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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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窗簾沒有拉牢, 角落隙開了一條縫。光線從外面流瀉進來,在床尾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帶。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

游嘉茵平躺在雙人床的中央, 獨自醒來。

頭腦在睜眼後短暫地空白了幾秒, 隨即有許多圖像和信息湧現出來:

火車,倉庫;深夜的高速公路,自動點餐機上的菜單;夜店入口的巨型金魚池, 漫天飛舞的百歐紙鈔;沖擊鼓膜的音樂, 絢爛變幻的舞池燈光;寂靜的街道,吳天翔的家。

昨晚的各種場景歷歷在目,但原本睡在她身邊的那個人並不在床上,不知道去了哪裏。

游嘉茵緩了緩神,下床打開了臥室門。

腳踩到地毯,柔軟的觸覺緩解了腦內的眩暈。胃裏空蕩蕩的,酒精榨幹了體內的水分。口幹舌燥的感覺占據大腦,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給自己倒一杯水。

室溫持續升高, 外面吹進來的都是熱風。僅僅是穿過客廳的幾步路, 皮膚表面的汗腺就已經開始活躍, 讓人心浮氣躁。

38度的盛夏天氣,果然不是在開玩笑。

廚房島臺的擱板上擺著一盤新鮮的杏仁羊角面包, 看上去很誘人。

金黃酥脆的外殼,撒滿糖粉和烤到焦黃的杏仁薄片, 裏面是柔軟綿密的內餡。

這種高糖的食物, 平時她很少會碰, 但在宿醉後饑腸轆轆的現在, 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求。

“你想喝什麽?茶?果汁?還是咖啡?”

背後傳來的聲音把游嘉茵嚇了一大跳。

扭頭望去, 公寓的主人正從浴室裏走出來, 目光筆直地落在她身上。

他剛剛沖完澡,頭發濕漉漉的,水珠順著發尾落下,在赤|裸的上半身流淌,腰上圍著浴巾。

八年前的夏天,她曾不止一次見過十七歲的他只穿泳褲的樣子。在那座遠離都市的小島,碧海藍天的自然環境下,少年少女們成天在水邊游蕩。當時她對他半裸的身體習以為常,從來不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

反倒是長大後的現在,她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不敢在他光滑的小麥色皮膚和飽滿流暢的肌肉線條上多做停留。

“咖啡。”她又看了一眼面包,咽咽口水,禮貌詢問:“我能吃嗎?”

“當然。”

“這是你剛才下樓買的?”

“對。跑步回來的路上經過面包房,就順便帶上來了。”

游嘉茵目瞪口呆:“……你還去跑步了!?”

居然能在醉酒通宵後的早晨出門鍛煉,還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這是什麽鐵打的身體素質!?

震驚之餘,她後知後覺地看了一眼烤箱上顯示的時間:上午十點三十三分,比她原定的起床時間整整晚了兩個半小時。

這才想起,剛才醒過來的時候,好像確實沒有聽見鬧鈴的聲音。

“你把我的鬧鐘按掉了?”她忍不住質疑。

“你的鬧鐘響過?”對方一臉迷茫,“我什麽都沒聽到,還以為是你自己把鬧鐘取消了。”

手機電量早已充滿。解鎖後,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計算器界面。

【8,00】的字樣讓游嘉茵楞住了。

原來她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把計算器當成鬧鐘,定下一個不可能響起的鬧鈴,鬧了烏龍。

吳天翔啞然失笑:“你到底醉到什麽程度?連這都能弄錯。”

他回臥室換好衣服,再次出現時,手裏托著一條疊好的浴巾。黃白條紋,帶著明朗的夏日感。

“那麽熱的天,你要不要也去洗個澡?”

他把浴巾搭在沙發側面的扶手上,問得很自然。

游嘉茵灌下一杯水,點頭說:“好啊!”

從周四晚上算起,她已經一天多沒洗過澡了,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頭發上還散發著從夜店裏沾到的煙味。

內心在帶著一身臭汗出門和在異性家洗澡之間搖擺了一下,最終還是倒向了後者。

浴室裏的水汽沒有完全散去。她用冷水洗了把臉,又擡手擦擦鏡子上蒙著的霧,對著露出來的那道縫隙,揩掉眼睛周圍花了的睫毛膏。

然後她脫掉衣服,走進淋浴間,擰開水龍頭。

溫水從頭頂上的花灑嘩嘩落下,像在玻璃圍成的狹窄空間裏下了一場連綿不斷的大雨。

沖了一會兒,她抓起架子上的洗發水,擠到手心裏。

藍色瓶身上繪著一種松枝似的植物。Criste marine。她不認識這個詞,但能猜到它和海洋有關。

指尖揉搓出泡沫,似曾相識的香味湧入鼻腔,游嘉茵略微一怔。

她忽然想起,這是她昨晚才聞到過的味道。

當吳天翔在她的頸側落下那個意味不明的吻時,他的卷發輕輕蹭到了她的臉頰上,那股清新淡雅的香氣縈繞在他們周圍,成為了一個喚醒她記憶的符號。

現在,這股味道也滲進了她的頭發。泡沫順著身體滑落,混入旋轉的水流消失在地漏裏。

她的身體染上了他的氣息,就好像他沒有在那個淺嘗輒止的輕吻後收手,而是在黑暗和她無聲的默許中一路向下蔓延:肩膀,手臂,腰部,小腿。他炙熱的嘴唇在她的皮膚上留下烙印,發梢掃過的地方帶來讓她難耐的癢意。

腦海中奇怪的想象讓游嘉茵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身體在水流的反覆沖刷下微微顫抖。

即使面前沒有鏡子,她也確信自己的臉和耳根都在發燒,紅得一塌糊塗。

她連忙洗掉頭上的泡沫,擠了更大一坨檸檬味沐浴露抹遍全身,想把那種讓她心煩意亂的香味覆蓋掉。

出浴,擦幹頭發和身體,換回自己的衣服。

眼神隨意一掃,洗手臺上僅有的牙刷杯裏,孤零零地插著一根牙刷。

游嘉茵遲疑了一下,拉開洗手臺下面的抽屜。

洗面奶,止汗劑,香水,剃須刀……全都是男式用品,看不見任何女性留下的痕跡。

……我到底在幹什麽!?

她被自己擅自窺探隱私的行為嚇壞了,心怦怦直跳,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頭皮也在發麻。

比剛才更濃重的水蒸汽,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游嘉茵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浴室,開窗通風,逃難似地離開。

吳天翔坐在沙發上,對著膝蓋上的筆記本打字,多半又在回工作郵件。他面前的茶幾上,放著她的早餐和一杯咖啡。

“你洗得很快啊。”他擡頭看了一眼,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我只倒了espresso,冰箱裏有牛奶,方糖我家沒有,但櫃子裏有砂糖,想要的話自己加。”

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抓著裙擺,盡可能自然地笑了笑:“謝謝。”

“對了。”他把電腦放到一邊,起身走回廚房,將游嘉茵留在島臺上的手機遞給她:“你洗澡的時候,有人一直在打你的電話,手機震個不停。”

“……誰?”

“不知道,我沒看。”

雖然他努力表現得雲淡風輕,可表情不會騙人。他灼灼的目光卻分明在說,他對來電人的身份充滿好奇。

游嘉茵沒什麽好隱瞞的,當著他的面點開通話紀錄。

五個未接電話,來自同一個陌生的號碼,打回去卻沒有人接。好在語音信箱裏還有一則留言。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滿腹狐疑地聽完留言,臉上的表情逐漸從茫然過渡到了驚喜。

放下電話後,她幾乎想跳起來和面前的人擁抱。

“我的錢包找到了!”

打來電話的,是20區與93省接壤處的一座垃圾站員工,一位帶著濃重北非口音的中年女性。

她在一袋早晨送到的公共垃圾中看見了游嘉茵的錢包,又從錢包裏和身份證件吻合的一張名片上找到她的電話,於是便在第一時間聯系到她,讓她隨時上門領取。語音信息的最後,她還留下了自己的名字:達尼婭。

“……你真的相信她說的話?”

吳天翔也把留言細細聽了一遍,露出有些不信任的神情。

想想也是正常的。失竊物品隔天失而覆得,這種發展在巴黎簡直算得上是都市傳奇。

“不知道,但我想過去看看。”

游嘉茵打開手機地圖,查詢起去垃圾站的地鐵線路。

“我開車送你。”他沒有反對,起身道:“那裏治安不太好,你不該一個人去。”

“你不是把車留在公司了嗎?”

“我說的不是那輛。”

吳天翔走到書架前,從角落的盒子裏取出一串黑紅相間的車鑰匙。

游嘉茵想了想,沒有推辭。

吃完早飯後,他們坐電梯下到車庫,沿著通道一路走到底,在一輛銀灰色的汽車前停下腳步。

陌生的車標由一條蛇和一個十字架構成。

游嘉茵從來沒有見過這個牌子,但直覺這輛車不便宜。

“這是你買的?”

“不是。”他十分坦誠地回答,“這是塞巴斯蒂安收藏的車之一,他去國外的時候,這輛車就由我保管,我可以隨便開……你記得他是誰吧?”

“嗯,我記得。”

八年前的上海,塞巴斯蒂安·聖萊熱的展覽,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場冒險。

她絲毫不為在這裏聽到這個名字感到意外。吳天翔之所以會來法國,一定也與他息息相關。

“他向我問起過你的事。”他接著說:“等下次有空,說不定我可以帶你再見他一面,他會很高興的。”

“你們經常見面嗎?”

“幾個月一次吧,他很少回巴黎。這兩年他因為工作,一直住在摩洛哥。”

游嘉茵扣好安全帶,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裏的問題。

“那你和你媽媽見過面嗎?”她頓了一下,輕聲補充:“我是說生了你們的那個……”

“原來你記得啊。”吳天翔轉動車鑰匙,嗓音和嘈雜的引擎聲混在一起,顯得過分平靜:“當然見過,但只有一次。我和她關系很差,平時從不聯系。畢竟在她眼裏,我是她過去犯的錯,一個會破壞她現在完美生活的累贅。”

汽車隆隆駛進地面上的炙熱陽光裏,這段對話到此為止。

周六午前的交通比想象中順暢。

二十分鐘後,他們抵達那座巴黎北郊的垃圾站,見到了電話裏的達尼婭。

作者有話說:

杏仁羊角面包: croissant d'amande。裏面塞著杏仁餡的羊角面包,熱量炸彈但炒雞炒雞炒雞好吃,我眼中的宿醉解酒良藥,吃完馬上活過來了

Criste marine:海茴香,我超喜歡那個味道

下卷進行到一半了,可以收尾了好開心(雖然收尾部分最難寫

等寫到jj不允許的內容前我會上wb預報更新時間的,看到就是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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