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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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傍晚六點, 辦公室裏開始變得熱鬧起來。

越來越多的人合上電腦,停止工作,歡天喜地地出門, 參加當晚的夏日派對。

游嘉茵把和BalzArt的會議記錄整理了一遍, 讓雨果過目後,發送給所有參會者。

然後她試著聯系客服部的範妮,想約她在下班前開個小會, 確認合作項目Q&A頁面和chatbot的文本終稿。

消息發送過去, 對面一片死寂。幾秒鐘後,範妮的頭像直接變灰了。

“她多半已經開溜了。”同事瑪塔把頭伸過來,笑嘻嘻地說:“今天這種日子,沒心思工作也是正常的,有事等明天早上再找她吧。”

這個長相甜美的巴黎女孩已經去洗手間梳妝打扮了一番,臉上的唇彩和睫毛膏都很新鮮,正在辦公桌底下換高跟鞋。

游嘉茵無奈地關閉對話框。

瑪塔催促她:“你什麽時候能準備好?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搭地鐵?我們十分鐘後出發!”

游嘉茵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任務清單,猶猶豫豫地說:“但我還有個ppt要做……”

拜托, 她還在試用期, 可不想在同事面前表現得太放肆。

“那個ppt下周才用到, 不用今晚趕出來。”坐在她們對面的雨果擡頭看了一眼,“我還有幾封郵件要回, 完了和你們一起過去,稍微等我一下。”

短短三站地鐵, 出站後再步行兩百米, 那間停靠在塞納河岸的駁船酒吧映入眼簾。

線條流暢的弧形船身被玻璃覆蓋, 營造出一種溫室般的氛圍。可以想象, 當夜幕降臨, 酒吧內的霓虹燈光逐漸亮起, 整艘船一定會變得像彩色水晶球那樣閃閃發亮。

還不到七點,岸邊已經人潮洶湧。兩百多位COZAR員工戴上用於標識的黃色手環,排隊登船。

進入船艙後,雨果摩西分海般地擠到吧臺前,為女士們取來免費香檳。

滋滋氣泡聲中,他們互相幹杯,慶祝又一年夏日的到來。

接下去的一個多小時裏,游嘉茵在社交中度過。

雨果和瑪塔熱情地將她介紹給各路同事,一些已經與她打過照面的人也會停下腳步,和她聊上幾句,詢問她對新工作的感受,以及這周發生的新鮮事。

“你下午見過BalzArt的COO了?”紀堯姆和她碰了下杯,問道:“你覺得他怎麽樣?”

“……什麽?”

游嘉茵面露疑惑,一時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想知道,在你們中國人的審美裏,他是不是超級帥?”

紀堯姆暧昧地朝她眨眨眼:“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我都驚呆了。說句老實話,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個子那麽高,身材又那麽好的中國男人。但我猜,他應該不是100%的中國人吧?”

游嘉茵當然不可能正面回答,敷衍地笑了笑說:“我不清楚。”

雨果敏銳地察覺到她的不自在,主動打圓場:“中國那麽大,長什麽樣的人都有。你這輩子才見過幾個中國男人?不要那麽大驚小怪。”

“是是。”紀堯姆知趣地轉移了話題。

兩杯香檳下肚,瑪塔提議去甲板上抽煙。游嘉茵剛好也想出去吹吹風,就跟了上去。

天空中的藍色正在褪去,太陽藏在薄雲背後,初夏白晝最後的日光緩慢散開,落在河面上,漾起陣陣溫柔的光芒。

游嘉茵呼吸著新鮮空氣,目光緩慢掃過人群,忽然看見了一張眼熟的面孔。

“那個人是範妮嗎?”她問瑪塔。

她和範妮還沒有正式見過面,只通過頭像知道對方的大致長相。

“對啊。”瑪塔點點頭,瞪大眼睛問她:“……等等,你該不會想去找她聊工作吧?”

“怎麽可能。”游嘉茵笑了,“我還不至於那麽掃興。”

“我就想嘛。而且你看範妮現在這樣子,能把舌頭捋順說話就不錯了。”

金發姑娘已經喝得醉醺醺的,笑得很大聲,連煙灰不小心抖在裙子上都渾然不覺。

“她在COZAR已經快五年了,工作能力也不差,但至今和我們平級,你知道為什麽嗎?”

游嘉茵意識到瑪塔想和她分享職場八卦,立刻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我也是從她的同事那裏聽說的。”瑪塔靠住護欄,視線落在對岸的建築上,白色煙霧從她殷紅的唇瓣間呼出,“兩年前,COZAR的客服部門進行整體改革,範妮負責用招標的方式選擇新的客服系統。但據說,她和其中一家候選公司的銷售經理搞上了,用極其不合理的價格買來很差的產品和服務,最後我們公司不得不花了很大一筆錢撕毀合同。本來範妮會因為重大錯誤被辭退,但她的上司保住了她,只給她降了級,她本人好像也沒有辭職的打算,就這麽一直幹到現在。”

“真的嗎?那她的心理素質也夠強的。”游嘉茵喝掉杯子裏的最後一口香檳:“如果我是她,恐怕都沒臉見別的同事。”

“我也這麽覺得。”瑪塔聳聳肩膀,繼續說:“因為她,我們現在都特別小心,跟合作方保持絕對距離,避免有任何私下牽扯,就怕出錯後被誤會成是公私不分導致的。”

接著她們又聊了一些生活上的瑣事。等到感覺身上有點冷,瑪塔掐滅煙頭去上廁所,游嘉茵則獨自走回吧臺,打算再要一杯飲料。

派對上請來兩位專業調酒師,提供近二十種熱帶風情的特調雞尾酒。

游嘉茵仔細讀完小黑板上的配料表,沮喪地發現,幾乎每種她感興趣的雞尾酒裏,都含有會讓她過敏的芒果果漿。雖然可以要求把它去掉,但她不想擅自改變配方,影響飲料口味,就點了一杯常見的Gin fizz。

她拿到飲料,剛一轉身,就和一個人迎面撞了滿懷。

好在對方身手敏捷地往後一躲,才沒被潑中。

“沒事吧?”

“對不起!”

他們同時出聲,嗓音疊在一起。

游嘉茵擡起視線,驚訝地發現,眼前這個有一頭金色短發,湛藍眼睛的年輕人,竟然是下午剛剛見過面的,BalzArt的實習生昆庭。

……為什麽他會來COZAR的公司派對?

她怔怔地盯著他的臉,對眼前的情況感到十分困惑。

昆庭瞬間讀懂了她表情裏的茫然,主動解釋:“是雨果請我們來的,夏洛特也在!”

據昆庭說,BalzArt的辦公室就在這間酒吧附近,直線距離不到三百米。

雨果在下午的會上意識到了這點,於是在送他們下樓時發出邀請,讓他們今晚有空來喝一杯。

那個時候,游嘉茵剛好不在場,也因此對他們的到來一無所知。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酒吧入口處,雨果和夏洛特正舉著兩杯雞尾酒相談甚歡,氣氛融洽。

游嘉茵遲疑了一下,裝作不經意地問:“天翔沒來嗎?”

她曾經以為自己一輩子不會對任何人念出這個名字。可在異國他鄉,陌生的語言環境下,內心的障礙竟然一掃而空,大腦和身體都沒有表現出抵觸的情緒,就好像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他可能會晚點到,今天銷售團隊出了點緊急狀況,需要他在。”昆庭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在透露公司機密,慌慌張張地住嘴,“呃,總之,他還在加班。他是個工作狂,我就沒見過他準點下班。在我的印象裏,他總是最早到,最晚走,我懷疑他晚上經常睡在公司,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麽我們辦公室還配了淋浴房了。”

“別聽他胡說,哪有那麽誇張。”夏洛特走過來加入他們,在昆庭背上拍了一掌。

昆庭不服氣:“那你告訴我他上次休假是什麽時候?”、

“四月初,他請了兩周,回中國見家人。”夏洛特朝游嘉茵微微一笑,出其不意地問:“你也是中國人吧?你在巴黎有親戚嗎?”

“只有一個遠房叔叔,但我和他不是很熟,很少見面。”

“那你有兄弟姐妹嗎?”

游嘉茵懶得向陌生人解釋父母的婚姻狀況,直接說:“我有一個妹妹,比我小很多。”

夏洛特嘆了口氣:“那你和天翔比還是很幸運的。他是獨生子,現在離父母那麽遠,每年只能回家一兩次,我很難想象他爸媽的心情。我剛畢業時去澳洲工作了兩年,後來我媽告訴我,那段時間她經常會因為想我一個人哭,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媽太依賴子女的感情了。”

洋洋灑灑的一段話中,游嘉茵只註意到了一個關鍵詞:“……他說他是獨生子?”

“難道不是嗎?”夏洛特直接反問:“你們那代中國人,獨生子女才比較常見,不是嗎?”

“……”

游嘉茵沈默地點點頭,繼續喝杯子裏的酒,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巴黎夏季玫瑰色的日落,在夜晚九點降臨。

漫天霞光下,街燈與塞納河上的船燈依次亮起。繽紛色彩映在晦暗的水面上,隨風緩慢顫動,就像一場流動的夢境。

夏洛特不勝酒力,眼皮慢慢耷拉下來,不住地打呵欠,只好提前告辭,回家休息。

“能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嗎?”她在臨走前問游嘉茵,“萬一以後有工作上的緊急情況,我可以直接聯系你。”

“沒問題。”游嘉茵遞上手機,讓她創建新名片。

昆庭則順利融入氣氛,和COZAR的同齡實習生們打成一片。他們先去底倉的大頭貼機器前拍照,然後頂著滿頭滑稽的裝飾,回到樓上的舞池裏群魔亂舞,一杯又一杯地往下灌shots,仿佛有花不完的精力。

“我猜天翔今晚不會來了。”雨果優雅地舀著迷你玻璃碗中的沙拉,視線掃過四周情緒越發亢奮的人群,表情遺憾,“真可惜,瓦萊莉本來還想見見他呢。”

游嘉茵撐住額頭,隨口應了一聲,對面前盤子裏的食物提不起興趣,酒精和音樂沈重的鼓點讓她完全失去了胃口。

空腹喝酒永遠是她會一犯再犯的錯誤,胃裏揪了起來,難受的感覺刺激神經,卻奇怪地中和了腦海中混沌的感覺。她感到口幹舌燥,身體隱約渴求著水和糖分,就起身走向吧臺,想要一杯無酒精的純果汁。

“給。”調酒師看也不看地從吧臺角落的玻璃缸裏舀出一杯橙紅色的液體,推給她。

游嘉茵暈乎乎地接住,正打算詢問混合果汁的原料,背後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將玻璃杯從她的手裏抽走。

“你不能喝,這裏面有芒果汁。”

陌生又熟悉的氣息伴隨著這句清晰的中文傳來。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剛好撞進身後那個人堅實的臂彎。

她仰頭望去,短暫的失神後,才想到收起臉上的愕然。

從對方身上傳來的體溫讓她確信,她還沒有醉到憑空出現幻覺。

迷離的霓虹燈光中,他們無聲對望。但這一次,雙方都不再像白天見面時那樣故作冷漠。昏暗的環境和周圍吵吵鬧鬧的氛圍變成了最好的掩體,讓他們暫時卸下偽裝,通過眼神,流露出一絲真實的情緒。

吳天翔率先打破沈默:“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你不用再裝作不認識我了。”

“……這句話換做我說才對吧?”游嘉茵望著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露出苦笑:“明明之前在聽到我的名字時,你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我還以為你真的沒認出我是誰。”

“我只是在配合你而已。”他的聲線很平緩:“我還沒到健忘的年紀,怎麽可能不記得。”

游嘉茵鬼使神差地問:“但你為什麽確定我是在裝?”

然後她看見笑意浮現在他的唇邊,化作從下午重逢到現在這一刻,他露出的最溫柔的表情。

“因為我告訴過你。”

故意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完,就好像他十分確信,長大後的她一定還記得他少年時代擅自定下的,那句詛咒般的約定。

——“不要忘記我。”

空調嗡嗡致冷,冰塊在搖杯中哢哢碰撞,甘甜的果汁和糖漿味四下彌漫,蓋過了烈酒的氣息。

船艙裏依舊一片歡聲笑語,空氣在音樂中震蕩。四處飄散的法語交談和英文歌詞中,只有他們被困在一個與世隔絕的透明氣泡裏,說著陌生的語言。

作者有話說:

本來想把他們的對話寫完的,但太長了寫著寫著又爆字數,今晚完成不了,放到下一章了!

第一次獨處肯定不會happy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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