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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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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情

尹世霖踏進殿內,走了兩步,臉色一苦,捂著嘴又跑了出去。

尹家從醫多年,他還是初次見到這麽慘烈的場景。

雪夜行到昭歌近旁,面對滿屋血紅,也被震撼到久久無言,比起榮州戰場的屍山血海,眼前是另一重的視覺刺激。

昭歌俯身按住瑞露的手,她一息尚存,說明春深還沒完全死去。

但邢炎武他們能放過他,也是料定他活不了了,晚一步斷氣,他便要多受一刻的折磨。

昭歌對瑞露道:“我可以殺了他,結束他的痛苦,但我有些疑問,還望你能為我解答。”

瑞露遲疑間,雪夜從地上拾起片滴血的衣角,覺得不像春深的,問:“這是誰的?”

瑞露望了望,這破碎的衣角,是銀竹唯一留下的東西了,她悲戚道:“銀竹的,她被那些猴衛……吃了。”

屋內霎時靜謐無聲。

見慣了妖吃人,今日,竟也聽聞了人吃妖。

雪夜脫下外衣,蓋在了辨不清形貌的春深身上。

昭歌想她終究低估了邢炎武他們的殘忍程度,他們做事不避人,還故意讓她來處理屍體,不是威懾又是什麽,對妖都這麽殘忍,對人只會更無法想象。

她道:“你們在花魂國,過得一直如此嗎?”

他兩人的難以置信不像裝的,瑞露瞧著他們,出聲道:“不然我之前,為何會說他最討厭東虞人。”

“這與我們有何關系?”昭歌蹙眉反問。

瑞露問:“那通天壁碎,我主人逃到中原來,在你們凡人眼裏叫什麽?”

昭歌怔了一瞬,如實道:“叫,邪魔入世。”

當初為著這事,松陵全城如臨大敵,亂了好久,昭天樓還出動了一半的術士前來解決,生怕妖邪入凡世危害民生。

瑞露淒然笑道:“你看,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才在通天壁上鑿出條生路,從花魂國那個魔窟逃出來,你們東虞人卻嚇得跑來對我們又砍又殺,把我們拿命開出的通道重又堵死,我們焉能不恨?”

昭歌道:“妖類食人血肉,我們敢放狼入羊圈嗎?你以為通天壁因何而立?千年前,凡人險些被妖邪吃的滅了族。”

瑞露尖刻道:“你們凡人總有這麽多的說辭!到底種族不同,生而對立,所以你還要問我什麽呢!”

對通天壁而爭論,雙方確實各執一詞,昭歌緩了緩,道:“我看邢炎武他們也不能完全監測到你主人在哪,兩個月前,他在鳳巒城施雨,讓此地發了洪水,他行蹤暴露,究竟是為何?”

瑞露冷笑:“你關心這個,有必要嗎?”

昭歌哐一聲放下破月刀,平視她道:“有必要,我不會因他的身份,便認為他該死,坦白說,若沒那次事件,我們根本不會管他,中原存活的妖類很多,只要不傷人性命,東虞捉妖界不會趕盡殺絕,他既來了這裏,就該安分守己,何故要施雨去害人?”

瑞露不答話了。

昭歌看的出來,她態度沒方才那麽強硬,繼續道:“他出通天壁,逃到了鳳巒城,身負重傷,為馮娥所救,兩人朝夕相處日久生情,叢意仙使察覺後,強行分開了他們,他為得到馮娥,囚禁叢意,殺害城主,還因馮娥的逃離,怒而降下大雨淹沒了鳳巒全城,這些,可有錯處?”

“馮娥是這麽說的?”瑞露語氣中夾雜著輕嘲。

昭歌默認後,她望著春深支離破碎的軀體,憤懣之色溢於言表:“一派胡言!”

“哪裏不對?”雪夜問。

瑞露拂袖怒道:“順序錯,主人來到這裏時張惕守早就不行了,怎麽他的死還賴到我們頭上了?”

此事,果然有疑。昭歌估摸道:“他……得病了?”

瑞露恨聲道:“我們從通天壁出來後,一路有鷹眼追殺,主人受了傷,到鳳巒城時摔了下來,無意為馮娥所救,你們見過她吧?多美的一個人,純潔的像朵白蓮,我卻討厭她,總覺她不懷好意,為此常在巫女祠內外探尋,那時,張惕守便病入膏肓了,只能靠叢意的藥吊著命,我不止一次聽到他家下人和叢意商議什麽,幾個月後,他病死了,我懷疑是叢意給他下了毒。”

“且張惕守死後,也是叢意下令秘不發喪的,過了這麽久,他屍首怕早被叢意毀了。”

雪夜道:“那她為何要害張惕守?”

瑞露道:“張惕守為老不尊,暗中幹了很多臟事,本就該死,叢意貴為仙使,處處被他掣肘,早惱他了,二來,當然是為了馮娥。”

“張惕守對馮娥起過壞心,而叢意與馮娥關系暧昧,為了保護馮娥,她必然會這麽做。”

昭歌起初不覺什麽,反應過來才驚異道:“什麽叫關系暧昧?她們不是師徒嗎?而且……”

花魂國的奇聞異事不比中原少,瑞露對此見怪不怪,道:“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叢意冷心傲慢,極度自我,怎會為了個名義上的徒弟,冒險去殺城主?她與馮娥,可不單是一對師徒,哪個師父,會與徒弟同床共枕?她們具體是什麽,只有她們自己清楚。”

雪夜握了下昭歌的手,示意她冷靜:“那馮娥對叢意的態度呢?她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

瑞露思量了會兒,道:“說不清,你們凡人間的情情愛愛太覆雜了,我看不懂。”

“張惕守死後,馮娥對叢意冷淡了許多,若即若離,叢意那麽高傲的人,也下跪哀求過她,她不為所動,轉而來對我主人投懷送抱。”

“此後,她吊著叢意,一邊又與主人花前月下,哪怕主人說自己是妖,她也毫不在意,成日向主人訴苦,說叢意欺淩折磨她,她生不如死,後來,主人為幫她對付叢意,強行動用法術,一時失控了,才讓鳳巒城連下暴雨的。”

“可這時,她又開始怪主人心狠了,主人因她身份洩露,把整顆心掏給她,她想扔便扔,還妄圖去找捉妖師來對付主人,這叫我們如何忍得下?”

“所有人都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這便是她的真面目,我說完了,你們信嗎?”瑞露諷笑起來。

一夜無眠,驚累交加,昭歌身子晃了晃,雪夜趕忙扶住她。

這些話,連他也需要時間去消化緩解。

瑞露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不以為意道:“你們不願信我也尋常,反正在你們眼中,我們是害人的外來妖邪,馮娥是個凡人,又長著那樣一張純良無害的臉,誰敢信她會這般心機。”

“可嘆我的主人,邢春深,昔日,跳珠和銀竹愛慕他,他不喜歡她們,一心只愛瑤姬,逃出花魂國時,被瑤姬背叛,他痛心疾首,我還道他會從此封心,誰料他又栽在了馮娥手上,最終因她喪了命,呵,情愛,果真是妖的劫難。”

這番話,算是將之前馮娥對自己所說的全盤推翻了。

叢意為她害死城主,她為擺脫叢意,引春深對她動情,而今,叢意死了,她又來求他們殺了春深,一環又一環,環環出乎意料,昭歌只覺心驚,張惕守和叢意她沒見過,春深至死倒沒向任何人透露她做過的事。

這真是她認識的馮娥嗎?

但,一個幼年家破人亡,被迫流亡街頭的女孩,能從乞丐堆裏脫身,進入巫女祠這樣陰晦封閉的地界,跟在身居高位又不好相處的叢意身邊整十年,她本就不該是個單純無知的人。

雪夜想起昨日發生的事,問:“文一舟呢?”

瑞露道:“馮娥拿走了主人的妖靈,至於那妖靈緣何到了文一舟手裏,我也不知。”

難道,文一舟的死同樣是馮娥設計的?

可他在死前,也什麽都沒說。

憶起他留下的那兩行血淚,昭歌心亂如麻,只好暫時不想了:“瑤姬是誰?”

瑞露哼道:“一個鹿妖,與主人相識多年,情誼匪淺,可惜她背信棄義落井下石,壓根配不上主人,目前,猴衛尚未發現她下落,你們若能先邢炎武一步遇到她,記得告訴她,我瑞露詛咒她這輩子都得不到真愛!”

昭歌道:“好,最後一個問題,邢炎武可以來中原,是否是通天壁上有秘密出口?”

瑞露目睹邢炎武虐殺春深,當然不會想他們好過,幹脆和盤托出:“有。”

“不過究竟在哪個方位,花魂國的妖並不知曉,我主人這種能呼風喚雨的妖,在花魂國已經算地位高的了,卻也是個被囚禁利用的工具,難以探到凡人死守的秘辛,只好自己去擊破通天壁,九曲山嶺有山鬼鎮山,妖平日無法靠近,上次破壁,我主人他們籌謀了數百年才一舉成功的。”

昭歌暗想通天壁是面完整的屏障,想悄然鑿開一角供人通行,不大可能瞞得住,所以,他們要過來,只能繞開。

通天壁上端通往仙界,凡人上不去,往下是巖層,不知能不能挖的開,到兩端繞開的話,要過一望無際的海洋,落腳點在東南邊的蕭國。

邢炎武他們會走哪裏?

雪夜問:“在你看來,花魂國的凡人,有過通天壁進攻中原的意向嗎?”

瑞露道:“我覺得,他們不會,恕我直言,中原除了地界寬廣,凡人眾多,沒有一處比得上嶺南,花魂國的百姓個個有妖可奴役,活得逍遙自在,賽過神仙,誰還想到跑到中原來,過辛苦勞作,自給自足的苦日子。”

“只有我主人他們,才會一心向往中原。”

這樣,也沒甚可問了。昭歌道:“瑞露姑娘,你能保證你說的全是實話嗎?”

瑞露道:“隨你啊,你若信,這便是實話,若不信,就當我在騙人。”

見自己的身體已淡如白霧,將要消失,瑞露笑了笑,道:“好了,你動手吧。”

她爬到那堆血肉前癱倒:“主人,你聽得到對吧?別怪我,你到死都在袒護馮娥,袒護瑤姬,可我只恨她們害死了你,你想要的自由,只有死後才能得到了,我會陪著你。”

昭歌拎起長虹破月刀一步一頓行過去,輕輕舉起來,刀光折進瑞露眼裏,她強忍著沒哭,道:“謝謝你,沒有用斬妖劍。”

只要魂魄不散,他死後,還能化成雨露,滋潤萬物,這何嘗不是又一種新生。

昭歌滿心壓抑,道:“也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刀掠過春深,帶出一片血霧,瑞露倚在他身旁,他斷氣後,她也漸次散開,如一縷薄煙,一點點消散。

昭歌取出張符紙,好不容易才將其點燃,扔下去。

火光竄起,撩上春深的屍首,迅速化成灰。

昭歌定定瞧著火光漸暗,不知為何,這次除妖,得到真相後,她感覺好累。

勉強走出去,外頭朝陽東升,照得她一陣眩暈。

陷在雪夜的懷抱裏,她說了句我想睡會兒,便墜入了黑暗裏。

尹世霖守在外面,見她昏倒,著急忙慌奔過來道:“怎麽了?”

雪夜道:“累了,我帶她去睡會兒。”

相處這麽久,尹世霖對他們的事也默許了,道:“那快走吧。”

到屋中,給昭歌蓋好被子,尹世霖切了下脈,道:“她這些日子,似乎一直都睡不好。”

雪夜嘆道:“對,先前在榮州,她看到了一些不好的東西。”

尹世霖沈默會兒,說:“我看得出來,她很喜歡你,我希望你能護好她,她往後的路,只會更不好走。”

沒能道出的話是,他真羨慕他們能彼此相愛,相伴相守。

而他與尹驚舞,這輩子註定要分開了。

“我會盡力的。”雪夜道。

至今,他還沒對昭歌提過那年的真相,原來她年幼時,他們曾見過。

可想起白無常說的,她當年該是什麽結局,最終也會是什麽結局,雪夜的心又猛地一沈。

安頓好昭歌,尹世霖出門走到遼闊的祭臺上,尹驚舞正巧回來,步履匆匆上了臺階,見他在那,她沒多看,繞過他欲走。

尹世霖目不斜視,等她經過,方輕喚道:“驚舞。”

逃避了這些天,是時候該進行下一步了,他了解尹驚舞,只要他做得足夠決絕,不留情面,她不會多問多想。

尹驚舞看過來,下意識想問他叫自己什麽,又覺沒意思。

驚舞?呵,何時他們竟疏遠到這個地步了。

尹世霖擺出深思熟慮的樣子道:“我們聊聊。”

“聊什麽?”尹驚舞原地站定。

尹世霖回身望向她:“驚舞,我之前對你說的那些話,你能否……就當作沒聽到?”

明明還是那個人,容貌分毫未變,尹驚舞卻忽感他們回不去了。

哪怕彼此對望,她與他,也相隔千裏。

她冷淡道:“你這些天一直古裏古怪不理人,就是想說這個?”

“對!”尹世霖迫使自己應聲,“我思索過,當時的決定太過倉促,今時想來有諸多不妥。”

尹驚舞聽得想笑,那時,她答應與他在一起,他的歡呼雀躍歷歷在目,如今一句不妥,就想完全翻過去嗎?

可她還盡數記得呢,記得清清楚楚。

他說,她會是他唯一的妻子,他這輩子只有娶她才算圓滿。

還有那個帶著酒氣的吻,和在綠蘿鄉前,他發的誓言。

當時她只覺一切來得驚喜突然,沒想到,去得更措手不及,他們相識十多年,她反倒越發看不懂他了。

爹,娘,原來除了自己,女兒依然無人可依。

“你是說,那些話全是你的沖動之言,沒有半句出自本心?”尹驚舞凝視他道。

尹世霖頓了下,道:“是。”

一個字,和血吞落。

“好。”尹驚舞也回得幹脆利落。

到這份上,她不願再糾纏,擡腳想走,尹世霖追了兩步,硬生生停住,道:“驚舞,我是覺得我配不上你,與你無……”

“不必解釋了,”尹驚舞側過頭,垂眸道,“於我都無所謂。”

解釋再多,他拋下她,也是事實。

她生命裏的人,早被老天爺奪得所剩無幾,再要少誰,由不得她,她除了接受別無選擇,甚至,都不敢問一聲為什麽,反正原因一定會讓她失望。

就這樣吧。

她的人生向來如此。

尹世霖目送她清泠的背影遠去,隱忍許久的淚終於漫了出來。

對不起,小舞。

我必須要把你推出去,推得越遠,你才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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