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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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領……那些已被怨氣操縱的百姓,都殺?”有下屬明顯不忍心。

龐修冷靜道:“都殺,否則等他們聯合攻打皇宮,會更加難辦。”

形式逼人,有他發話,他們也不好說什麽,正要離開,龐修又道:“且慢。”

“統領?”

片刻後,龐修重道:“先殺一部分,留下的那些行屍,要做成表面看起來是你們殺不完,但其實數量還在你們可控範圍之內,能不能辦到?”

幾個術士首領明了他的意思,紛紛道:“能!”

令下,數百名術士迅速分批入城。

烏雲遮蔽,月黑風高。

為方便行動,龐修施法將城內廊檐下掛的花燈盡數點燃,澄黃的燈盞匯成長河,朗照榮州千家萬戶,華彩四溢,也讓暗處蠕動的行屍與逃竄的百姓無所遁形。

亂聲如沸,昭歌立在原地沒動,殺妖她還可以協助他們,殺城中百姓,非她一個外來捉妖師好插手的,何況她也不想。

瞟見欄邊的龐修眉頭深鎖,她能猜到他的用意,元佑今夜此舉,是想逼迫他們打開城外結界放他走,他若執意,一招不成,定還有後招,龐修留下部分行屍,也是想試探他的這個後招究竟是什麽。

除放怨氣之外,元佑是否還能使出別的華陽邪術來,達成目的後,他又真能依言離開榮州不再回來嗎?對此,龐修到底有無全面的應對之策?

他沈寂不言,眺望城內目色深邃,昭歌也無法多問,想來,這位昭天樓統領能留守榮州多年,必定不是等閑之輩。

只可惜那些無辜受難的百姓。

正想著,白無忌走了過來,他內傷還未好,這兩日忙前忙後也憔悴得很,倒是還能關心她:“陸姑娘,你臉上這傷,是否需要處理一下?”

昭歌隨手抹掉面頰上的血漬:“無妨的,已經沒流血了,大人你反而需要靜養。”

白無忌道:“妖孽不除,難以安心,這幾日,公主府那邊還好嗎?”

昭歌道:“那邊百姓少,府內守衛充足,暫無大礙,大人盡管放心。”

白無忌道:“那便好。”

待了會兒,城中氛圍稍安,行屍與百姓術士間陷入膠著之態,昭歌便回了公主府。

宅子周邊街上也湧來幾批行屍,昨夜的縛妖結界還完好,他們一時攻不進去。

昭歌幫著驅逐了大半,到殿前,靜樂與楊熹都在,看來看去,倒是少了雪夜與榮寶。

一問之下,楊熹道:“雪公子說,要去玉龍街替你取一樣東西。”

***

靜悄悄的玉龍街,獨李裕家書肆亮著昏黃燈盞。

“勞煩你大半夜還得陪我跑這一趟。”

屋內,雪夜在架子上仔細翻找,榮寶在旁掌燈,道:“無妨,陸姑娘要找什麽?”

雪夜道:“凡世名劍錄,於她而言十分重要的典籍,我怕她得空再來會出什麽漏子,便先來幫她找了。”

李裕家的書也都被元佑霍霍幹凈了,翻開都是白紙,一眼難辨。

尋了半日,找出幾本類似昭歌描述的舊籍,雪夜都裹了帶上,隨榮寶出了門。

玉龍街距公主府相距甚遠,要穿越大半城區,來時二人為躲避行屍,廢了好大功夫,此刻回去,得愈加小心。

街中,飛檐之上,樊見山隱匿在黑暗裏,靜靜俯視才從李裕家出來的雪夜榮寶。

從雪夜懷中拿的書看,他來遲了一步。

書是被毀了,可這原本落在陸昭歌手裏,難保她不會想到辦法恢覆上面的文字。

樊見山望著雪夜背影,心內厭惡至極,便是這個人成日與陸昭歌待在一起,與她言談甚歡,處處礙他的眼,還有這個女妖,今夜既然被他撞上,大好的機會,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取出張靈符,他環顧四周,玉龍街北邊,有大堆的行屍擁堵在街頭,被之前術士設下的結界所擋,在陣法外對著雪夜兩人蠢蠢欲動嘶吼不止。

他燃起符紙,正欲擲過去擊碎結界,夜空下忽有熟悉的身影飛來停在雪夜身邊。

“昭歌,你的傷,怎麽又嚴重了?”

聞聲,樊見山眼疾手快收回才出手的符紙碾碎。

昭歌對雪夜說了句什麽,似乎察覺異樣,扭頭往這邊瞧來,目光帶著疑慮。

樊見山屏息隱入檐下,忐忑須臾,下頭三人又說起話,他心跳才慢慢放緩。

“怎麽了?”

昭歌方才過來,掃到那檐上有點點白光閃過,定睛看時,又沒有了,能出現在玉龍街的,不是行屍,也不是昭天樓的術士,還會是什麽人?

看錯了嗎?她回神道:“沒事的,找到了嗎?”

雪夜攤開手裏幾本書冊:“都在這了,只不知到底是哪本。”

昭歌粗略過了一遍,覺得有兩本格外類似,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再細看吧。”

三人繞到後街匆匆走了。

黑暗的角落裏,樊見山緊緊攥住手中辟邪劍。

《凡世名劍錄》,時隔多年,在機緣巧合之下,終於落入了陸昭歌手裏,也許此後陸樊兩家的關系,都將從今夜開始扭轉。

他接住面前落下的薄淡月光,如今,他還有辦法阻止這一切嗎?

想了不久,他抽身停落在長街中,掐訣打破街頭街尾的除妖陣法。

沒了法陣抵擋,四面八方的行屍潮水一樣流入街道,齊齊朝他撲來。

他不緊不慢攥住距離最近那人的喉骨掐斷:“喀——”

後頭的行屍見狀越發暴躁,雙目轉為血紅,兇神惡煞地疾沖過來,樊見山緩緩後退,引誘著這些東西一步步離開玉龍街。

夜幕下,暗處重又走出一人。

王九陽望著樊見山帶領行屍群逐漸消失在轉角,環起雙臂靠在了檐下。

夜裏他們離開昭天樓後,回客棧睡了不久,城內便起了行屍,他二人急急出來,但今夜不比昨夜,暴動的都是普通百姓,沒有妖邪,他們也懶得費神去殺,只一心監測那書妖是否會偷偷現身。

等來等去,一轉眼,樊見山不見了。

好在他沒半會兒便尋到他蹤跡,並在樊見山不知覺時,一路跟著他來到玉龍街。

他想看看,樊見山鬼鬼祟祟避著他出來究竟是想幹什麽。

憶起方才所見,王九陽心內的疑慮止不住又多了幾分。

樊見山想毀了陸昭歌要的那本名劍錄,為什麽?

***

兩個時辰後,天際微白。

城內所存行屍群開始逐一匯集,往皇宮方向移動。

為防止怨氣侵襲守城士兵,昭天樓命其退到皇宮內苑,由他們先來抵禦。

經過這半夜的殺戮,行屍數量突破萬人,怨氣深重,在城外集結成黑壓壓一大片,昭天樓術士為保城內活的百姓,之前在全城布下千處可抵禦行屍的法陣,靈力消耗過多,對抗行屍潮時顯然力不及心。

強撐之際,消失的元佑重又在城樓上出現,依然是幻影,遍體森寒陰冷之息,眼梢微紅,笑容妖冶,再不如先前純良無害,朝著守城諸人囂張道:“結界不開,怨氣不散,你們考慮的如何了?”

龐修態度比昨夜要強硬:“今日哪怕我昭天樓全部戰死,你也休想如願!”

元佑道:“甚好,我這還有很多怨氣,這會兒便盡數投出來,足夠毀你們一座城。”

白無忌道:“城內存餘百姓已被盡數守護,你再難禍害旁人!”

元佑笑道:“誰告訴你,我的怨氣只能分散,它們,也是可以疊加的,一層怨氣,活人化行屍,兩層怨氣,行屍化厲鬼,三層,厲鬼成修羅,我能陪你們一直耗下去,今日,且看是你們守城的人多,還是我的怨氣多。”

他只手一招,半空騰起漫天幽黑怨氣,一道道沖入城下的行屍體內,這些原本活動遲緩的行屍被加深控制,瞬時暴怒,躁動著逼近皇城,被昭天樓布下的箭陣殺死大半,沒一會兒又覆活,睜著猩紅的眸子,拖起斷手斷腳的軀體不斷沖擊城門。

萬鬼匯集,聲震九霄,邪氣滔天,眼見昭天樓步步被擊潰,東禦府派出一批術士前來支援,然而也沒有抵禦多久。

夜盡天明,南城門率先失守。

守城將帥率禦林軍抵死拼殺,在厲鬼群攻之下,死傷無數。

宮道肅殺,血染紅了大地,靈力耗盡的術士執劍落入人潮,開始與厲鬼近身廝殺。

隨著元佑不斷放出怨氣,這些厲鬼逐漸有了法力,與他們的對抗也越發敏捷。

刀光劍影中,血肉橫飛,腥氣隨風飄了滿城。

“統領,”有屬下狼狽而至,“林大人來報,東城門也將失守!”

“派人去支援,命他們無論如何也要給我守住!”

“是!”

“報——左統領到!”

龐修抹去面上血水回頭道:“他來做什麽?”

左不凡登上城樓,面對眾人忐忑的註視,威嚴道:“聖上有令,龐修接旨。”

這個時候,怎會有聖旨?

龐修望著那卷軸,心裏隱隱有了答案。

左不凡見他遲疑,果斷道:“龐統領,聖上命你即刻開啟城外結界,放了那書妖!”

眾人驚異時,元佑也施法叫停了攻城,瀟灑坐於樓頂道:“如何,皇帝親自下令,你們可還要負隅頑抗?”

龐修執劍撐起身體,竭力讓自己站穩,他臉色蒼白,唇部青紫,靈力消耗殆盡後,五臟六腑都在顫抖,微微一動,有血沫不斷湧上喉頭。

苦守多時的下屬不比他好多少,見左不凡來傳令,都僵立在原地緊盯著他二人。

汗珠順著臉頰砸落,龐修久未開口。

城下行屍群還在呼號,左不凡冷聲道:“龐統領,請即刻接旨!”

龐修仍未動。

左不凡行過去,將聖旨遞到他手邊:“皇上權衡之下才做出決策,龐統領,抗旨是什麽代價,你應該清楚。”

威脅的態度激怒了龐修,他猛然拍開他手:“我昭天樓為這一城百姓拼死守護,他說開便開?放走這妖邪,榮州數萬無辜百姓的命找誰還!”

左不凡及時收手,才沒讓聖旨被他打飛,當即怒道:“龐修,你別忘了這皇城是誰家的,還由不得你在這放肆!”

白無忌忙過來拉開龐修:“左統領切勿動氣,龐大人是一時情急,不想白白放走妖邪。”

左不凡理好被拽亂的衣襟:“皇上是為你們考慮,眼下就算撐,你們又能撐多久?”

龐修道:“我們已撐了一個時辰了。”

左不凡道:“龐修,你看清楚,才一個時辰而已,行屍群沒有退卻,反倒是你們在損兵折將。”

不單是他,所有人都到了強弩之末。

龐修遲疑環顧了一圈,左不凡勉強平息,又道:“皇上的意思,昭天樓上百名捉妖師,今日不能全折在這裏,你們死了,榮州餘下的百姓怎麽辦?難不成就為了捉住這個妖,你們要賠上全城的人?”

詰問下,龐修猶豫了良久,眸中憤怒的火焰才漸漸褪去。

與周圍下屬相視片刻,他跪地,叩頭沈郁道:“微臣,領旨。”

滿腔不甘,在場無一人敢看他。

左不凡扶起他,目視不遠處旁觀的元佑道:“你可能保證,離開榮州後,今生今世永不再犯?”

這話言外之意,他此次在榮州毀壞的書,殺害的人命,他們暫且不追究了。

元佑在房頂淡然踱步:“我保證,只要你們放我離開,我便不再回來。”

龐修道:“你如何保證?”

元佑低頭望向城下佇立的行屍,動手收回了一半怨氣,隨著怨念離體,大片大片的行屍倒地不起,他覆道:“這樣可算有誠意?待你們打開結界之際,我便將怨氣全部收回,保證不再害一條人命。”

龐修道:“若你離開後,又趁結界尚未恢覆時反攻榮州,我們豈非更難以抵擋?”

“龐大人,”元佑笑道,“你們擋不住我,要攻榮州,我大可趁現在直接拿下皇城,還需與你們廢什麽口舌。”

左不凡道:“既有這般實力,你為何非要我們打開結界放你走?”

元佑負手道:“這個道理,想必你們不難懂,我是妖,雖然厲害,但到底是生於長於凡界的,若真將你們這些人得罪透了,於我沒有好處。”

龐修冷笑道:“你以為你中途收手,我們便會放過你嗎?”

元佑道:“放不放得過,出了榮州,大家各憑本事,你們若要追來,我也奉陪,好了,龐大人,煩你召集你手下,半個時辰之內,替我打開榮州結界。”

***

天亮後,公主府裏,昭歌正巧收到淩虛的回信,尚未來得及打開,昭天樓與東禦府的大批術士忽禦劍自城內上空飛過。

楊熹正盯著人處理府外堆積的行屍,見狀回來道:“陸姑娘,他們當真要開城外結界?”

昭歌算算人數,去了足足兩百人,這架勢多半是了:“是的吧。”

楊熹憂心如焚:“結界一開,榮州這座百年老城便徹底暴露在妖邪掌控之下了,城中百姓該如何自處?”

昭歌的思緒也不住往下墜:“龐統領他們做出這樣的選擇,該有應對之策吧。”

眼看昭天樓被一個妖逼到如此境地,她也很不好受,昨夜,公主府附近行屍格外多,不知被什麽吸引,全都湧過來堵在外頭,趕走後不出片刻又會回來,她忙到天亮才勉強擊退,在她清退最後一批行屍時,昭天樓的人也在忙著守城,這一夜,他們只會比她更累。

念此,她攜上斬妖劍,對楊熹道:“我去城外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雪夜行出來叫住她:“我陪你去吧。”

昭歌原想拒絕,雪夜卻顯見的執意。

——他看得出來,她已撐到極限了,生怕她此去再出事。

出府,城內濃厚的屍氣散了七八成,活下來的百姓都被玄正司按區轉移到安全地帶,各處街道都死寂無聲。

昭歌探查後道:“怨氣撤了。”

看來,元佑與昭天樓已經達成了一致。

雪夜道:“元佑真會守承諾,離開榮州後便不在回來嗎。”

昭歌問:“你覺得呢?”

雪夜認真考慮一番道:“若是我,我不會信他。”

元佑那個人心口不一,捉摸不定,實在無法讓人信任。

昭歌道:“我也一樣,你我都能看出他不可靠,龐統領他們不會不知曉,開結界,應該有他們的用意,他們總不會白白拿城內百姓冒險。”

***

榮州城外十裏處,是處光禿禿的山梁,結界便駐在那裏。

過去時,因人手不足,結界尚未開啟。

頭頂有細密的金網忽閃不止,昭歌與雪夜進入陣中找到龐修,在他身後站了片刻,龐修註意到他們,冷言道:“不必這麽看我,這並非我意。”

昭歌道:“大人,我能理解你,那千萬道怨氣匯集城中,神仙來了都難擋,您也是為了保護皇宮。”

龐修眼一沈:“我倒寧願與他決一死戰。”

奈何……滿城百姓沒理由為他陪葬。

榮州此次已然元氣大傷,不能再有百姓受害了。

結界一體多面,開一處,其餘區域也會自動解除,符紙引出的火焰從下至上逐漸吞噬金網,天空仿佛變成可以觸碰的畫布,畫布被烈火灼燒,灼痕在畫上蛇一樣蜿蜒爬行,一點點將其啃噬殆盡。

等到陣法差不多被解除之時,山道上,元佑的身影再度出現。

“早這樣不就好了。”他笑微微道。身後出現一面遮天蔽日的古書影子,黑藍的封,暗黃的頁,隨風翻動,卷翹的書角掀騰不止,如他的笑一樣放肆。

依舊不是真身……昭歌心裏失望默念,這個元佑,表面懵懂,實則警惕心極強。

龐修也看得出來,瞧著元佑道:“君子一言,說話算話,我們放你一條生路,你最好也別耍花樣,你該清楚,此次並非是我們擒不住你,而是你運氣好,恰巧我昭天樓人手不足,你若早一月來榮州,這會兒,便該是我們給你收屍。”

元佑靈動一笑:“我懂。”

待畫布盡數燒完,黑灰飄散下落如雨,在山梁上形成奇觀,這榮州結界,算是解除了。

靜置許久,現場始終寂靜,預想中的變故並未襲來,昭天樓所有人才松了口氣。

元佑笑了笑,身影頓時變得透明,如煙霧融入身後古書內:“有勞各位捉妖師相送,後會無期。”

話落,書頁封閉,霎時不見。

占了半片山頭的龐然古書消失在視線裏,一時叫人難以適應,昭歌眼前依舊記得書頁間的景象。

她看到冊頁間有大批士兵持長槍列隊行過。

是活的?

更細節的東西看不清,不過,細思,那些士兵的身姿動作都很生硬,駕馬前行時,軀體上下顛簸,連幅度都是固定的,像遠古時期的象形文字活了過來,僵澀地在書裏直來直去,轉眼行入黑煙裏不見了。

這本書,是元佑的原身嗎?那些華陽國巫師魂魄也在裏頭?

吃驚間,雪夜道:“昭歌,你方才可有看見……”

才說一半,身後有奇怪的氣息湧來,雪夜詫異回頭,見本該消失的元佑離奇出現在他身邊,整張臉懟到他面前,癲狂的笑意橫沖直撞闖進他腦海裏:“呵,你也跟我走。”

“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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