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鋒芒

關燈
鋒芒

再次途經東虞邊關時,昭歌頻頻回眸。

他們身後狂風怒起,黃沙滔天,此情此景,與多年前被白骨精圍攻那日分毫不差。

重走當年路,她方知那些過往,一輩子難以放下,直覺告訴她,她還會見到那些妖的。

遠處驟然落下兩聲烏鴉的啼叫,悠遠,淒厲,昭歌與幾人下馬四顧,卻尋不到來處。

待那陣飄渺的風沙漸遠,尹驚舞道:“上次在綠蘿鄉,我聽到過這個叫聲,不知你們有何感覺,我聽著,總覺心裏不安。”

手上的斬妖劍沒反應,昭歌道:“我們去找找吧,這動靜太奇怪了。”

天快暗了,邊境這裏地勢覆雜,要找也走不了太遠,在附近繞了幾圈後,昭歌與其他人失散了,前方黝黑的巨大山坳莫名眼熟,似是通往青石村的必經之地。

怎麽走到這來了?

昭歌猶豫會兒,下了山路,進入了死寂的青石村。

暮色初合,四下光線暗沈,路旁廢棄的石屋仿若一只只猛獸錯落俯臥,隨時準備撲咬她,昭歌不怕,卻畏懼這種密密匝匝迎面而來的荒蕪感。

周圍半個活物不見,唯她還在喘氣,她整個人好像被那荒草纏緊,呼吸不能,動彈不得。

越往裏面走,越覺怪異。

有人盯著她!

意識到這個,昭歌環顧著,額前漸漸起了汗珠。

此處尚在村頭,周圍一片荒涼,沒什麽地方能藏人,除過那些破石屋。她走過去,一間間小心搜尋,又聽草堆裏冷不丁傳出聲啜泣,她睜大眼,一劍掃過去。

足人高的枯草堆齊腰斷落,裏頭沖出個男人,嗚哇大叫著往前跑了幾步,被石頭絆倒在地。

瞧他滿臉泥巴,衣衫襤褸,嚇得魂飛魄散,昭歌定了定神,道:“你是何人?”

那男人在地上爬動,哭喊道:“別殺我——求你了。”

聽他是東虞人,昭歌收了劍道:“你別怕,沒誰要殺你,我是好人。”

“昭歌!”

還在解釋,尹驚舞率先找進了村:“什麽聲音?”

昭歌向她示意:“這村裏藏了個人。”

兩人輪番勸了幾次,男人才冷靜幾分,肯說實話了,原來他是在探親途中,被邊境盜匪搶劫,才慌不擇路跑到青石村躲了一天一夜,村裏久無人來,他又驚又怕,險些被嚇瘋。

出了這事,見找不到那烏鴉蹤跡,昭歌與尹驚舞便帶著男人走了。

行出山坳時,昭歌轉頭望去,整座青石村如沈入漆黑的水底,靜得能聽見村落裏的寥寥風聲。

之前去那裏頭看過一回,村中並無妖邪潛藏,所以,是無事的吧?

她便未多想。

與雪夜他們匯合後,又趁夜繼續出發了。

三日後,到達東虞,送那男人回了家,給靜樂公主去了信,向邊關城中上報過邊境沙匪一事後,他們接著趕路。

一行二十多天,至松陵,恰逢五月初,風和日暖。

***

城內祥和熱鬧,過年時推遲的捉妖盛會,定於五月中旬展開,三年一逢的喜事,不僅惹得各方界內人士摩拳擦掌,滿城百姓也期待不已,討論甚歡。

前幾天,京中即將創立晴夜署的風聲吹到了松陵,能入朝堂的機遇變多,這次的盛會,必將雲集各路英雄豪傑,他們有的熱鬧可看了,郝麗娘之事過去半年來,城內再無妖邪,松陵十六家裏有除妖功績的弟子不多,最大的競爭,仍舊落在樊家弟子與身為後起之秀的昭歌頭上。

昭歌回到松陵城,經過茶肆時,還見有人拿她和樊家誰會取勝奪魁的事來作賭,一幫老小圍著八仙桌各抒己見,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昭歌不喜這場面,瞧陸家老宅一切無恙,隨雪夜霍天直接回了聽雨齋。

數月過去,除紅錦天胖了幾圈,齋中其餘人一如往常,秦叔秦嬸照例見到她便唏噓她瘦得厲害,憔悴的不成人形,當晚便做了滿桌山珍海味,瞧裏面沒有大葷的菜,昭歌感到陣陣暖意。

淩虛在山中洛家暫未歸來,休憩兩天後,昭歌恢覆了早起早睡的作息,日日泡在獸洞裏揮汗如雨。

這天,晌午時分從洞裏上來,她已精疲力竭。

此前一連多日,她緊鑼密鼓,未曾懈怠過,秦詩端著繡籃過來勸道:“你才回來,何不多歇歇,為了捉妖盛會,也不必這麽急吧。”

昭歌沈了眸,擦拭著劍刃上的血跡道:“我只是怕來不及。”

“什麽來不及?”

“沒什麽。”

完全熟悉左手使劍後,在獸洞內,她召出斬妖劍靈,人劍合一,一口氣打到最深處,殺了那裏關押的上古妖獸——一只在地底盤踞多年的蛟,驚險斬斷它龐大軀體那刻,整座地宮血水翻湧,腥味濃郁,沾染的她每根發絲上都有。

可她還是覺得不夠。

斬妖劍大殺招,練到七成了,她從蛟窟出來後使了一次,威力巨大,能砍翻數百極石階,若在上面的寬闊地動用,也算是有催山裂海之力了,然而停下來,腿腳軟得站不穩,仿佛十天半個月沒吃過飯。

這殺招,需把所有靈力集中迸發出來,殺傷力足夠,對自身消耗也大,來日拼殺,怕用不了幾次。

適合窮途末路之際,與對方魚死網破時用。

凡世名劍錄久尋無果,天曉得這劍還會不會在關鍵時刻失靈。

她趴在桌上緩著,秦詩給她遞來帕子:“你們不在的時候,樊見山也在臨江殺了個千年妖邪,立了大功。”

太久沒聽到這個名字,昭歌楞了楞,那天初到松陵時,他們倒在街上撞見了王九陽,他與岑沖在巡街,打量她幾眼後,別過臉走得飛快。

她習慣了樊家人的冷傲,喝口水細問道:“千年大妖?還是在臨江?”

“沒錯。”

想也知道,她走了兩三個月,樊家不可能原地停留。

秦詩邊繡花邊道:“說是個芭蕉精,勾引城主家的公子,樊見山去臨江時碰上,順手殺掉的,消息傳回來可給樊家弟子激動壞了,不過你說,這未免太湊巧了,怎麽他們的運氣回回都這麽好,人去哪裏,哪裏便有妖。”

湊巧?恐怕,又與樊家那個秘器有關吧。昭歌皺了皺眉:“誰知道呢。”

秦詩道:“如今牧三途和樊見山皆有功績在手,樊家風頭無量,捉妖盛會魁首他們志在必得,你要取勝,怕不容易呢。”

昭歌道:“我更想看擒妖錄,沒心思同他們比。”

“你沒心思,他們可不這麽想,京中要創立晴夜署,整個東虞人人躍躍欲試,這次盛會,那些人必然要擠破腦袋了,不過最能抗衡樊家的人還是你,他們一定會想盡辦法對付你的。”

昭歌道:“隨他們去。”

樹欲靜而風不止,那便走一步看一步了。

擡頭,遙見霍天正自廊蕪下經過,手裏拿了卷書,漫不經心去了後院,紅錦天興興跟在他身後,仰著頭,撅著尾羽,腳掌落地,劈裏啪啦直響。

不知何時起,這只雞成天對霍天亦步亦趨,只喜與他一人親近,也是奇怪。

秦詩的目光追隨霍天遠去,道:“他這次回來,好像郁郁寡歡的。”

從前雖也這樣,但此次更嚴重些,總心事重重,連她也不愛理。

昭歌註意到霍天經過時的確眉頭緊鎖,打從白城相會後,他不僅郁悶,還老心不在焉。

可她能問嗎?問了,他未必願意說。

或許,正是一次次的彼此沈默,相顧無言,他們的距離才越來越遠吧。

師兄,你到底有什麽心事,難以宣之於口呢?

昭歌想不出來,道:“我不知,他隨我去到大雍便分開了。”

秦詩道:“昨日我去給他送湯,他甚至連門都沒讓我進。”

可憐她一顆青翠芳心,被他反覆推拒,還真有點受傷。

一分神,指尖被針戳出血來,她氣惱地在袖子上抹了抹。

昭歌湊過來:“你素來不擅長女紅,這是在繡什麽?給誰繡的?”

秦詩藏起繡籃,道:“沒誰……”

她一說沒誰,昭歌便明白了,道:“你喜歡我師兄啊,他知道嗎?”

秦詩視她為親姐,未再遮掩,郁悶撐腮道:“連你都看出來了,他那麽敏感心細,怎可能不知,就是這樣,他才對我百般躲閃的,他不喜歡我。”

娘說過,女子挑選夫婿,先得矜持,認準了人後,可以大膽示好,努力爭取,哪怕被拒,也不能留遺憾。

可秦詩覺得,被拒絕,本身便是種遺憾。

“姐姐,”她盯著昭歌,“你說他會不會喜歡你?你們一起長大,朝夕相處,近水樓臺,最易日久生情。”

昭歌笑出了聲:“別亂想,師兄對我無意。”

她能清楚感受到,霍天對她的照顧,始於同門之誼,終於兄妹之情,而且這種情誼不牢固,透著一股莫名的易碎感,她與霍天相處,也遠不如在雪夜身邊時放松自在。

有些人,一出現,即知是對的。

“那你呢?”秦詩又問。

“我?我若喜歡我師兄,叫師父知道,還不把他氣死。”

秦詩質疑:“真的?”

昭歌攤手:“我師父這些年日日教我們修行武藝,還得分神盯著臨江,苦累極了,我們豈能辜負他的教導,在他眼皮子底下花前月下,談那些情情愛愛虛度光陰。”

秦詩咬唇追憶過往,也覺他們不夠親密無間,道:“那你說他到底中意誰?我要與她一決高下!”

昭歌想了半天:“我認識師兄這麽些年,從未見他對誰另眼相看過。”

霍天身上缺少某種常人該有的活力,亦是他疏離感的來由,他太封閉自己,所有的情緒都壓得死死的,不願為人察覺,想叩開門走進他的內心,難如登天。

瞧秦詩氣鼓鼓的,昭歌只好激勵她:“慢慢來吧,願你能早日摘下我師兄這輪月亮。”

秦詩眺望天空,唉聲嘆氣道:“好難。”

***

後院竹林中,霍天散了會兒步,到林間石凳上坐下歇息,轉頭,身後乍現一團逼眼的火紅。

他煩躁道:“你怎麽又跟來了?”

齋中夥食不錯,紅錦天嘴甜討喜又貪吃,秦叔秦嬸愛餵它,幾個月過去,它壯實的軀體愈加碩大,尖嘴圓眼,雄赳赳氣昂昂,看久了有點嚇人。

霍天嫌棄道:“還有,你別吃了,再長都省得化形了,一臉妖相。”

紅錦天心大,笑呵呵道:“看你不開心,我特來安慰你,你還這麽說我,真沒良心。”

霍天懶得理它:“我沒有不開心。”

“你有,”紅錦天飛上桌沿蹦跳道,“別自己悶著,告訴我啊!”

霍天白它一眼:“我的事用你管。”

紅錦天委屈一陣,眼巴巴道:“我們認識這麽久了,你同我說說煩心事怎麽了?我或許無法為你解決,但我願意傾聽。”

霍天合上書,不勝其煩:“你在齋中多時,想家嗎?”

紅錦天道:“不想,我一出生便被人買走了,此後在多處輾轉,沒有家,所以我可羨慕你們凡人了,有片瓦遮頭,有父母親友陪伴,一生熱熱鬧鬧,愛意圍繞,多好,哎,你父母現在何處?”

霍天若有所思,紅錦天渾然不覺,道:“他們一定也很愛你吧?不像我,生來被人挑選,隨時可能遭遺棄,長肥一點,又會被殺,被吃。”

遺棄二字,在霍天心上紮了一刀,他道:“你認為,遺棄親身骨肉的父母,是怎樣的?”

紅錦天看了看他,直接道:“生而不養,與禽獸何異?”

“若是有苦衷的呢?”霍天面無表情,內心卻如潮水翻覆。

紅錦天苦思道:“除非是鬧饑荒,窮困到極致,可這樣了還生什麽孩子?小孩不是草籽,風吹著就能自己成長,把他帶到世上,卻不養他,不愛他,簡直是作孽,這種行徑永遠不值得原諒,你說對吧。”

霍天瞟了眼它,紅錦天道:“先前,我同樣被我主人誤會驅趕過,現下想來還耿耿於懷,久久難忘,哼,凡人皆是善變的,不靠譜的!”

突然,它噤聲覷向他們身後,咬牙道:“又是他!”

霍天回頭一瞧,有一人正在林內小橋上鬼鬼祟祟,瞧被他發覺,立馬站直了,裝作偶然路過。

霍天不動聲色,向他招手道:“秦洄?”

秦洄勾著頭,猶猶豫豫挪到他面前:“公子。”

霍天掃視他道:“你在幹嘛?”

秦洄打起磕巴:“我,我來找你,淩虛長老回來了,讓你去呢。”

紅錦天道:“找人便找人,你在那邊偷偷摸摸看我們,怎麽個意思?”

秦洄攥住衣衫,頭更低了:“我……害怕。”

霍天過去與他並不多親近,這個年紀的孩子正敏感,他怕他也情有可原,霍天緩和聲氣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把頭擡起來,男子漢大丈夫,老低著頭畏畏縮縮像什麽樣。”

秦洄松了口氣,勉強應付兩句跑遠了。

他走後,霍天神色冷了冷,紅錦天嘀咕道:“這小子,總是神神秘秘的,不知想藏了什麽歪心思。”

“總是?”霍天疑問。

紅錦天道:“你還不知道吧,我早發覺他不對勁了,前幾個月你們出門,他成天跟著秦叔圍在長老身邊,有天晚上,我還見他從你房裏偷摸出來,舉止謹慎,生怕被人瞧見似的。”

霍天一向邊界感重,聞言心下湧起陣厭惡:“他去了我房裏?”

比起秦叔他們把聽雨齋當家,秦洄之前常嫌山上無趣,要去山下玩,遭秦叔訓斥幾次後,他對齋中一切更是十分厭惡,怎會莫名其妙跑到他屋裏?還一反常態去找淩虛學武?

“是啊,”紅錦天猜忌道,“會不會想偷東西?長老警醒,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你那翻找?”

自己屋裏陳設簡薄,值錢的東西更是沒有,秦洄閉著眼都不該摸去他的臥房,必定另有圖謀。

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被秦嬸嬌慣壞了,整日混跡街頭不學無術,多半是叫誰給利用了。

什麽人,居然敢借秦洄爬到他頭上來?

霍天掐著書頁道:“此事,你別管了,也別張揚,我自有定論。”

“哦。”紅錦天不樂意地哼了哼。

***

來找淩虛時,他還在屋中與昭歌聊著。

院子裏暖陽極盛,霍天置身其中,聽屋裏頭昭歌道:“花魂國人高調張揚,絲毫不懼引人忌憚,師父,他們是否在暗中謀劃什麽大計?”

對她,淩虛總是很耐心:“花魂國暫且瞧不上中原,你不必過分憂慮,但能提醒榮州早作警戒也好,他們,終將成中原大患。”

“可我擔心……”

“你並非孤軍奮戰,對抗花魂國,不止,也不該唯你一人有心,之前去榮州,你對那裏的人印象如何?”

昭歌道:“人心難辨,局勢覆雜,有獨善其身唯利是圖者,也有忠勇愛國之士。”

淩虛道:“你記住,一個人的力量有限,中原對抗花魂國必得四國同心齊力,非你一己之力可以左右,他們若不重視,你豁出命去也無用。”

昭歌聽進去了,聲音沈了沈:“徒弟知曉了。”

暖和的光斑灑在面上,霍天眼前明暗交替,又聽淩虛溫聲道:“本次捉妖盛會,你有何想法?”

昭歌道:“我想看看擒妖錄,別的,無意去爭。”

“你怕爭不過?”

“不怕,只是,我不想入昭天樓,且能夠與諸位同門切磋較量,得到界內前輩指點,比取勝更重要。”

“為師深以為然,不過你還是去試試,就當探探自身實力,盛會結束,無論你排名第幾,為師都會讓你繼承聽雨齋。”

霍天聞言一僵,許久後,昭歌試探道:“師父……”

“昭歌,只有你能讓師父滿意,你若不肯,我情願聽雨齋一脈至此斷絕!”

後面的話,便聽不清了,霍天耳鳴不止,腦海裏有無數只蚱蜢竄來跳去,亂如麻,再回神,屋裏猛地迸出冷冷一聲:“誰在外面!”

他顫了顫,繃著心弦,刻意加重步子進了室內。

“師父。”

施完禮,他少不得解釋一句:“見你們還在談,我在外頭曬了會兒太陽。”

言外之意,他什麽也沒聽到。

昭歌瞧著他,顯然起了疑,笑容略顯局促:“師兄。”

淩虛主意已定,早晚會公之於眾,她還想瞞他到何時?

霍天點了點頭,臉上生硬到連勾唇都難,不愛笑的好處,此時最能體現。

見他臉色平靜自若,淩虛淡定沖昭歌道:“你去吧。”

“是,徒弟告退。”

她出去,一面掩上了門,陽光清風,蟲鳴鳥叫通通被阻隔在外,堂內變得壓抑,似乎四面墻壁蓋頂都朝他傾倒過來,霍天不得不長長吸氣,維持斷續的呼吸:“師父。”

其實,他不懂淩虛叫他來做什麽,他去了趟大雍,明面上啥也沒幹,昭歌給他說過了吧?

淩虛端詳著墻上張掛的驅魔圖,晾了他會兒,問:“你去大雍,在何處停留了半個月?”

霍天退了一步,緩解發麻的雙腿,盯著他背影道:“白城。”

口齒清楚,蓄意強調。

淩虛拈掉畫表面零星的灰塵,聲音無太大波動:“沒去鳳巒城?”

“沒。”

“那你在白城,見了什麽人?”淩虛總算轉身正眼看向他。

落進他透著冷意的眸裏,霍天第一次不想閃躲,直視他道:“我見了一個故交,後來時間太趕,便沒去鳳巒城。”

淩虛道:“故交?”

想不到,他會破天荒地對他刨根問底,難道自己在白城做的事遇的人,他很在意?霍天道:“從前在路上認識的,他家中有變,我陪了他幾日。”

淩虛哦了一下,移開視線,沒再言語。

霍天不太甘心,道:“師父,您還記得我娘嗎?”

一鼓作氣說出,周圍逼仄的感覺消失無蹤,他能聽到自己逐漸劇烈的心跳。

問出來了,他真的問出來了!

想象裏,他提到沈香寒,淩虛得震驚才對。

奈何,他僅僅流露出點疑惑,似遲暮的老人,拼命翻找那些蒙塵的舊憶:“你娘?”

霍天未從他這句話裏覺出別的情緒,是他偽裝得太好了?還是他真的想多了?他道:“我那個故交與我一樣,自小只有娘在身邊照顧著,母子情深,那段時日他娘病逝,我看著他傷心欲絕,也想起了我娘,算來,我們亦有多年未見了。”

淩虛落座,道:“你娘啊,我不記得了,當初送你來後,她便杳無音信了,你很想她?”

不記得了?

但願如此。

霍天道:“沒什麽好想的,她遺棄了我,十五年來不聞不問,我只是偶然回憶到有這麽個人罷了。”

聽他有怨懟,淩虛鮮少的平聲道:“那時,她是迫不得已吧,養育之恩大過天,你不該恨她的。”

霍天哼笑道:“師父說的對,要恨,我也得恨我那個不作為的生父!”

淩虛徐徐擡眸瞧著他,此時此刻,二人都在細細探究對方,妄圖從各自冰冷幽深的眼裏,覓出被隱匿的真情實感。

奈何他們全藏得嚴實,淩虛轉瞬便恢覆了一貫的淡漠:“方才在外面,你聽到了吧。”

這不是個疑問句,霍天幹脆承認:“嗯。”

淩虛壓根未想與他解釋,道:“你不會因此嫉妒你師妹吧?雖你入門比她早。”

放在過去,霍天必定會追問他對自己究竟有何不滿,但這回,答案不重要了。

討厭一個人,沒有理由。

他道:“徒弟不敢。”

“不敢嗎?”淩虛的語氣讓人惱火。

霍天凝望他道:“會有一些,可她終究是我師妹,陪我多年,待我一直很好,我能對她做什麽?師父何必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十多年了,他初次向淩虛展露鋒芒,為自己辯駁。

淩虛挑了下眉,笑道:“如此最好,出去了,旁人提起你,也不會怪我沒教好你。”

霍天攏在衣袖裏的手掐得泛白:“是我資質平庸,朽木難雕,及不上昭歌,辜負了師父的心,怪不得任何人。”

淩虛緩了一時,道:“聽雨齋留給了你師妹,你的出路,為師也想好了,松陵有她鎮守,你便去榮州吧。”

霍天驚異:“什麽?”

淩虛道:“你去參加捉妖盛會,打敗樊家,拿魁首,爭取進入昭天樓或晴夜署,於你,這不失為一個好前程。”

他說得輕易,仿佛這些是唾手可得,霍天弄不清他是真心還是假意,心間的氣頓時瀉了。

這是淩虛對他的期許,還是為了把他從身邊推出去所尋的借口?

“我……怕是不行。”

淩虛斬釘截鐵道:“行不行你都得給我去!既然留在我身邊,你自覺不受重視,榮州天寬地廣,會更適合你,此事成,往後松陵百姓將記住你是我的徒弟,來日傳揚出去也不丟我的臉,若不成,你便繼續默默無聞,困在松陵自怨自艾,想要哪般,你自己思量!”

看來,二者皆有,霍天得了些許鼓舞,沒有躊躇太久:“師父既說了,徒弟遵命便是。”

他不向往什麽昭天樓,答應淩虛,純粹是不願讓旁人以為,淩虛只有昭歌一個弟子。

他得讓他,讓那些百姓,看到他的存在。

“還有幾天,你好生準備去吧。”

霍天應下,離開時,隱隱感覺,淩虛的視線一路追隨他到門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