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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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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苻堅本該欣慰這孩子樂意去讀書的。他自己的孩子沒一個需要他有這種擔憂,因而他並未真切體味過做父親完整的感受,可在慕容沖身上竟半知半覺有了當爹的感覺。

下一瞬他就拍了拍自己的臉——這種想法還是丟了為好,畢竟慕容沖遲早是他的“坤澤”貴嬪。他也知道老夫少妻多少有些為人不齒,可他也算不得老。況且一國之君都沒有一個自己的坤澤,說出去也沒比前頭好聽多少。

北方坤澤越來越少了。從百來年前胡族豪族大家裏能娶到坤澤的,也都是自小就定下的。但凡娶到了家裏也不是一個人的契妻,而是兄弟幾人的共妻,誕下的孩子也不分家,就這麽一起養著。

嫁出去前都是家裏寵著的孩子,嫁出去後要給人這麽糟蹋,誰家裏願意呢?幾十年前爆發了數場重大爭紛。於是貴族裏紛紛開始溺死坤澤嬰孩,民間裏生下了坤澤就頻頻大價錢走□□賣給貴族做契妻。

北方政治本就在□□階段,暫時顧不得那麽多,這條路子還只能睜只眼閉只眼。

皇宮消息沒民間那麽四通八達,這麽一來二去,他一個皇帝硬生生拖到了而立之年,都沒能娶到契妻。

另一則也是因為他有些挑剔。一個乾元一輩子只能契一個坤澤,他自小就盼著能有個自己的,出眾漂亮的,合心的坤澤。早年他長兄苻法還活著時候,有人給他家賣坤澤。那時候他爹也還活著,有一天來了個特別漂亮的小姑娘陪他們兄弟幾個讀書,沒幾日他爹就把他們兄弟幾個一起叫屋裏,指著那個漂亮姑娘說,那是個坤澤,買給你們兄弟幾個做老婆。

他兄長弟弟都沒吭聲,他站出來說不要。他要娶老婆就只能是自己一個人的老婆。

他這麽一說,他哥他弟也都開始這麽說。

他爹沒法兒,就把坤澤轉送給了他堂兄一家。

後來他成了天王,還是有不少人給他送坤澤。他看來看去,要麽長的差點意思,要麽就是被強搶來的別人家的契妻。

他只能擺擺手,算了。

本來打算這輩子娶不到合心坤澤便算了。打下鄴城後沒幾天遇到了慕容沖。他相過不少坤澤,沒有一個能比這孩子更漂亮的。他想,娶不到坤澤,那就娶個比坤澤還漂亮的吧——而且,萬一呢?

想到慕容沖那張驚世絕俗的精致臉蛋,苻堅當即便有些激動——這孩子或要成為他的契妻了。

而慕容沖那頭,還記恨著苻堅對他甩臉子逼他去太學呢。

於是夜裏飯菜擺上桌才回到鳳凰殿,坐到飯桌前跟苻堅打了聲招呼便呼呼吃起飯來。苻堅微笑著看他吃完飯去換衣,又微笑著一邊處理公務一邊等他沐浴,再微笑著等他擦了身子上床。苻堅看完了手裏這本折子,隨後走到了榻邊讓侍女更了衣裳。躺在慕容沖身側摸上他的手正要與他說話,卻見人已然呼呼睡著了。

苻堅已經好幾日沒同慕容沖親近過,見到慕容沖的時間也愈發少起來。有些不爽地伸手去剝慕容沖的睡袍。

慕容沖感覺到身體被把玩在一雙手裏,下意識想要出口怒罵訓斥,下一刻便想到自己現在已不在燕軍軍營,而是秦宮,便壓低了聲音裝可憐:“……不要……好累…好困的……”

苻堅聽他氣若游絲的,也納悶起來。太學的課業可從未有一位王子抱怨過重,慕容沖每日又精力旺盛。怎麽著讀了個書就把人累成這樣了?

慕容沖性子忒烈,他用不得強,只能收了手。打定明日睡醒要問上一問。

結果他早朝的點一到,睜開眼,身邊便又空了。

“……”

慕容沖這幾日過得……有些累,有些莫名其妙。

他來太學是不打算和苻堅那幾個兒子好好相處的,畢竟上輩子關系就非常平淡,況且死在他同他長兄手裏就有三人。

沒道理能走一道兒去。

不過這一世的變化也頗多,比方前世苻堅送他讀學,那是恨不得敲鑼打鼓告訴所有人朕送小情人來讀書了,你們多幫襯幫襯。而此世苻堅生怕先生管他松散,只寫了名貼說是慕容氏的小郎君來陪讀。

因而第一日太學的先生把他插到堂班中引介時,幾個王子的表情無一例外的變幻莫測。

下了堂,五個人就不住地側頭瞧他,低頭私語。慕容沖覺得有些好笑。這幾個人沒點變化,能力平平,偏偏都把鼻孔長在腦門上,見誰都瞧不起。前世慕容沖沒少被指指點點君主的禁臠,可這又是實話,他反駁不得,覺得委屈就動手,一來二去和每個王子都打了個來回。

沒一會兒,五個人離了位把他直接圍了住。慕容沖行軍打仗留下了不少肢體反應,當即就繃緊了身體看向他們。他嘴毒,嘲諷的話將到嘴邊,就聽到苻琳溫和的聲音,似乎是在安慰他:“啊……你,你不要緊張。”然後扭頭朝幾個兄弟道:“我們不要圍著他。”

慕容沖疑惑地看了苻琳一眼,他上一世和苻琳不熟,只戰場多有照面,他此一出聲,慕容沖便在心裏給他做了個簡介:武功不行,有點才學——最好欺負。

見慕容沖未語,但神態舒緩下來,年齡最大的苻丕上前,仔細問道:“你是隨父王進宮的那位坤澤麽?”語罷似乎覺得話有不妥,又補充道:“我是聽宮人這麽說,只是好奇,並無冒犯之意。”

慕容沖沒從他們身上察覺到前世般的惡意,有些奇怪,避開坤澤二字,淡聲答:“我是陛下帶進宮的。”

苻丕聽聞後卻皺起了眉頭,看向幾個弟弟:“父王……竟不是……究竟是什麽人在碎嘴?”

苻睿似乎明白了兄長的意思,嘴巴微微張啟,一副吃驚模樣,隨即去看向慕容沖的面孔,又看了看幾個兄弟,論下結論:“那也就是說……?我就說父王還是很在意咱們幾個的!”隨即朝慕容沖咧開了個極大的笑容:“我是苻睿,排老四,你想怎麽叫我都可以!”

慕容沖蹙了蹙眉,覺得這幾個人都活像喝錯了藥,沈默不語。一邊的苻暉見狀用胳膊肘在後頭抵了抵弟弟,小聲湊過去:“哎哎……他皺眉了!你怎麽只介紹自己啊?無禮!”

苻睿又是一副如夢初醒的表情:“哦,哦!”趕緊指向苻丕:“這是大哥!苻丕。這是我二哥——苻暉!那個,那邊那個啞巴一樣的!是我三哥苻熙。嘿嘿,這個是老五苻琳。”

這一世沒有茍王後,只有茍刺史,沒有張夫人,只有張博士。那倒確實沒有苻宏與苻詵。慕容沖點點頭,不想和他們多言:“我知。”

苻琳一副驚喜模樣,問道:“你知道我們?”

慕容沖隨便搪塞了句:“陛下同我說過你們。”

苻睿激動地一錘桌子:“我就說!我就說!”接著轉身握拳蹦了好多下。忽而又反應過來,坐慕容沖面前小聲道:“不好意思啊,我不是經常這樣的,今天是很激動!”

慕容沖是唯一一個郁悶的——這群人對待他的態度和前世完全不一樣,甚至背道而馳。思忖幾番覺得不是壞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心裏希望這群蠢貨不是裝的。

下午的堂課方畢,幾個人就又圍住慕容沖,苻丕代表開口:“你第一次來,對這裏陌生所以才有些拘謹。之後我們帶你去逛逛——今晚我們先帶你去吃食,會好的。”

慕容沖不想和他們一道兒:“不用。”

“那你要怎麽用夜食呀?”

慕容沖一頓,上一世有苻堅的擺面,每每下了堂都有人送他回苻堅處陪同進食。這一世苻堅似乎不曾交代——那他總不能觍著臉自己跑去吧?

想起來苻堅前日偏著法兒念叨自己折騰他,登時更不願回去陪他吃飯了。

“等——等。我同你們去。”

幾個王子雷厲風行,慕容沖幾乎是被五個人擡去長安最大的酒樓的。

一樓的幕臺上有七八個胡姬共旋舞,三四個樂師奏胡笳,他們落座在二樓中央主位,與周肆珠簾一隔。

慕容沖一直在觀察幾人的神態,心裏還是估摸著幾個人在合力詐他。可看來看去,五人都未有穿幫的動作,叫慕容沖愈發抓耳撓腮起來。

見慕容沖落座後一直面無表情,不擲一詞,苻丕開口緩和道:“這裏我們常來,很安全。你來點菜吧?”

慕容沖看他一眼,毫不客氣地拿過單錄。他這副身子還在換牙,口中有顆搖搖欲墜的牙,點的全是軟菜,故意瞧了他們幾眼,居然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他名字叫完,等到店掌櫃下去後,一直未說話的苻熙撓了撓臉,開口:“我們,其實還不知道叫你什麽好……”

慕容沖心裏翻了個白眼,實在想不通他們在做什麽:“叫名字啊。”

苻熙似乎看出他有些不耐,一副驚慌的的模樣:“好,好的……你不要生氣——”

苻暉坐他邊上直接笑了出來:“你小子,怕什麽?沒到那時候呢。”

慕容沖皺眉,只覺他們話中有話,又想不通透。於是站起來道:“登東。”

他甫一走開雅間,五個人就在座上幹瞪眼,最終苻熙先開口:“他也太兇了……父王怎麽想的。”

苻琳亦開口反駁:“他原是慕容燕皇室的人,我堂下聽先生說在燕時他極為受寵,想來傲氣些也正常。”

苻熙繼續道:“可他哪兒有一點兒坤澤樣兒?誰家嬌慣出來的坤澤不是溫柔和順的,怎麽他就這麽盛氣淩人?而且,你們不覺得他看人的眼神很嚇人嗎?感覺都要拿刀砍我了,哪兒像十三歲的樣兒,感覺都要有三十了。”

苻琳又道:“他亡國後,僅自己一個坤澤在秦宮摸爬滾打,多可憐啊……警惕些豈非很正常?怎麽說父王都親自帶他進宮,把他指給咱們了……以後——你總不能這麽鐵石心腸吧,萬一他是害怕或者不習慣才這樣呢?熟悉一些應該就好了。”

“說白了你就是稀罕他長得好看唄。”

“你喜歡長得醜的?”

苻暉支著手插嘴:“這麽不喜歡他啊?那你同父王說去唄——”

苻熙看他笑嘻嘻的模樣,便想到倘若他真這麽做了,最開心的便是他們四個,頓時又反口:“誰說我不喜歡他——”

卻見慕容沖這時又掀了簾子走進來,直接啞了火:“你,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慕容沖提袍落座:“那兒太臟了。”

苻暉又是一副笑瞇瞇模樣:“來的早不如來的巧嘛,苻熙正好在說喜歡你呢!”

慕容沖兩輩子不知曉聽過了多少這種話,無甚反應,只覺惡心。見上了菜便慢條斯理拿布巾擦了擦手,冷淡地嗯了一聲,便不理他們,自顧自吃起來了。

苻睿見他動了筷便也起了手。苻暉看到不忘呲一句:“沒出息的。”

苻睿嚼著肉,腮幫子鼓鼓的,“你出息,那你下次先動筷。”

苻丕開口制止:“行了,吃飯。”又朝慕容沖道:“你不必管他們。”

慕容沖本就也沒有理他們,敷衍了句便開了酒壇。幾個人聽到聲音,苻睿大喊:“開酒壇了!我們捉王八!”

“……”

慕容沖此一世第一日入太學,竟和上輩子整日打架的幾個人在一桌吃食喝酒到宮門落鎖的時候。席間眾人又皆怪異不已,變著法給他擋酒。本來想來避開苻堅喝幾口酒,結果被他們攪和的也不盡興。

慕容沖和他們玩不來,就冷眼旁觀幾個人互相騙酒,除了苻丕都喝得東倒西歪。一個個輪著鬧慕容沖玩,喝暈了也瞧不出慕容沖那張玉臉幾乎是殺意畢露,最後是苻丕叫來了馬車,叫侍衛一個一個擡上馬車送走的。

苻睿被擡走之前還跟過去拉慕容沖的衣裳,滿臉笑得通紅:“慕容沖……你、真好看……我,好開心……”

慕容沖掰開他的手,幾個時辰下來全然已經適應他們舉止言論的莫名其妙,嫌棄道:“我好看那也是我的臉,跟你沒關系,你不用開心。”

苻丕看不過去了,架著苻睿把他按進馬車,回頭朝慕容沖解釋:“他們以為這事兒父王都忘了,後宮無主,又無人敢僭越。如今是你來,他們是真的很開心。”

慕容沖扭頭看他,敏感地問道:“這事兒——什麽事兒?”

苻丕看了看他,似乎意會地笑了笑,又低頭解了自己腰間的佩玉執在掌心:“給你。這是我自小便戴的一枚玉。”

慕容沖突然想起來自己五叔那柄金刀,以為他起了與自己結交的心思,張口便要拒絕,卻聽到苻丕自顧自說著:“是我母妃從父王那兒求來的,剔透玲瓏,中無雜質。當為一品玉石,價值數百匹好馬。”

數百匹好馬!!

慕容沖伸手接過玉石:“謝謝。”

苻丕見他語氣緩和許多,面上的笑也多了起來:“走吧,我送你回去。你住在哪個宮?”

怎麽又把他當女人一般?方才擋酒他已經忍很久了。慕容沖捏了捏手裏的玉石,登時又消了火:“鳳凰殿。我自己可以回去。”

苻丕搖搖頭,“我長你六歲,這些事合該我來做的。”

慕容沖心情好,沒有駁他面子。到了宮殿大門口便叫苻丕止了步。

苻丕看到殿大門便一直在微笑:“父王叫你住椒房殿內的宮室便是極看中你,你在秦宮不要害怕,有事可以直接來找我——或者他們。”

接著又帶了句:“明日早課我們來接你。”

慕容沖在透月光看玉石呢,一轉頭苻丕已經沒人了,都沒來得及反駁。

“毛病……我坐馬車去的上課的,用得著你們幾個走地雞麽?”

回到殿裏時苻堅還在正堂批折子,慕容沖想起他有股無名火。

上輩子對他多數時間愛搭不理的,他能日日貼上來,這輩子反倒覺得我粘人了?

豈有其理。

誰愛理誰理。慕容沖招呼也不打轉身去了榻上。

夜裏半夢半醒間還在想這五個人到底在耍什麽把戲,是否是真心要同自己結交,怎麽會遇上這種事,怎麽會這樣——要同他們結交嗎?

想著想著慕容沖坐起身來——想這做什麽?!他此去太學又不是交朋友——他本身就是來為禍五公,找樂子的!

苻堅合了書打算就寢,隔著屏風看到慕容沖坐起身正要開口問怎麽還未睡,下頃刻慕容沖便轉身又躺下了。

不免疑惑。

——真搞不懂這孩子。

次日慕容沖出了椒房殿便看到馬車邊站著的苻丕等人,果真來接他了。

皺著眉走過去:“你們站我馬車邊上做什麽?”

苻暉圍著馬車看了看,敲了敲:“父王居然許你乘車進學,我們幾個都沒這種待遇。”

苻琳開口:“父王是想磨礪咱們,慕……慕容沖又不用。”

慕容沖看了看他們,走到馬車邊上,惡劣地開口:“我要坐車,車上位置小。你們要麽自己走開,要麽跟我車後頭。”

苻丕把他扶上去,道:“我們跟你車後。”

……慕容沖本想看他們氣急敗壞的模樣,不成想幾個人居然都這麽沈得住氣。想了想,幾個王子做自己侍衛一般的場面心情也十分快意。朝著他們露齒一笑,把馬車簾子落了下:“好呀。”

慕容沖這副皮囊尚且年幼,笑起來帶著一股子天真的稚氣,極是晃人。臉皮最薄的苻琳當即就紅了耳朵,跑去了他車後頭。

下半晌時候是騎射課,慕容沖最是擅長,經驗又遠勝其他五人。毫不留情將五人通通甩在身後,拉弓,射箭。先生給了上上品。

他扭頭挑釁似的地看向幾人,卻見幾人皆是一副吃驚模樣,全無上一世的不滿與急躁。苻琳與他年紀相仿,直接跑了過來:“你好厲害啊!”

“……”慕容沖不死心地激了一句:“是你們太差勁了而已。”

苻琳依然笑著答:“我會努力練習的!”

“…………”

慕容沖看著他的笑臉頓時十分煩躁,有一種欺負孩童的、毫無喜悅意義的勝利感。

苻睿見他面色驟變,也上前來:“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一聽到他這句話幾個人也都擁了上來:“你沒事吧?”

慕容沖忍不住退後一步。自他重生後處處做戲,從未有如此強烈的挫敗感,他看去五個人的神情,關切實在不像作假。

他這副魂兒怎麽說也長了他們十歲左右,面對苻堅都未有如此手足無措,就這麽楞在原地。

“……無事。”

扭頭便又上馬去了。

無趣,真無趣。這群人和上一世完全不一樣。好像只有自己狹隘地針鋒相對,這副模樣太蠢了。

他策馬在校場來回奔馳了十餘圈,座下的水玉驄也困乏,不願動了。幾人不知道他的心思,見他策馬的模樣都很是心癢,除苻丕外,其餘四人皆迎上去,讓慕容沖教馬。

先生見他們相處的好,便也沒有開口約束。

慕容沖看見他們的臉就有一股莫名的煩躁感:“自己騎去。正腰收腿,力在前臂。”

夜裏慕容沖又是繞過苻堅回的寢殿,把自己這連天來的怨氣都加給了苻堅——畢竟是他把自己送去太學的。於是再一次在君主上榻前合了眼。

因而苻堅來寢的時候是真的開始郁悶了——小情兒真的已經兩日未同自己說過話了。

改日得空去太學瞧瞧吧。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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