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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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你真的接了啊。”

這是吳天翔在視頻接通後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他倚在床頭, 背後墊著枕頭,隨意的拍攝角度讓他看起來懶洋洋的。

沒有開燈的室內,遠處柔和變幻的熒光投射在他臉上, 也將他的雙眼映得更加明亮。

“你在看電視?”游嘉茵直接忽略了他的開場白, “你在酒店?”

“對。”

“今天是星期六哎,你怎麽沒出去玩?”

“太累了,不想出去。”他伸手打開床頭燈, 聲音裏帶著一絲沙啞的困倦:“今天我一整天都在Gateway, 八點多才回到市區,和同事吃過晚飯就回酒店了。”

屏幕隨即亮了起來。

燈光下,游嘉茵看清了他的T恤顏色。不是黑色而是藏藍,和她身上穿著的睡裙一樣,一個細微的巧合。

“那你為什麽不睡?”她表示不解,“現在已經兩點多了。”

“跟你一樣,我睡不著。”他把枕頭往下扯了扯,半躺在床上, 鏡頭幾乎懟著臉, 放大了他優越的五官細節, “反正明天不用工作,可以休息一整天, 隨便吧。”

“原來你拿我當陪聊啊。” 游嘉茵啞然失笑:“我就想嘛,你怎麽會無緣無故等我到現在。”

醉意讓她心情放松, 渾身輕飄飄的, 少了幾分拘束, 甚至有興致和他開玩笑。

吳天翔說:“我確實在等你。”

聲音通過揚聲器擴散, 幹脆的語氣把她噎住了。

“……等我幹什麽?”她陡然清醒, 表情和態度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動搖, “我就去了你朋友的生日會,又不是什麽危險的地方。”

“不是你的問題。”

“那是誰的問題?”

“我想確認你安全到家。”他一語帶過,沒有正面回答。

“謝謝,但你不用擔心我。”她也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我二十五歲了,能自己保護好自己。”

“二十四。”他糾正道,“你的生日在十月份。”

“差三個月而已,別那麽較真。”

“你準備怎麽慶祝?”

“不知道,還沒想過。”游嘉茵記得他的生日在五月底,便反問:“你當時是怎麽過的?”

“我不過生日。”

“……我能理解。”

如同對暗號般的兩句話後,雙方沈默下來。

“不說這個了。”

“還是說點別的吧。”

眼看氣氛就要變僵,他們又不約而同地開口轉移話題。

吳天翔問她:“你明天有什麽計劃?”

“睡到自然醒,打掃一下家裏,晚上去朋友家吃飯。你呢?”

“上午睡覺,醒來如果天氣好,我就去跑步。”他翻了個身,朝右側臥:“下午去美術館。”

屏幕中的畫面跟隨他的動作旋轉,肩膀後的白床單變成了緊拉著的銀灰色窗簾。

“你一個人去嗎?”

“對,怎麽了?”

“沒什麽,單純覺得佩服。”她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影響,身體向左靠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街,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去美術館,這在很多人看來,都是很簡單平常的事吧?但我卻做不到。這是我的問題,我從小就很怕‘一個人’。”

她在孤獨中長大。忙於工作的父母和他們破碎的婚姻讓她的內心充滿不安定感。

因此她喜愛熱鬧,渴望陪伴,害怕落單,總是習慣性地依賴身邊的人,靠他們的愛和關心確認自我價值。

馬上要到二十五歲,她依舊無法把自己的狀態稱作“獨立”。

“既然這樣,你為什麽要出國?”吳天翔把胳膊墊在頭下,茫然地看著她,“遠離上海的家人和朋友,不會讓你覺得更孤單嗎?”

溫柔寂靜的夏日深夜,他們身處兩座城市,在各自的床上側臥。一個向左,一個向右,透過手機屏幕註視彼此,仿佛真的在面對面長談。

游嘉茵被這種氣氛感染,再加上體內的醉意推波助瀾,忍不住對他說出了心裏話。

“剛開始確實很難,但現在已經好多了。”她緩慢地眨眼道,“至於原因……我想在一個不會讓我想到你哥的地方重新開始,離家越遠越好。”

失去戀人的鈍痛,比她以為的更加持久。

當初對吳天佑來上海念大學的所有期盼,在他走後都變成了一層籠罩在故鄉上空的陰霾。

熟悉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是他的影子,和那些由思念編織而成的幻想。

久而久之,反覆的觸景傷情讓她的精神狀況越來越差,逐漸對生活失去了熱情。

她意識到自己必須暫時遠離這個環境,於是在大三時借著出國交換的機會遠走高飛。

然後她幸運地愛上這座城市,完成學業,找到工作,慢慢安定下來。

“那以後呢?”吳天翔沒有對她的話發表意見,冷靜地問:“你打算一直留在巴黎?”

“不一定。”游嘉茵坦言:“我想趁年輕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在不同的城市生活,給自己留點以後回想起來,會覺得‘哇,好厲害’的回憶。說不定我過兩年就搬去別的國家了,誰知道呢。”

“說得對。”他頓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笑容:“我以為你喝醉了,沒想到你居然那麽清醒。”

“哈哈哈,酒量好是我的優點。”

他不認同地挑眉:“我沒有忘記你在我面前喝到吐的事。”

“那是多少年以前了……”她說到這裏,忽然斂起笑意,露出了一本正經的神情:“但如果你真的想聽醉鬼的胡言亂語,正好,我這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你說。”

“這些年裏,你看到過你哥嗎?”

“什麽意思?”

“鬼魂,幽靈之類的東西。你見過嗎?”

“……”

吳天翔壓住內心的驚愕,沒有立刻回答。

隔著屏幕,他靜靜地望著對面的人,心裏泛起一種混合著無奈,悲傷和酸澀的覆雜情緒。

這個夜晚,他們之間的所有對話,到最後都回到了吳天佑的身上。

她嘴角天生攜帶的笑意,讓他忽略了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不知不覺中,濃密睫毛後的那對明澈的眼睛裏,已經覆上了一層朦朧的水霧。

“你在聽嗎?”她在他發呆的間隙裏提醒道。

那張比少女時代更精致、也更令人心動的面孔,此刻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泛紅。

“我沒見過。”吳天翔實話實說。他下意識地想要打探這個問題的動機,但思考過後,只是謹慎地反問:“難道你見過?”

“也沒有。”她嘆了口氣,垂下眼,不再與他對視,“其實我很怕鬼,但他的話我能接受。”

他繼續不動聲色:“如果能看見,你有什麽想對他說的話嗎?”

“我不知道,也沒想過。”她依舊半瞇著眼,聲音柔和地仿佛在夢囈,“我都說了,這是個醉鬼的問題,沒有任何意義,你不用太當回事。”

“……”

從內心深處溢出來的無力感壓迫著渾身神經,讓他說不出半個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顆眼淚落下,由重力牽引,順著眼角沾濕她側臉下的枕頭,卻無法穿過這片屏幕,為遠在另一座城市,獨自沈浸在過去的她做些什麽。

沈默許久後,吳天翔忽然萌生了一種想法。

“你今年夏天有假期嗎?”

“……有一周。”遲來的困意終於將游嘉茵擊倒。她闔上眼,憑著僅存的意識含混說道,“在八月初。”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永興島,去見見他?”

“……”

回答他的,是一張還帶著淚痕的安詳臉龐,發紅的鼻尖,睫毛投下的陰影,和隨著呼吸規律起伏的肩膀。

她真的睡著了。

吳天翔盯著她的睡臉,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將這個畫面截圖,切斷了通話。

然後他關上燈,平躺在床上,對著黑黝黝的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從胸腔裏擠壓出一股氣,轉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

第二天早上,游嘉茵醒來時,已經過了中午。

周日的街道很安靜,很少有車經過。拉開窗,溫和的風鼓了進來,也帶來了鳥鳴和底下路人們的閑談說笑。

燦爛陽光下,氣溫正在攀升,夏日的暑意日漸明顯。

四肢乏力,頭腦昏沈,宿醉感像沼澤似的包圍她,讓她不想立刻起來。

游嘉茵躺在床上,在腦海中將昨晚發生的事過了一遍。

她去了薩沙的生日派對,在那裏見到了克拉拉,和她有了一段短暫的對話;回家後,難以入睡的她借著酒勁和遠在倫敦的吳天翔視頻聊天,最後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一覺醒來,褪去的醉意帶走了關於那段通話的大部分記憶。

她只記得當時氣氛很融洽,雙方心平氣和地你來我往,沒有發生不愉快。

屏幕那頭的人有著線條硬朗的五官,但在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臉純真的溫柔。

……到底聊了些什麽呢?

她試著回想,但腦海中卻只剩下模糊的只字片語,無法連成完整的對話。

游嘉茵起身倒了杯咖啡,坐到沙發上,點開了他們的聊天頁面。

吳天翔的WhatsApp在一小時前登陸過。他已經醒了,卻沒有發來任何消息。這讓她打消了向他道謝的念頭。

算了,沒必要。

想想也是,昨晚失眠的不只是她。他們只是互幫互助,誰也不欠誰。

她放下手機,揉著因為饑餓擰成一團的胃,想去冰箱裏找點吃的。

剛走出幾步,又聽見了嗡嗡震動聲。

是一封雨果發來的郵件。

周末收到工作郵件,這種情況並不常見。游嘉茵猜測是項目發生了緊急狀況,連忙點開。

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紅彤彤、胖乎乎的,嬰兒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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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05 juillet. 2021 13:07

Objet:歡迎羅克珊

親愛的同事們,

請讓我介紹我的女兒羅克珊。她於今日淩晨五點出生。

祝周末愉快。

誠摯的,

新手爸爸雨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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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更新晚了,昨天寫到兩點本來想發,但看看覺得不滿意,把寫好的4000字擦掉3000重寫

女主的性格在第一卷 是被不少讀者詬病的,我也沒怎麽回應過畢竟作者不該給大家做閱讀理解哈哈。但寫到這裏還是講一下我的想法。

我的設定下,女主是一個敏感缺愛,本質又很善良負責的人,整個故事從她的視角展開,孤獨是她的一個關鍵詞:被家人忽視的孤獨,被朋友誤解的孤獨,被戀人拋下的孤獨,這些孤獨都是沒法向別人排解的,她不敢向別人求助,一直在獨自消化,也因此顯得很憋屈。

到結局的時候她會直面孤獨,跟自己和解,不再拒絕別人伸向她的手,真正變得堅強(放心結局是HE再強調一遍!)。

兩個人一起回島上的flag插下(指向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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