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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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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卷

“他們,從來沒有你這麽好心的。”蘭蕙低聲說著,面上是一種麻木的痛楚。

雪夜心有不忍,拍拍她手,放眼望向遠處陰霾的長天。

他們所處的這座永平城,到底是個什麽世道呢?了解不算多,這些日子他傷未痊愈,一直沒有機會出去看看。

數日前,就在那座半輪圓月一樣的城門前,黃沙肆虐,他被元佑打暈,醒來後,人正被吊在永平城中亂哄哄的集市上。

當時,第一念頭是,天好黑,第二個念頭是,周圍有好多人。

那些皮膚蒼白,瘦骨伶仃,破衣爛衫的陌生百姓,對他這樣莫名出現的外來客似乎見怪不怪,對他指指點點一番,便棄之不顧了,他就那樣孤零零被吊了一天。

那天裏,他發現了些事:比起現世的榮州,永平此地始終不見太陽,天上永遠積壓著密不透風的烏雲,所以生活在這裏的人,一如蘭蕙,皮膚都是病態的白。

陽光少,也很難下雨,城周邊山枯地幹,不見一絲綠色,極度缺糧,百姓營生困難,大多數人都枯瘦如柴,窮兇極惡——他醒來後,身上的外衣和錢袋都被人扒去了,還總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在暗中打量他,血紅著眼睛,不知懷著什麽目的,好在他及時清醒。

其實隱約猜得到,他應該還在《玄冥陰陽卷》內。當初元佑與玄冥大肆吞噬凡世百姓,那麽多活人進了書中,不可能全死,也許有部分活了下來,甚至代代繁衍,直至如今,只是,他們活在書中什麽地方,便值得考慮了。

若說華陽人重建的那座華陽城,像佇立在黃沙中的幽冥鬼府,那這座永平城,便恰如地獄,幽深冷郁,雕敝,死氣沈沈。

會不會是在書中的地下?

無從得知,聽了一日的議論聲,他還察覺到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此地的百姓,根本不知道他們身處的世界是書裏的世界,是書妖幻化出來的,是虛假的。

他有點明白元佑想如何報覆他了。

在這裏住上一段時日,他是否也會被這些人同化,漸漸忘記書外繁華萬千的凡間,忘記過去所有的人和事,忘記他是在榮州與昭歌失散的,而將此地當成唯一故土,徹底融入其中?

不,那簡直太恐怖了。

過了一日後,他胸口的血勉強凝住,兩條手腕落下了深深的血痕,但見綁手的麻繩將斷,他還是奮力掙紮,想要盡快恢覆自由,去尋找出路。

在集市上擺攤看診的蘭蕙盯了他好久,見他虛弱得緊,好心過來餵他喝了點水,他才得以掙斷繩子,雙腳落地。

“請問,這是什麽地方?”他癱在地上,問仔細凝視他的蘭蕙。

蘭蕙很年輕,巴掌大的小臉埋在破爛的兜帽裏,難掩清秀,眼神倒是比常人更深邃冷寧,捧著水碗,伸手去扶他:“永平市集。”

還未扶住,身後忽現一只大手扯住她的頭發將她狠狠拖倒在地,一路拖下高臺。

那是橫行市集的幾個惡霸,曾多次持刀闖入商鋪借各種由頭勒索錢財,因無人敢管,從來都滿載而歸,這回不知怎的,盯上了蘭蕙。

她慘叫掙紮時,四周的人都低頭裝看不見,少數幾人圍觀,也全是有心卻無力阻攔的老幼。

此地日子難過,人多,又無管轄,異常得亂,哪怕有百姓當街被搶被帶走,甚至被殺,也是尋常。

雪夜追了幾條街,去了半條命,才從那群人手下救出蘭蕙,待逼退幾人,他也再次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便躺在蘭蕙家。

蘭蕙的父母生前是城中的大夫,在這種地方,醫者亦是十分珍貴的存在,她家的光景還勉強過得去,休養這幾日,他試探性地問過她,她也如城中人一樣,不知這書外還有另一個人世。

今日,卻不知為何會突然讓他帶她走。

那群飛鳥又來了,兜頭平掃過房檐,再撲簌簌散入天空,變成無數漆黑的小點。

蘭蕙仰望道:“老人們都說,黑珍鳥出現,是大亂之兆,城內恐怕真要亂了。”

“會有多亂?”雪夜問。

蘭蕙道:“你來之前,永平已經有半年不見太陽了,這裏本來便很貧瘠,眼下更是如此,往後為了活命,他們恐怕會自相殘殺,搶奪為數不多的錢糧,我們若留下,不知會發生什麽。”

既要搶糧,必定不會錯過任何一戶人家,而他們一個女子,一個傷患,根本鬥不過那些歹徒,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雪夜道:“你願意相信我說的話嗎?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相信你,”蘭蕙不假思索,進而淺淺笑道,“過去,我也曾發現過一些蛛絲馬跡,但始終不得其解,直到你出現,這一切終於有了解釋,所以,我信你。”

靜了會兒,雪夜正要開口,她忽然傾身靠進他懷裏。

察覺他下意識地想後退,她伸手環住他,道:“你應該能看的出來,其實我救你,也是懷著私心的,你知道在這裏,一個女人想平安活著很難,日常被欺負羞辱都是小事,更甚者離奇失蹤,連屍首都找不到,我若非會點醫術,那些人忌憚不敢輕易動我,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隔壁齊嫂自打丈夫病逝後,每日都以淚洗面,而我也想給自己尋一個依靠,好好度過後半生,你明白嗎。”

雪夜僵了會兒,道:“蘭蕙,我只能答應帶你逃出這裏。”

蘭蕙松開手,擡頭望他:“你是說,離開這裏之後,你要丟下我一個人?”

雪夜道:“我是被人扔到這兒來的,我得回去,回到我的來處,那裏一定有人在等我。”

“誰?”

靜默間,蘭蕙從他的神情裏猜出了什麽,悵然點頭:“是我的錯,我怎會認為你這樣的人會沒有過去呢,是我癡心妄想了。”

雪夜道:“你放心,外面的世界同這裏不一樣,那裏不會再有人欺負你。”

蘭蕙道:“那裏會有像你這麽好的人嗎?”

她說話向來直接,雪夜難堪地避開她的眼神:“我其實,沒有這麽好的。”

他不僅不好,說不準,還罪大惡極。

那日,元佑毫不避諱地揭開了他的過去,這些天,他從那些話裏,逐漸思索拼湊出一個更為可怕的事實。

如若猜想是真,昭歌,到見她的那天,他該怎樣去面對她?

蘭蕙忽道:“起風了,先回房吧。”

雪夜道:“今日集市上還太平嗎?可有人為難你?”

蘭蕙提裙的手暗中一緊,道:“暫且無妨,我家的藥都是稀缺貨,換來的餘糧還能撐個幾日,足夠等到你傷痊愈,待你好了,我打點好一切,我們便離開。”

雪夜看了她一眼:“好,這兩日虎子家裏,你看著點,若有事,記得告訴我,到時,我們帶他們一起走。”

“你放心。”

***

待雪夜歇下,蘭蕙獨自出了家門。

冷風掃起落葉,在偏巷裏孤獨飄搖,她停在樹下,久久未動。

其實,她撒謊了,永平的暴|亂來得很快,集市上早混做一團,被各種持刀的幫派地痞占據,壓根無人敢出門。

家裏的存糧撐不到明日,藥也快沒了,她得想別的法子,而在這個地方,與糧食一樣珍貴的,只有一件東西。

隔壁院落裏,正傳來虎子的笑聲。

帶他們一起走?

想起這話,蘭蕙皺了皺眉,走到虎子家院外。

虎子手裏還拽著臟兮兮的布老虎,坐在地上自己與自己玩得開心。

這個傻子,眼看不日就要餓死了,他還能笑得出來。

屋裏傳來齊嫂虛弱的咳嗽,聲音深入肺腑,看來,這女人也撐不了多久了。

從一開始,蘭蕙就深知這對母子留在這裏,不過是在等死,而她關註著他們,也不過是想等著需要時,借他們一用。

她靜靜看了會兒,朝虎子招下手。

虎子發現她,正要大呼,蘭蕙笑著對他做出噤聲的手勢,引他到墻邊道:“別出聲,走,姐姐帶你出去玩。”

虎子撓撓腦袋:“姐姐,娘說這幾日外頭亂,不讓我出門。”

“可是,那個地方很好玩,你不去,姐姐只好自己去了。”

攛掇幾句,好玩且信任她的虎子禁不住誘惑,偷偷從墻下小洞爬了出來:“姐姐你別生氣,我去。”

“真乖。”蘭蕙微涼的手從他後頸處劃過。

牽起他緩緩走出幾步,虎子興沖沖道:“姐姐,那個地方在哪裏啊?”

蘭蕙腳步頓了頓:“你去了就知道了。”

聲線照常柔和,她眼裏卻藏著說不出的陰冷。

***

風沙席卷,天地間昏黃模糊,昭歌扶穩鬥笠原地站定,對著眼前場景發著楞。

尤記得八年前,在東虞邊境,大妖白骨精現世時,似乎也是這樣陰霾的天色,那個龐大的黑影乘著沙暴從遠處移動過來,身體遮擋了半邊天,她一擡頭,就見黑昏的沙幕裏,兩只血紅的眼睛在天上死盯著她。

看了許久,方才回神。潛入《玄冥陰陽卷》的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只沒想到書裏會是這樣的世界,長空晦暗,遍地荒涼,寸草不生,像凡世的不毛之地,她漫無方向走了小半個時辰,沒見到一個活物。

玄冥卷裏載的是陰陽詭秘之事,成精後,這本書既噬活人妖鬼,也養陰魂,按理裏頭的妖魔鬼怪不會少,為何一個都不見?

雖不見人,該有的壓迫感半點不少,背後時刻有被人盯著的感覺,昭歌每走幾步,都會下意識顛顛身上的竹筐。

這次進來,她換了男裝,扮作普通的小貨郎,但仔細看過,她的女兒身是藏不住的,也不強求了,此次,竹筐內暗藏的斬妖劍,在這個鬼地方便是她唯一的依仗。

龐修說過,玄冥卷中是一頁一世界,裏面的時空彼此交匯,錯綜覆雜,越往深處走,想再出去也更難,元佑的命源會藏在何處?雪夜又會在哪裏?還有最為奇怪的問題:元佑為何會抓雪夜?

此次來,必得全部弄清楚,思索間,又往前邁了一步,誰料這腳下去,四周的天色陡然黑了,白晝仿佛輕薄的幕布被人撕掉,露出底下幽暗的夜空和零碎的星子。

而她面前,變戲法般多了一處市集。

夜色下,周圍的樓閣低矮陳舊,飛檐鬥拱直沖雲霄,與凡世的建築相似,一條長街流水似的擺滿攤位,暖融融的燈燭亮著,光芒匯聚延伸,生生將整條街道照亮了。

頭頂月亮從雲層裏露出半張臉,冥冥中像在窺探著什麽,昭歌知曉自己是踏入了書中另一時空,望眼月色,揣著小心,放慢腳步行入這看起來瑰麗奇幻的地界。

集市上的攤位都不大,一方緊挨著一方,燭火紛亂,卻看不清賣的是什麽,逛的人也擠擠絆絆,聽笑聲,都是年輕男女,只是行過身邊時,昭歌看到有些沒有影子,有些只有一半極淡的影子,更甚者明明外表是個美貌女子,影子處卻分明露著兩只茸茸的大耳朵。

兔妖,獐子精,鼠妖,蟬精,一路走過去,身邊經過的八成都是妖,好在功力深厚的沒幾個,撞上她的目光,也只是漠然地白她一眼。

昭歌有些緊張,低頭望眼自己腳下。

榮寶修覆的誅妖筆錄上記載,書中世界,她作為凡人,唯一的破綻只在影子處,所以進來前,她已經利用術法封住了自己的影子。

一個沒有影子的活人,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裏,總不會顯得太突兀。

繼續往前走,經過一人身邊,聞到蛇類獨有的腥氣,這邊柳樹下擺攤的老人家,發皺的頭皮與身後的樹冠連在一起,路邊耍雜耍的滿身靈秀的小姑娘,手握兩團滾燙的火炭拋來拋去,玩夠了,在眾妖的驚呼裏一口吞下,像沒事人一樣抹抹嘴角,露出靦腆的微笑。

昭歌心裏跳了跳。看妖息,這個小姑娘,竟是鳳凰成精的。

既是神鳥,也會被困書中嗎?太奇怪了。

揣著疑惑,又走了長長一程,倒是沒發生什麽,依舊無人註意到她。

此地雖到處是妖,奇幻中,卻也有莫名的平靜,待對身邊路過的千奇百怪的妖習以為常之後,昭歌甚至有種錯覺,好像這個混雜妖邪的世界才是真實的,正常的。

這也恰恰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玄冥卷,要說裏面遍地屍體血肉,陰暗汙穢,那才可信,這裏為何一點混亂的跡象都看不出?所有的妖鬼都披著人皮,學凡人一樣相伴逛街談笑風生,簡直太不對勁了。

再往前,到了盡頭,路旁有處土臺,是座不知名的小廟,供的菩薩是凡世未見過的,泥塑,不辨男女,只有半具身子,一手指天,一手遮額頭,面部口眼大張,在燭影裏顯得扭曲陰森。

端詳時,不斷有小妖過來拜祭,叩頭如搗蒜,口裏不住的念叨什麽還給我,乞求到極點,甚至痛哭出聲來,昭歌正感莫名其妙,忽見那菩薩低頭看了她一眼。

活……活的?

那小妖似是沒求得什麽,咬牙切齒地咒罵幾聲便離開了,昭歌隨即聽那菩薩幽幽問:“女客從何處來?”

周圍再無旁人,想是在問她。

她沒敢回答,那菩薩靜了靜又道:“你有看到那集市上賣的是什麽嗎,竟敢隨意闖進來。”

昭歌皺眉道:“你知道我是什麽人?”

菩薩答非所問:“在這裏你還看不清,到了裏面就能看清了,呵,勸你一句,別再往前走了。”

“為何?”

“為何?”這不男不女的聲音陰笑起來,格外刺耳,“過了我這,到前頭,你便回不來了,無論是誰都一樣!”

昭歌滿頭霧水,回眸看眼喧嚷的人群,沒有察出絲毫異樣,依舊是熱鬧裏透著平和的氣氛,與她所想的詭譎之地大相徑庭,難道,這些都是假象?

她道:“敢問這裏是什麽地方,那些人又是從何處來的?”

那菩薩道:“你可知什麽叫流放?這些人,都是被裏面流放出來的。”

昭歌吃了一驚。

凡世被流放戍邊之人何其慘烈,她是聽聞過的,而書中的流放竟如此輕松?

不對,書中不能與凡世相較,按誅妖筆錄所記,這本玄冥卷成精後幾百年間,已將書中多數時空幻化的與凡世無異,唯獨缺少凡世的陽光。

沒有陽光,天便不會亮,那麽這裏,會一直是這樣的暗夜?可若是長期處在黑夜裏,人會瘋的,這裏的妖邪卻都表現的甚是……正常,這又是何故?

“你想知道嗎?”

那菩薩笑了笑,悄然轉變成一個高高在上的俯視姿態,“若想的話,你拿東西來與我交換,我可以為你解答。”

昭歌警惕道:“你想要什麽,我的命?”

菩薩笑著說了句讓她毛骨悚然的話:“在這裏,活人才最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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