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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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風變了方向, 從陸地吹向大海,帶來餐廳裏的音樂和喧囂,周圍也響起了樹葉摩擦的沙沙聲。

“你不冷嗎?”克拉拉徑直走到游嘉茵面前, 提醒道:“這裏晚上風大, 你會感冒的。”

她在吊帶長裙外披了一件白色馬海毛開衫,蓬松柔軟的質地讓人忍不住想摸一下。

“還好,不是很冷。”

游嘉茵把酒杯擱在一旁的矮桌上, “而且我不打算耽誤你太久, 你的生日派對還沒有結束。”

克拉拉笑了笑,拖來另一張躺椅,在她身邊坐下。

沒有月光的夜晚,高處的城堡燈火通明,泳池周圍被燈光映得亮如白晝。

但當她們擡起視線,放眼望去,卻能看見烏雲密布的天空向遠處的城鎮壓下來,沈重而壓抑。

“你知道嗎, 我第一次看到天翔, 就是在這個地方。”

片刻的沈默後, 克拉拉幽幽開口道。

八年前的聖誕節前夕,她忽然聽說, 平安夜的晚餐桌上,塞巴斯蒂安會帶來一位特殊的客人。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那是舅舅的女伴, 卻沒有想到, 當她在那個寒冷的冬日清晨驅車來到家庭聚會的城堡, 出現在眼前的, 竟然是一位陌生的異國少年。

漫天飛舞的雪片中, 少年披著一條黑紅相間的格紋毯子, 盤腿坐在抽空的泳池邊寫生,對身側的腳步聲置若罔聞。灰蒙蒙的天地間,他像一團安靜燃燒的火焰,鮮活又刺眼。而那宛如玻璃雪景球般的畫面,多年來也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是誰?”

克拉拉詫異地看向身邊正在吞雲吐霧的舅舅,“雖然我知道你經常滿世界跑,到處有女人。但突然帶個那麽大的孩子回來也有點……”

“這可不是我的孩子,我對生育沒有任何興趣。”

塞巴斯蒂安斷然否認,撣了撣煙灰,輕描淡寫地介紹:“他叫天翔,是你的弟弟。你媽離開家的那幾年,在國外生下了他……不,他們。”他立刻修正:“他哥哥不久前死了,這是另一個故事。”

“……!?”

克拉拉瞠目結舌,這段話中的每一個詞都極具沖擊力,讓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過去跟他打聲招呼怎麽樣?”

塞巴斯蒂安不給她消化的時間,輕輕按住她的肩胛骨,把她往前推。

“可是……”

“去吧。別的事我之後再慢慢告訴你,今天我們有的是時間。”

兩人的說話聲終於引起了少年的註意。

只見他回頭迎上他們的視線,目光不閃不避,簡單用法語問候:

“你好。”

幹凈的聲音,幹凈的眼神,但在遠處海上翻滾的波濤襯托下,卻像一灘幽深的死水。

“貝特朗讓他在諾曼底住一段時間,學學法語,順便給克洛蒂作伴。”

塞巴斯蒂安把燃盡的煙頭扔進垃圾箱,輕蔑地冷笑道:“很奇怪吧,他這種人,居然能心平氣和地對待妻子的私生子。我只能說,你爸媽都是讓人無法理解的怪人。”

游嘉茵聽到這裏,卻忽然被一個細節吸引了註意力。

克洛蒂。

這個柔軟的,宗教意味強烈的女性名字,曾經在克拉拉和吳天翔的對話中出現過一次,被她默默地記在心裏。

“克洛蒂是你的姐妹?”

眼前浮現出羅曼緊張兮兮的表現,游嘉茵試探道:“她今晚沒有來嗎?”

直覺告訴她,這也是一個“不被允許提起”的人。

“是的,克洛蒂是我的妹妹,我們和天翔他們一樣,也是雙胞胎,但長得一點也不像。”

克拉拉平靜地與她對視,臉上看不出半點異樣:“她有一些工作事務要處理,沒法趕過來,下次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介紹你們認識。她是一個快樂的人,你會喜歡她的。”

坦蕩的態度,流暢的敘述,聽起來毫無破綻,也讓游嘉茵不知道該怎樣追問下去。

但她依舊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躊躇間,克拉拉再次開口,說出了另一句讓她心跳幾乎停滯的話。

“你和天佑的事,天翔已經全部告訴我了。”

克拉拉輕嘆了口氣,“雖然從你的反應裏多少能猜到一點,但聽他親口說出來,我真的……”

游嘉茵忍不住打斷她:“他說了什麽?”

“全部。天佑是怎麽樣的人,你們三個之間發生了什麽,出事那天的經過,他全都說了。”

“……”

“我感到很抱歉。”

“……”

“這些年來,你心裏一直很痛苦吧。”

“……”

游嘉茵視線低垂,眼中的光芒逐漸被薄霧般的陰影覆蓋。

過去八年裏,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那個夏天過後,她就切斷了自己與永興島的聯系。家人們對他們的關系一無所知,身邊見過他的朋友也都避而不談那個禁忌般的名字。

她看似順利地長大,進入名校,來到遙遠的國度,開啟一段新生活。

她的偽裝天衣無縫,臉上常帶的笑容無懈可擊。

久而久之,在唯一知情的幾個朋友眼裏,她早就把那一頁翻了過去,連陳俐穎都沒有懷疑過。

那個消逝在仲夏夜晚,如同海上霧氣般蒸發得無影無蹤的溫柔少年,只是她少女時代一段悲傷又遺憾的插曲,破碎的音符終將被生活的主旋律覆蓋。

只有她知道,關於吳天佑的一切,都被她放進了一個名為“十六歲”的盒子裏,封存在內心深處的角落。

他在陽光下微笑的弧度,他在大海中遨游的自在。他的眼神,他的氣息,他皮膚的溫度,他指腹的薄繭,他嘴唇的柔軟,他做出的承諾和對未來的期待……

這些往事無法與任何人分享,同時也找不到情感宣洩的出口,因此只能在夜深人靜時一遍又一遍地反芻,不斷把傷口刮開,用自虐的方式把他深深刻在記憶裏,這樣他才不會從她的世界裏消失。

她習慣了這份孤獨,可當她註視著克拉拉溫柔的藍色眼眸,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想要傾訴的沖動。

她不想忘記他,他素未謀面的姐姐想要了解他,她們殊途同歸。

“是的,我很痛苦。”

游嘉茵雙手交握,捏緊手指。明明心如刀絞,聲音也在顫抖,但這一刻,身體裏有一股力量驅使她繼續說下去。

那些藏在心底的,從未對人說出口的話。

“天佑是我的第一個男朋友,是一個特別溫柔,特別好的人。我真的很喜歡他,一直都覺得能遇到他是一件超級幸運的事。但有時我也會想,如果那年夏天我沒有去永興島就好了。如果他不認識我這個人,說不定就不會死,現在依舊好好地活在某個地方,過他想過的生活……”

那種毫無征兆的離開方式,甚至讓人很難做出“如果那時沒有……”的假設。

於是她把時間一路往前撥,回到他們相遇之前。

她寧可他們永遠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活在各自的世界裏。

至少他還存在於現實中。

游嘉茵的聲音越來越低,逐漸染上鼻音,眼淚悄無聲息地順著臉頰滾落,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

“你想說這都是你的錯嗎?你覺得是你給他帶來了不幸?”

克拉拉向她探身,輕輕握住她的手,冷靜而認真地安慰道:“請千萬不要有這種想法。那件事是黑夜的錯,是大海的錯,是命運的錯,但唯獨不是你的錯。痛苦是正常的情緒,卻不該是自我傷害的工具。你的人生還很長,不能永遠活在過去。如果天佑知道你現在的狀態,一定也會很難過的。”

游嘉茵揩掉眼淚,沈默不語。

這番話很耳熟。類似的句子,不久前她剛剛從另一個人那裏聽到過。

“是天翔讓你這樣對我說的嗎?”

克拉拉眨了眨眼:“為什麽你會這麽想?”

她決定換一種問法:“我不理解,他為什麽會突然提起他哥哥的事?我記得你以前告訴我,無論怎麽問他,他都不肯透露半個字。”

“那是因為他也已經到了臨界點,快要撐不下去了。”克拉拉的眼神中透著一絲悲憫,“雖然他總是一副活得很通透,好像把過去的事都放下了的樣子,但在重新遇到你以後,他就……”

——砰咻。

從頭頂上空傳來的爆破聲吞沒了她的後半句話。

坐在泳池邊的兩人同時仰頭望去。

幾道絢爛的金色流光在夜空中綻放,墜落,倒映在池水中,被風吹成模糊的一片。

“你們在下面幹什麽?”

羅曼站在露臺邊緣,居高臨下地向她們揮手:“快上來!趁還沒有下雨,我們要把煙花放了!”

這場交談被迫中止。她們互相看了看,不約而同地起身。

“謝謝你。”游嘉茵簡單說道。

“我沒有做任何值得你感謝的事。”走在前面的克拉拉回頭看著她:“我可以再說一句嗎?”

“當然。”

“天翔也是一個很好的人。這些年來他過得很辛苦,卻很少聽他抱怨什麽,無論讀書或工作都全力以赴,連我挑剔的父親都很欣賞他。但這不代表他強大到不會被傷到,他的心不是石頭做的。”

“……”

“作為親人,我希望他能幸福,希望他可以正常地被愛。”

“……”

【正常地被愛】

這幾個詞沈重地敲在了游嘉茵的心裏。

她不確定克拉拉是否在暗示什麽。一段正常健康的關系,恰好是被束縛在回憶和道德枷鎖中的她無法給予他的。

但如果拋開所有外界因素,單從個人角度……

“羅曼,天翔去哪了?”

克拉拉的聲音將她從沈思中帶回現實。

醉醺醺的客人們揮舞著煙花棒,在露臺周圍跑來跑去,發出興奮的笑聲,但那個高大的、淡藍色的身影卻消失了。

“不知道,大概去上廁所了。”

羅曼滿不在乎地聳聳肩,彎腰點燃另一枚煙花。

火光與喧囂中,游嘉茵從手包裏抽出手機看了一眼。

幾條軟件推送,幾條朋友們的信息,卻唯獨沒有她以為會看到的那個名字。

也就是說,從她離開倉庫,到和克拉拉在泳池邊見面,前後近一個小時裏,他都沒有找過她。

想到這裏,內心頓時閃過一絲奇怪的失落。

屏幕在下一秒暗了下去,顯示電量不足。游嘉茵轉身回到城堡,去房間裏拿移動充電器。

蜿蜒冰冷的大理石階梯,散發著淡淡潮味的走廊,光線詭異的彩色玻璃吊燈。夜幕降臨後的城堡內部毫無生氣,簡直像恐怖片裏的場景,與外面的熱烈氣氛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游嘉茵獨自上樓,路上沒有碰到一個人,心裏有些發毛,只好加快腳步,一路沖到房間門前。

正要把鑰匙插進去,她的動作卻頓住了,一股寒意從腳底冒了上來。

即使耳邊充斥著煙花聲和人們的歡笑聲,她依舊清楚地聽見,從門縫裏傳來男女歡愉的聲音。

這才意識到,剛才在樓下同樣沒有看見瑪努艾拉。

消失許久的兩個人,門背後壓抑著的呻|吟和動靜。她忽然明白了什麽,心亂如麻,胃裏一陣翻騰,還沒消化完的食物和酸水翻滾著上湧。

游嘉茵捂住嘴,強忍著體內的惡心,在吐出來前飛奔下樓。

……

城堡入口處的停車場邊,有一小片花園,中間佇立著一座能容納好幾人的綠色鐵藝鳥籠。

游嘉茵在下午停車時瞥到了一眼,因為覺得別致,還偷偷拍了一張照片。

幾小時後的現在,她坐在裏面,握著已經沒有電量的手機發呆。

風比之前小了一些,但氣溫依舊在下降。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卻沒有要回室內的打算。

現在她不想見任何人,想一個人呆著,清新的空氣也能讓她保持冷靜。

城堡二樓的六扇窗裏,只有一扇透出燈光。雖然窗簾遮擋了視線,但毫無疑問,裏面的情|事仍在繼續,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結束。

雙方都是能為自己行為負責的成年人,她沒有資格對這種你情我願的事指手畫腳。

游嘉茵垂下頭,怔怔地盯著手腕上的雲眼貝手鏈。

腦海中一片混沌,心臟裏有一種血液被抽空的感覺,算不上疼痛,與下墜時的失重感很相似。

可這一天總會來的,不是嗎?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脖子酸痛,腳趾冰冷,雙腿幾乎沒了知覺。

“你在這裏幹什麽?”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憑空響起。回過頭的那一刻,她恍然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吳天翔低頭鉆進籠子,坐到她的面前。

逼仄狹窄的空間裏,他們膝蓋相碰,彼此的眼神中都蘊含著覆雜的情緒。

“你剛才去哪裏了?”他接著問:“你為什麽關機了?”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開車,能看到第一版的都是有緣人

Manuela:不好意思,我搞了別的男人,讓你們受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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