛瞪的溜圓瞅著姐姐:“阿姊,我想喝飛虹街那家羊肉湯。”

苻堅給人兒掖了掖衣裳,盯著他道:“先把藥喝了,我叫人去給你買。”

有平民在,苻堅便不再以朕自稱,清河也只得叫他苻大人,慕容沖曉得天王離了長安是樁大事,便乖乖喝了湯藥又往他懷裏鉆,連帶也換了稱謂,“夫君,苦。”

聽見頭倆字兒,這下苻堅是真開懷了,琢磨著這倆字在嘴裏來回嚼。故意做出一副苦惱態:“這可怎麽辦呢?醫師叮囑這些日子不能餵你吃蔗糖,夫君也沒有辦法。”

清河聽得一陣牙酸,感到惡心。只覺得自己這小弟著實是有些做妖妃的本事耐力,又瞧著君主一臉幸福的模樣眉尖抽了抽,扭頭帶著醫師下去了。

慕容沖又不要臉,擡起來頭對男人蹙眉撒嬌,一副引人愛憐的作態,連著哼哼兩聲,他年紀還小,看起來當真是明艷可愛。

苻堅最吃他這副嬌縱模樣,低頭看他喝了藥後氣色漸漸上來,嘴唇濕潤紅粉,又撅著,真是可口極了,男人便順勢道:“沒辦法了,那夫君只能陪著心肝兒一塊兒苦了。”低頭下去嗪住坤澤的唇瓣,舌頭抵開他的齒關,纏住苔面發苦的舌在口腔裏打滾。

慕容沖任男人抱住自己親。不論前世今生,他捫心自問,自己是極愛與苻堅親吻的,也無有原因。雙手附上男人寬闊的背脊,整個人都被罩在男人的懷裏,直到他呼吸有些困難,才掙開來。

他的臉蛋兒紅紅的,軟乎乎又在男人懷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他講話,等飯菜來了下腹,緩了緩胃痛。便從男人懷裏又出來,往床榻裏騰了騰地兒雙手捧著男人的臉蹭了蹭,看起來心疼極了:“陛下眼下都青了,都是鳳皇不好。陛下休息吧,鳳皇陪著你。”

見慕容沖又覆往常模樣,苻堅便放下心,拉開衾被也把自己送進去。方蓋住自己,慕容沖便擠了過來,撥開他的胳膊,趴定他胸膛上才叫他收住胳膊。

苻堅忍不住笑他:“愛嬌!再過半年多就要做母親了,怎麽還是這副孩子作態。”

慕容沖趴在他懷裏嗡裏嗡氣道:“難道鳳皇有了孩子就不可以和陛下撒嬌了麽?哪兒有這樣的……那鳳皇就不要喜歡它了!”

苻堅哎呦兩聲開始笑,收緊胳膊抱緊懷裏的坤澤,低頭深吻下去。

慕容沖在平陽修養了半個月才被苻堅派人接回長安。因著先前清河姐弟二人皆言兄母在此事之外,苻堅便由她二人之意。容慕容沖回長安後先去新興侯府與兄母報個平安。

可足渾氏見兒子又回來了,便以為他夫妻二人是重修舊好,也為幼子高興非常。因著清河早有信封寄到,說是慕容沖有了天王骨肉,她這便更是興奮。飯後直接把幼子拉回房,孕中須得註意的事項一例一例與他仔細講來。

慕容沖意外有孕本心情不爽,奈何從一開始就騙母親做了場恩愛夫妻的戲,且一定要做下去。見可足渾氏雙眼放光,一副女兒嫁的好的模樣便覺有些好笑。

“好端端的,笑什麽?”他娘講的口渴,喝了口水。

“娘,您講的再多也沒用,情況又不一樣,那麽多萬一呢,萬一我這孩子沒到出生就沒了……”

可足渾往他頭上敲:“呸呸呸,說什麽晦氣話!娘就你一個坤澤孩子,嬌寶貝蛋樣兒養大的,對你都沒舍得說過什麽重話,哪兒有你這樣自己咒自己的!你是不知道坤澤流產對身子打擊有多大!普通人頂多修養幾年,坤澤那是要命的!”

一說到這個慕容沖就又撅了撅嘴,突然來了句:“娘,你可把我騙慘了!您之前說我是乾元,我都沒想我會如今這樣的。”

可足渾氏聽到這個有些心虛:“那……那也沒多大差別嘛,反正都很少。”

慕容沖反駁:“明明差別可大了!我都看書上說的,大英雄都是乾元,坤澤什麽都做不了。”

可足渾氏理不直氣也壯:“你別聽他們瞎說!那是他們沒見過牛氣的坤澤。”

慕容沖幽幽問:“那娘你見過嗎?”

可足渾氏為了證明自己連忙道:“咱們武宣祖宗就是啊!”

慕容沖登時瞪大了眼睛,一雙灰藍色的煙瞳滿是不可思議:“太爺爺是坤澤?!”

可足渾氏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頓時捂了嘴巴,楞了楞又去捂慕容沖的嘴巴:“小聲點兒!這事兒是當年你爹跟我說的,本叫我爛肚裏。”

她繼續說下去:“武宣祖宗十來歲時候在咱們部落嫁過一回,不知是誰,但生了個兒子。後來慕容吐谷渾西遷後兩年便以乾元自稱,與段氏交好娶了你太奶,有了你祖父。沒兩年朝晉後認識了當時的瑯琊王司馬睿,也就是後來南朝元帝,竟生了感情,為他生了倆兒子!”她壓低了聲音:“其中大兒子就是後來的明帝!你看——那不是還是沒阻止武宣祖宗做英雄!”

慕容沖聽的眉頭緊皺,有些消化不了。他成了坤澤但還能自我調節,但他實在沒法兒想象上輩子他們慕容部人人敬仰,文韜武略的大英雄這輩子也成了個坤澤。

“算了……我還不如不知道呢……”

雖是這麽說,可到底心裏頭還是有幾分期冀,想同慕容廆一樣有些作為的。

可足渾氏去捏他的臉:“你乖乖的好好養胎,聽見沒有。”

回到鳳凰殿時慕容沖已經完全同往常一般了,苻堅找回了自個兒的坤澤,尤是契妻還有了身孕,恨不能通告滿朝文武。

本來看到他就躲的苻融送了份厚禮不說,茍太後看到他都開始笑得多了幾分真情實意,日日遣宮人給他送安胎的湯藥,恐他怨苦還兼賞他珠玉。苻堅一連幾日雙日早朝都從頭笑到尾,下朝就往鳳凰殿裏鉆:“鳳皇,你不知道,自從曉得你有了後,丞相的病都好了許多。”

慕容沖忍不住斜目,這與他有什麽關系?丞相上次告病是受涼,受涼十天都不見好那才奇怪吧?他還是帶笑耐心答苻堅:“王丞相是國之重器,定能長命百歲的。”

才怪,後年就死。

苻堅把他抱在懷裏揉他的小腹:“朕從未如此期待一個孩子降臨過。”

慕容沖本想在哄好苻堅後打掉這個孩子,清河也寫信來問過他留不留這個孩子。他是回的不留,不想清河回信卻是讓他留下,說是坤澤落胎太傷身,不建議他拿命搏。

他想了幾夜,還是決定留下了孩子。總歸弱質的女人都生得,那他也生得。

慕容沖聽著苻堅的話,兩手附在男人的手背上:“陛下再揉他也不會立馬變大的。”

苻堅扭頭去看慕容沖,他的臉比幾年前初見時褪了幾分幼氣,卻也沒有很成熟,夾在中間,興許是因為他膚白又如瓷玉,看起來比他那幾個兒子都小上不少。這讓苻堅心裏頭有點不是滋味兒。

“你也快點長大。你這麽大點兒一個,等到月份大了肚子墜下來,朕是真的害怕。”

慕容沖忍不住心裏翻個白眼——怎麽弄我的時候就沒想起來我還這麽小?

慕容沖因孕初,不能侍寢。可偏偏天王就是要與貴嬪粘在一處。於是夜裏,苻堅再次坐榻把慕容沖抱在腿上,打開了《詩經》。

“當年朕讀詩經時最感慨莫過於《桑柔》,著實是筆力千鈞。詩嘆百姓之困窮,又傷國事之昏亂;既探禍亂之根,又言救亂之道;既嘆生不逢時,又傷救世無力;既責國君之昏庸,又斥群僚之弱柬;既斥責小人亂國之行,又指斥王之不能用賢。當時朕就想,倘若朕做了皇帝,定要除厲階,絕不執熱而不以濯。”

慕容沖真心實意地依偎在他胸口笑了笑,這男人總是在讀完書後莫名其妙的熱血一番,然後第二日須早起上朝時抱著他繼續賴床。

苻堅真是一個很不實際又十分實際的男人,哪個方面都是。理想近乎於美觀的野心,自信到自大,有時候慕容沖反感他,大多是因為覺得苻堅總愛戴著一副面具,面具上寫著我要做聖人。可底下那副面孔他卻看不清楚。

男人聽見他笑,繼續對他道:“你笑什麽?孟子曰:‘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他回男人:“鳳皇不懂怎麽除厲階怎麽善為政,也不慕巨室天下所向。鳳皇只要陛下慕就好啦,這樣鳳皇就可以每日和陛下在一起。”

苻堅盯著他問:“那你覺得朕以後在史書上,會是一個賢明的皇帝麽?”

他抱著苻堅的脖頸親來親去,嘿嘿道:“陛下這麽厲害,不僅是個好皇帝,還是個大英雄。”

苻堅咧開嘴笑:“那朕可真是不得了。不僅做了大英雄,還娶了你這麽個大美人。”

慕容沖果然坐在他懷裏同他笑鬧,沒一會兒苻堅就把下巴抵在他肩頭上,嘆了幾口氣。

“鳳皇啊……”

“嗯?”

“朕那兒醒了。”

兩人折騰到半夜還是沒做到最後,慕容沖的大腿嫩肉被磨破了皮兒,怎麽要都不給,氣哄哄地從天王懷裏滾過去拉著被子自個兒睡了。

禁欲的日子對兩人來說都有些難熬,苻堅一心撲在慕容沖身上,全然忘了自己還有其他女人,只盼著春去秋來。

果真,嬌縱的小貴嬪吃素聽經,被折磨了四個月,在秋初才被宮醫認定坐穩了胎。

於是這日雙數,苻堅處理了軍事,照常夜裏來到鳳凰殿。喚了幾聲不見人應,宮人竟也都不在。

便入內殿掀簾幕,去看自己的坤澤是否已睡了。

卻見優曇瑞色的紗帳裏燃著一束小燭。慕容沖跪坐在榻中央看他。夜裏美人精致的面龐像攏了一層薄霧,艷絕不似凡人。白玉而築的軀體外裹著欲蓋彌彰的紅紗袍,肉色若隱若現。

苻堅咽下口中欲言的話,遮簾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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