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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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離開沙灘後, 他們頭頂狂風暴雨,沿著濱海小路跑了一會兒,最終在一幢別墅前停下腳步。

房子在沿岸第一排, 面朝大海, 外觀是諾曼底常見的尖頂半木結構,充滿了厚重的歷史感。

此刻門窗緊閉,裏面黑洞洞的, 一眼望過去, 看不到一絲亮光。

院門很矮,形同虛設。吳天翔雙手一撐,直接從上面翻了過去,從裏面把門鎖打開。

游嘉茵隔著雨幕,不確定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跟上。

“……這是什麽地方?”

這場雨實在太大了,嘩嘩巨響侵蝕了耳邊的世界。她必須用喊,才能確保他能聽清她說的話。

“先進來再說。”

他不由分說地將她拽了進去。

穿過狹窄的前院, 一路來到房子正門外的屋檐下, 他們終於能喘上一口氣。

感應燈悄然亮起, 無數顆雨滴順著屋檐滑落,在他們周圍圈出一片亮閃閃的水簾, 隔絕了外面世界的黑暗和喧囂。

“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游嘉茵胡亂擦掉臉上的水珠,擠著頭發上的水, 再一次認真問道。

雖然天氣很糟, 但也不至於為了躲雨私闖民宅吧……

“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吳天翔簡單作答。

他彎腰在門側盛放的繡球花叢摸索了一會兒, 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

——哢噠。

大門隨著黃銅鑰匙的轉動應聲而開。

濃郁的潮味, 木頭味, 和另一種似曾相識的味道, 是她對這間房子的第一印象。

入口玄關很狹窄,地上鋪著紋樣覆古華麗的花磚。

鈴蘭形的古董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燈光照亮了周圍的環境,也將他們的影子拖拽到門上。

吳天翔脫掉早已濕透的連帽衫,露出底下的T恤,側身向背後的人伸出手。

“把外面的衣服給我。”他說,“這裏有烘幹機,我拿去烘幹。”

游嘉茵馬上照做。

浸滿水的夾絨布料又冷又重,褪下時渾身一輕。

下半身的裙擺沒有受到保護,徹底被雨水滲透,狼狽地貼在腿上,黏糊糊的感覺很不舒服。

滴滴答答下落的水珠,很快在她腳邊的地磚上留下一圈印記。

吳天翔從櫃子裏翻出一條浴巾,披到她肩上。

“先擦一下,去客廳裏等我。”他紳士地說,“我去樓上看看,有沒有你能穿的衣服。”

腳步聲和背影一起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能聽見樓梯隨著他走動,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在空曠幽靜的室內回旋,放大。

游嘉茵簡單擦過頭發,又把裙擺和浴巾絞在一起擠了擠,確定不會再滴水,這才脫掉鞋,光腳走進鋪著灰色地毯的客廳。

這裏的布置很老派,裝飾和家具年代久遠,但整體風格簡單溫馨,是一間典型的法式度假屋。

巨大的空間連接房子兩頭。一側是餐廳,古色古香的八人餐桌占據了多數空間;以一座大理石壁爐為分界線的另一邊,米白色的亞麻布沙發和兩張雕花扶手椅圍繞落地窗擺放,正對窗外被籠罩在無邊夜色中的沙灘和大海。

總之,是一間地理位置和視野都絕佳,在有夕陽的傍晚一定美到驚人的屋子。

八年前,剛來法國的吳天翔就是在這裏度過了那個難熬的冬天。

她在腦海中想象著他在這裏生活的樣子,四下徘徊打量,想要尋找他留下的痕跡。

目光掃過沙發時,她被卡在靠枕背後的某樣東西吸引了註意力。

……

當吳天翔帶著替換的衣服下樓,最先看到的,是游嘉茵專註的側影。

濕漉漉的裙身裹住她的身體,勾勒出曼妙的曲線。長發被她攏到肩膀一側,露出纖長的脖頸。

她垂著頭,安靜地站在燈光下,正在翻看一本速寫本。

即使在放松狀態下,她依舊腰背挺直,儀態很好。

紙頁沙沙作響。

她看得很入迷,沒有註意到黏在她身上的視線,和慢慢靠近她的那道人影。

“你是從哪裏找出來的?”

吳天翔開口問道。

游嘉茵被他嚇了一跳,肩膀一顫,猛地將速寫本合上,一臉被抓包的尷尬。

深藍色封皮,右下角用銀色簽字筆寫下的字母【T.WU】。這本速寫本的主人是誰,顯而易見。

“沙發那裏……”她指著被掀開的靠墊,小心翼翼地確認:“你不介意我看吧?”

“沒事,你隨便看。”

他大度一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我就想怎麽找不到,原來掉在這裏了。”

然後他徑直走到落地窗前,握住黃銅窗把手,在施力前禮貌征求她的同意。

“我能開條縫嗎?這裏今年沒人來過,一股黴味。要是你怕冷就算了。”

“可以,沒關系的。”

清新濕冷的空氣透過窗縫倒灌進來,一下子吹散了屋子裏的沈悶。

外面的風聲和雨聲明顯減弱,這場午夜風暴正在遠離。

吳天翔遲疑了一下,順手拉上窗紗。

“你可以慢慢看,但先把衣服換了,否則會生病。”他把一套睡衣擱在沙發上,補充道,“洗手間是上樓左拐第一扇門。如果你想吹頭發,吹風機在洗手臺下面的抽屜裏。”

“好的,謝謝。”

“要不要喝點熱茶?我去泡。”

“好啊。”

“你想喝什麽?”

“這裏有什麽?”

“不記得了,我去廚房看看。”

“嗯,你來選吧,我喝什麽都行。”

“哦。”

吳天翔再次離開。不一會兒,廚房裏的動靜就傳了過來。

熱水壺燒水的聲音,他翻箱倒櫃的聲音,樓上烘幹機發出的隆隆聲,一切清晰地落在耳邊,仿佛發生在咫尺之外。

隔音不良的老房子裏,距離感總是很模糊,難以把握。

游嘉茵瞥了一眼睡衣,沒有動彈。

她的身上濕冷交加,她知道他馬上就要回來,但卻依舊站在原地,不舍得將速寫本放下。

這裏面,記錄著那段她所不知道的歲月。

海岸邊的彩色木屋,宏偉的教堂花窗,港口停泊的帆船,沙灘上行走的馬群,風中的蘆葦叢……

最開始的幾十頁,全都是他在諾曼底的生活點滴。

內容瑣碎,沒有重點。有的只是寥寥數筆的塗鴉,有些卻精心上了色。

到後來,隨著他走出這座小城,來到更廣闊的世界,他筆下的風格卻變得抽象起來,筆觸和色調越發大膽,像是將雙眼所見的事物在腦內二次加工,構造出一座只屬於他的聖域,一片躲避現實狂風巨浪的避風港。

游嘉茵看得很匆忙,沒時間細細品味,不停地往下翻。

忽然,她手裏的動作一滯。

眼前出現的那張橫跨兩頁的水彩風景,幾乎讓她渾身的血液停止流動。

灰色調的畫面右側,是一座繪有深藍色條紋的燈塔,佇立在晨曦降臨前的晦暗黎明時分。

“你怎麽還沒換衣服?”

吳天翔端著兩個裝有熱茶的馬克杯回來,見她楞楞地杵在那裏,不免有些好奇。

但當他的視線落在那張畫上時,眼神同樣僵住了。

“……你是不是知道這個地方?”

“我知道。”

游嘉茵努力不讓聲音顫抖,朝他擠出一絲笑容:“你哥哥帶我去過。”

那座燈塔,那個暴風雨中的吻,是她美好初戀的開始,也是她多年不散的夢魘。

“他沒帶我去過。”

吳天翔把茶杯放在咖啡桌上,嗓音困倦而低落:“直到他走後,我才從我爸媽嘴裏聽說,他過去經常在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個人跑去那裏,但他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對我提過……”

從小朝夕相處的孿生兄弟,也並不是無話不談的。

屬於哥哥的秘密基地,第一次去,卻是和父母一起,為了將哥哥的一部分骨灰,撒進燈塔底下的那片蔚藍大海,讓他在那個令他安心的地方長眠。

那個清晨,他獨自坐在沙灘上,將眼前的風景深深刻在腦海中。

然後又在幾年後某個午夜夢回的夜晚,用畫筆記錄下來。

脆弱,悲傷,悵然,酸澀,不甘。

紛亂的情緒在他心中流瀉,又誠實地反映在臉上,全部被游嘉茵看在眼裏。

“能不能告訴我這座塔在哪裏?”她輕聲詢問,“我不知道具體位置,但我想再去一次。”

吳天翔收回思緒,點了點頭。

“我查一下,明天發給你。”

“謝謝。”

“還記得我上次說的嗎?”他順勢提醒:“如果你八月份來永興島,我就直接帶你過去。”

“我知道。我還在考慮。”

“別拖得太久,機票會越來越貴,畢竟去我們那裏要轉機,航班不是很多。”

“我知道。”

她加重語氣,把這三個字重覆了一遍,表情有些不耐煩,似乎對他的催促很不滿。

吳天翔註視著她,不再說話。

短短幾分鐘,關於吳天佑的話題,又一次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這種氛圍下,雙方的心裏都有些別扭,也心照不宣地“忘記”了沙灘上那段未完的對話。

只差一步就能說出口的答案,最終被一種微妙又強烈的背德感覆蓋。

空氣和心情都變得很沈重,游嘉茵失去了繼續看下去的興趣。

她嘆了口氣,正要合上速寫本,卻發現有什麽東西從頁面底下冒出一角,差一點掉落出來。

“這是什麽……”

她擡手翻到那一頁,看見了一張早已辨不清字跡的登機牌。

同時映入眼簾的,還有一張巴掌大的人物速寫。

那是一個短發女孩的上半身側影。

畫中人視線低垂,似乎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臉上流露出淡淡的笑容,給人的感覺很溫柔。

藍色圓珠筆勾畫的線條簡單流暢,沒有太多細節,卻精準抓住了那一瞬間的神韻。

“這個人是誰?”

游嘉茵轉頭看向吳天翔,脫口而出地問道。

即使她欣賞能力有限,也敏銳察覺到了這張肖像和速寫本裏其他人物塗鴉的不同。

從紙背上透出的豐沛情感,讓她對畫中人的身份產生了好奇。

難道……這是他以前的女朋友?

“我畫得有那麽糟嗎?”吳天翔與她對視,看起來十分無奈,“你連你自己都認不出來?”

游嘉茵略微一怔。

“我?”她指指自己,一臉不相信,“我的頭發可沒那麽短。”

“但你以前留過短發。”

她眨眨眼:“……有嗎?”

“剛上大學的時候。”他挑眉:“你該不會忘了吧?”

“……!”

游嘉茵稍作回想,恍然大悟地睜圓了眼。

他說得沒錯。

大學一年級的夏天,她參加了學校組織的公益活動,和幾位室友一起剪去一頭長發,捐贈給市裏的癌癥基金會,供他們制作成假發,免費分發給有需要的癌癥患者。

捐贈要求很嚴,需要一刀剪去三十厘米,這對愛美的女大學生而言無疑是一項挑戰。

但因為活動時間剛好卡在暑假前,女生們的思想鬥爭沒有想象的那麽激烈,最終,還是想要幫助他人的心情占了上風。

大家爽快地簽下同意書,約好等九月開學後再一起去做新的發型。

這是游嘉茵從小到大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剪短發。

“……靠,你該不會失戀了吧?”

堂哥游曄驚愕得掉了下巴,迅速聯想,“難道是有年暑假來你家住,差點被我撞到的那小子?”

游嘉茵直翻白眼:“什麽年代了,現在誰還會失戀剪頭發?”

游曄沒有聽進去,仍舊沈浸在自己的想象中:“談戀愛分手實在太正常了,以你的條件分分鐘就能找到下一個,都不用我幫你介紹。千萬別想不開!”

朋友們則紛紛捧場:“很好看啊!偶爾也要換個風格嘛!”

脖子上空落落的,變得輕盈涼爽。但在照鏡子的時候,她總覺得裏面的人很陌生,不像自己。

兩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

入秋後,游嘉茵重新蓄起長發,再也沒有剪短過。

或許是因為潛意識裏不太喜歡自己短發的樣子,她沒有留下太多照片。

現在回想起來,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她甚至記不清當時的發型到底是什麽樣的。

可問題是……他是怎麽知道的?

過去八年裏,他們明明沒有見過面,為什麽他……

“我見過你短發的樣子。”

吳天翔讀懂了她眼中的疑惑,主動給出答案。

“那年夏天回家時,我在上海轉機。但因為臺風,我們滯留了一天。”他將登機牌遞給她,指向上面模糊不清的日期和目的地,平淡地說道,“那天我來找過你。”

“……啊?”

“我去過你家,所以知道你住在哪裏。”

“……”

“很奇怪是吧?我也覺得不太好,所以即使看到了你,我也只敢呆在很遠的地方,沒有靠近。”

“……”

“而且我也不可能打擾你,那時你有男朋友,那天他剛好送你回家,我……”

“等等。”

游嘉茵總算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打斷了他的話:“你看錯了吧?我上大學時沒有交過男朋友。”

那四年裏,她對所有向她示好的異性敬而遠之,態度冷淡堅決。

以至於到最後,身邊不少人開始旁敲側擊地打聽她的取向。

“可我親眼看到了。”吳天翔凝視著她的眼睛,“那個人和你一起進了你家小區。他很高,皮膚白得嚇人,還戴耳釘,長得很兇的樣子,我對他印象特別深。”

游嘉茵楞了楞,啞然失笑。

“那人才不是我男朋友!”她把雙手攏在嘴上,重重吸了口氣,有些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此刻的情緒,“他是我堂哥!”

“……”

“真的是他,絕對是他,我確定!”她把他的沈默理解為質疑,哭笑不得地解釋,“他家離我家只有兩站路,經常來我家看貓!你不要誤會!”

“……知道了,我相信你。”

“真的?”

“真的。”他笑了笑,反過來安撫她的情緒,緩慢而溫柔地說:“那時我確實有點被打擊到,但另一方面,我也為你感到高興。我以為你剪短頭發,身邊又有了新的男朋友,是徹底從我哥的事中走出來了。”

“……”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在離開永興島後就會立馬把他忘掉的人,所以一直很擔心。”

“……”

“那時我想,就算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但只要能遠遠看著你,知道你過得很好,就足夠了。那也是愛情的一種形式。”

“……”

隱忍,回避,遠遠觀望。這些與他性格相悖的詞,卻是他這些年來的寫照。

她的初戀戛然而止,他也一樣。

只不過,那個悲傷的夏天結束後,他對她的感情並沒有就此消逝,而是以一種悠遠而隱秘的方式延續著,深藏在心底。

——【既然你那麽喜歡我,為什麽在過去八年裏,你從來沒有找過我?沒有試著聯系過我?】

這個在心頭徘徊許久,卻又不敢問出口的問題,如今忽然得到了解答。

游嘉茵垂下頭,內疚地不敢看他。

她根本不用擡眼,都能想象到他臉上的表情。他總是那樣執著而堅定地看著她,那對明亮的淺色瞳仁會隨著笑容的展開微微瞇起,不會因為她的躲閃或退縮改變註視的方向。

——“活得自私一點,任性一點。”

這是他對她的勸告。

可他有沒有想過,在他們的關系中,她一直都是自私的那個人。

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他始終義無反顧地靠近她,坦蕩地表達愛意,但同時又把最終選擇權留在她的手上。他心甘情願的卑微,他孤獨的等待,和他遭受的種種折磨,全都是因為她不敢面對自己的感情與心意。

她感到喉嚨發幹,胃部抽搐,體內像是在經歷一場醞釀已久的火山噴發。

劇烈的情感順著血管蔓延,迅速註滿她空曠幹涸的心房。

然後它們繼續上湧,匯成眼淚,聚集在她的眼眶。

淚水決堤時,她聽見了自己嗚咽的聲音。

“對不起……”

游嘉茵捂住臉,一遍又一遍地重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比起道歉,那更像一種情感上的宣洩,想要把某種強烈的,難以用言語表達的心情傳達給身旁沈默著的男人。

吳天翔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這一聲聲對不起,不知道是在對誰說,也不知道具體是為了什麽。

但無所謂,他不需要知道。

現在他有更想做的事。他從來不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他早就受夠了漫長的等待。

於是他把她拉到懷裏,輕輕擡起她的下巴,低頭吻了下去。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二個吻。沒有少年時代的莽撞和突然,而是帶著一種水到渠成的意味。

溫暖的嘴唇,暧昧的鼻息,口腔裏殘留的薄荷檸檬味,手臂緊緊箍住腰部的力量,以及手指插|進濕漉漉的長發,摩挲頭皮帶來的細微癢意。

這些感官在身體裏碰撞融合,起了化學反應,恍惚間,竟滋生出一種令人懷念的錯覺。

她依舊在啜泣,淚流不止,但沒有對他的舉動表現出抵觸,身體也由最初的緊繃變得放松,無比自然地回應著他,就好像這是他們每天都會做的事。

“要我停下嗎?”

換氣時,他與她額頭相抵,鼻尖相碰,深深看進她的雙眼,啞聲問道。

是試探,是確認,也帶著一種明知故問的狡黠。

她沒有回答,只是揚起臉,用行動給出了讓他滿意的答案。

但很快,過量分泌的眼淚塞住了她的鼻子。她變得呼吸困難,無法再繼續這個綿長的吻。

他察覺到了這一點,便改變了親吻的位置。

滾|燙的嘴唇輕輕劃過她的下巴,沿著脖子上的皮膚一路向下,即使在碰到鎖骨後也沒有停止。

他知道他的終點在哪裏。

下滑的過程被布料阻礙。他銜住她的搭扣,嗅著她身上的氣息,用舌尖頂開,另一只手捏住腰帶,輕輕一扯。

藍綠色的裙瓣像花瓣那樣展開,露出了他所期盼的風景。

雨已經停了,窗外的世界變得很安靜,海風在天地間呼嘯,透過窗縫源源不斷地鉆進來,將月白色的窗紗吹得獵獵作響。

更遠一些的沙灘上,醉醺醺的年輕人們卷土重來,揮舞著酒瓶,踩著濕透的沙子打鬧嬉戲,發出一陣陣笑聲。

煙火餘燼被風吹到防波堤的縫裏,將它們帶來的兩個人卻已經離開。

濕透的連衣裙堆積在地毯上,留下一片深灰色的水痕。

沾水的皮膚遇到空氣變冷,又被一寸寸溫暖。

沙發上,他再一次明知故問。

“真的可以嗎?”

這一次,她與他對視,十分明確地點了點頭。

無數次出現在夢中的場景,真正發生的時候,反而會讓人懷疑究竟哪邊才是現實。

多年的隱忍在這一刻到達了終點,他就像一個得到了珍貴寶物的孩子,變得過分小心翼翼,畏手畏腳,似乎很怕把她弄痛。

“不用對我那麽溫柔……”她發出柔聲細語,“用力一點也沒關系的……”

她還醉著嗎?

她知不知道她現在在說什麽?

他驚愕地看著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的體溫變得和他不相上下,緋紅的臉色無法歸咎於體內早已代謝完的酒精。在燈光下微微瞇起的眼睛裏泛著水光,他知道那是還沒幹透的眼淚,卻依舊覺得那樣的眼神有些越了界。

“……不要這樣看我。”

她誤會了他的註視,更加害羞地擡手擋住臉,卻沒法遮住他所看到的全部。

一切都比他想象的更美,徹底點燃了他心中的火種。

還不夠對吧?那就如你所願。

她感覺到他離開了她,還沒回過神來,就被他從沙發上拉了起來,一路推向不遠處的壁爐。

腳底是地毯的柔軟,手卻抵住了冷冰冰的大理石。

明顯的溫差讓她發出了短促的驚叫。

“你更喜歡這樣,對不對?”

他的聲音裏帶著笑。

壁爐散發出的寒意和她感受到的熱量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她將臉深埋在雙臂中,腳尖踮起,雙腿繃直,逐漸無法再控制自己發出的音量。

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整個世界都在搖擺晃動。

她恍然覺得自己身處夜色下的茫茫大海,在退潮時分被波濤帶著走。每一陣浪都在把她撞向理智的邊緣,下面便是萬丈深淵,看不到底,也沒有回頭路。

——啪。

從窗外鼓進來的風突然把放在咖啡桌角的速寫本吹到了地上。

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心臟猛地下墜。

大腦和身體一下子變得冰冷。

攤開的那一頁,赫然是那座令她魂牽夢繞的燈塔。

……為什麽?

為什麽偏偏是現在?

為什麽偏偏是那一頁?

是吳天佑在提醒他,不要忘了他嗎?

難道他生氣了嗎?

是不是他……

“……怎麽了?”

吳天翔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停下動作,關切地問道。

透過壁爐上的鏡子,能看見他健美的,汗津津的身體。可當他把額頭前的頭發往上捋,露出那道淡淡的疤痕時,左右倒置的鏡像,卻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無法再說服自己,這些全都只是單純的巧合。

竭力咬住嘴唇,才把湧到喉嚨口的嗚咽重新咽下去。

渾渾噩噩中,她又被他迎面抱了起來,雙腿懸空,牢牢固定在墻上。

“我愛你。”

他忽然用法語說道。

這句話用外語傳達,似乎總是比母語容易得多,也自然得多。

質地柔軟的印花墻布輕柔地摩擦著她的後背。

她緊緊抱住他,拼命遏制著想要放聲大哭的沖動,把臉抵在他的肩膀上,留下清晰的齒痕。

熱氣消散的茶水無人在意,窗紗在風中翩翩起舞,烘幹機早已停下,屋子裏只剩下兩個人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弟弟:我覺得這裏完結就ok了

作者:楔子還沒寫到呢……



改了N次,我yu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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