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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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這種任何不滿都要說出來, 好像生怕情緒傳達不到的做派,和她完全相反,但游嘉茵知道該怎麽應付。

“才沒有。你想太多了。”

她從容地笑了笑, 語氣漫不經心:“我只是不想把工作和私人關系混在一起, 那樣很不專業。”

“……”

吳天翔被這冠冕堂皇的理由噎住,一時無法反駁,只好沈默地瞪著她。

那種尖銳的、熱烈的目光, 像是要在她的臉上燒出一個洞。

僵持不下間, 氣氛變得比剛才更古怪。

游嘉茵急於脫身,擡眼看見剛走進展廳,正在東張西望尋找熟人的雨果,連忙向他揮手。

雨果和她撞上視線,接收到訊號,穿過人群向他們走來。

短短兩周不見,這個法國男人明顯憔悴了不少。

雖然打扮依舊考究,一身灰色暗紋西裝, 還正式地打了領結, 但發型遠不像平時那麽精神, 下巴上的胡渣也沒有刮幹凈,淡淡的青色透出皮膚, 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好幾歲。

互相問候了一番後,他們自然而然地提到了雨果家的新生兒。

“羅克珊還好嗎?”

游嘉茵回憶著郵件上的名字, 開門見山道。

“非常好, 精力特別充沛, 簡直跟塞了電池一樣。”

雨果接過吳天翔遞給他的香檳, 舉杯喝了一口, 忽然打開了傾訴的閥門:

“所有人都告訴我剛出生的嬰兒吃了睡睡了吃, 可我女兒一天中的多數時候都醒著,晚上只有抱在手裏才會勉強睡一會兒,否則能哭上整整一個小時。現在我和我太太輪流陪她熬夜,但不知道下個月我產假結束回來上班後,我太太一個人到底能不能撐住……唉,抱歉,我說的這些,你們這些年輕人也不會懂,就當是我在發牢騷吧。”

他喋喋不休了一通,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

工作中沈著冷靜,行事果斷的雨果,在成為父親後,竟然流露出了手足無措的一面,這種微妙的反差感讓游嘉茵感到新鮮。

她回頭張望:“夏洛特在哪?哄孩子睡覺的事你一定要找她聊,她有很多經驗。”

“……為什麽?”雨果後知後覺:“她有孩子?不可能吧!她還那麽年輕!”

“對啊,哈哈,我剛聽說時也是和你一樣的反應!”

吳天翔安靜地聽著他們談論自己的屬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沒有插嘴,也沒有走開。

雨果及時打住,回到工作話題,就合作項目成功上線對雙方表示了感謝。

游嘉茵點開dashboard,將數據展示給他看。

至今已經有超過六十幅畫收到競價。其中有一副來自FEMI的版畫,竟然被拍到了五位數。

這對那些岌岌無名,來自非洲社會底層的藝術愛好者而言,無疑是極大的肯定。

“我就知道她們能行。”雨果發出欣慰的感嘆,“如果沒有她們參與,這次合作的意義一定會比現在降一個檔次。光是今晚把她們從拉各斯請到這裏,就足夠讓媒體們大書特書了。”

游嘉茵和吳天翔聽到這裏,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那起針對FEMI的送貨事故,最後以BalzArt及時補救收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沒有在COZAR內部掀起波瀾。

“問題解決了就好。”

得知FEMI的畫安全送到,瓦萊莉也只是輕飄飄地留下這麽一句,不曾追問任何細節。

風波過後,公司裏更沒有人知道,他們共同經歷的那場深夜之旅。

雖然吳天翔不讚成她保持沈默,認為上級應當對她付出的努力知情,但卻被游嘉茵拒絕了。

“沒必要,這種事沒什麽大不了的,被人知道了反倒會麻煩。”

見她態度堅決,他也不再多說什麽。

“雨果!好久不見!”

克拉拉主動走過來加入他們,親切地向雨果問好。

他們曾經在COZAR和Valmont的長期合作中見過好幾次面,彼此並不陌生,打過招呼後便熟絡地寒暄起來,氣氛一派融洽。

“這位是我們團隊的新成員,嘉茵。這次和BalzArt的合作,她幫了我們很多忙。”

雨果根本想不到眼前的兩位女性已經有過接觸,盡責地為她們介紹:“明年COZAR和Valmont在美國的新項目,她也會參與。”

四目相對時,游嘉茵不慌不忙地露出微笑:“我上個月才加入COZAR。很高興見到你。”

克拉拉眼神一晃,立刻心領神會。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她回報以笑容,伸手與游嘉茵輕輕握了握:“很期待明年一起工作。”

纖細柔軟的手,掌心卻是冰冷的。

這時有更多人向他們聚攏過來。認識的,不認識的。湊熱鬧的,攀關系的……周圍變得很擁擠。

人們的七嘴八舌在耳邊嗡嗡作響,游嘉茵很快在幾段對話中迷失了方向。

她忽然感到口渴,喉嚨幹得發癢,正想轉身去吧臺拿杯飲料,順便喘口氣,卻被站在身旁的克拉拉叫住了。

“這家店裏有能讓我單獨使用的房間嗎?”

克拉拉壓低聲音問道,海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清澈見底,散發著友善的光芒,“我想找個清凈的地方,打幾個工作電話。”

游嘉茵點頭:“當然,請跟我來。”

她們離開展廳,一起坐電梯下樓,從員工通道進入店鋪的辦公區。

那裏有幾間公共會議室,圍繞大樓內部的中庭而建。在這樣的夜晚,無人的花園亮著燈光,透過玻璃幕墻望去,有一種浪漫寂寥的感覺。

“如果你需要用網絡,wifi密碼貼在門背後。”

“好的。”

“出門搭右邊的電梯就能回到展廳。如果你想出去透氣,也可以從走廊另一頭的門出去。”

周末的大雨讓巴黎氣溫再次跌回十幾度,這個夜晚十分涼爽。

“我知道了,非常感謝。”

克拉拉抽出一張椅子坐下,手指輕輕拂過大理石臺面,讚嘆道:“這張桌子的石紋真漂亮,它也是COZAR的產品嗎?”

“是的,回頭我可以把貨號發給你,如果你感興趣的話。”

“那再好不過了,我很喜歡。”

游嘉茵安頓好一切,低頭退出會議室。

“等一下。”克拉拉在她拉開門的瞬間開口,“我還有些話想對你說。”

果然。

游嘉茵一聽,立刻松開了手。

玻璃門悄無聲息地彈回原處,來回擺了兩下,歸於靜止。

她轉過身,靠在門上,堵住會議室唯一的出入口,和不遠處的法國女人隔空對望。

她臉上的表情毫無波動,看不出任何疑惑和驚訝。

她甚至懷疑,就連所謂的工作電話,可能也只是克拉拉為了制造與她單獨相處的機會而隨意編造的借口。

“雖然已經過去很多天了,但我還是想為上次的事向你道一聲歉。”

克拉拉把臉側垂下的幾捋金發撩到耳後,柔聲道:“我太冒昧了,沒有看場合,問了讓你不舒服的問題。”

她出生在Neuilly,說一口純正的巴黎式法語,聽不出半點口音,但語速比一般巴黎人慢許多。

吐字清晰,氣息沈穩,絲毫不帶法國年輕人那種容易被外國人誤會的、咄咄逼人的傲慢腔調。

是那種家境優越,卻謙和有禮,待人處事不會給人強烈壓迫感的類型。

“不,該道歉的應該是我才對……”

游嘉茵雙手握在身前,懷著覆雜的心情,說出了那句醞釀許久的話:“是我沒弄清楚狀況,就用那種粗魯的態度對待你。真的很對不起。”

克拉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在短短幾秒鐘內從疑惑過渡到了恍然大悟。

“天翔告訴你了,對嗎?”

刻意掐頭去尾的一句話,像是在隱晦地與她對暗號。

“是的……”

游嘉茵垂下眼簾,輕輕點頭。

狹窄的車廂,密閉的空間,鋪天蓋地的雨水,以及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

幾天前的她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下被逼到無處可退,抱著豁出去的心態,對吳天翔拋出了那個已經困擾她許久的問題。

——【克拉拉到底是誰?】

即使內心很不情願,但她不得不承認,事到如今,她真的很在意他們之間的關系。

她想知道真相。哪怕被他知道這份“在意”也無所謂。

“她是我的姐姐,比我大五歲。”

吳天翔顯然早有準備,簡潔明了地作答:“我們同母異父,媽媽是同一個人。”

而在把這句話說出口後,他的臉上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仿佛從心頭卸下了某種重擔。

那一刻,游嘉茵表現得十分平靜。

她輕而易舉地接受了吳天翔口中的事實,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或許是出於對他的信任,也或許是因為,她忽然察覺到,第一次見到克拉拉時,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究竟來自哪裏。

克拉拉與她多年前在照片上瞥到過一眼的歐登斯,除了眼睛顏色外,外貌和氣質都極其相似。

她依稀記得當時聽吳天翔提過,歐登斯在巴黎有三個孩子。卻沒有料到,身為其中之一的克拉拉居然比那對兄弟更年長。

那些綿延多年的線索正在慢慢浮出水面,但底下的脈絡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覆雜。

“除了我是誰,他還說了些什麽?”

克拉拉坐直身體,幽幽問道。

“沒有了。”游嘉茵實話實說:“這就是他告訴我的全部。”

她提問,他作答,雙方惜字如金。想要知道更多,就必須一直問下去,否則便是無言的空白。

這似乎是一種約定俗成的游戲規則。

但很可惜,還沒等游嘉茵醞釀好下一個問題,奧利維亞的催促電話就打斷了這場交談。

“剩下的事以後再說。”

吳天翔率先從對話中抽離,重新發動汽車,將她送回公寓樓下。

從側面望去,他的表情很沈靜,看不出太多情緒。被雨水打濕的車窗是一副模糊的背景,將他的臉部輪廓烘托得格外清晰。

那天分別至今,他們有過零星短信聯系,但誰也沒有再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好吧。”

克拉拉應了一聲,神態平和,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我很想和你多呆一會兒,但現在我要工作,過會兒會提早離開,今晚抽不出空,不過……。”

她從手包裏抽出手機和記事本,擡頭註視著游嘉茵,藍眼睛微微瞇起,笑意從唇邊蔓延到眼角:

“如果可以的話,我能不能邀請你這周末來我的生日派對?我想我們彼此都有許多想從對方身上打聽到的事,需要花上點時間,好好聊聊。”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要出去玩所以先淺淺地更一章,弟弟表示下一章要刷足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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