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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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又過了一會兒, 山羊們開始向路邊移動,為車輛留出通過的空隙。

交通總算恢覆正常,之後的路程暢通無阻。

傍晚六點左右, 他們順利抵達當晚下榻的旅館。

距離天黑不到一小時。山間的黃昏與海邊不同, 谷中雲霧繚繞,只有冒出頭的山頂被慵懶的橘色光線照亮,像是佇立在廣袤雲海中的礁石, 底下剩餘的部分都變成了模糊的灰紫色。

旅館位於這一帶最大的村落邊緣, 是一棟三層樓的石砌建築。毗鄰一座廟宇,前後都是民居。

門前的空地上停著幾輛卡車。羅炎說,這家店的客人一半是他們這樣的游客,另一半是往來於山區和沿海地帶的貨車司機。

辦理完入住手續,上樓擺好行李後,一行人重回旅館底樓的餐廳,在那裏吃晚飯。

服務員點了一下人數,給他們安排了兩張靠墻的桌子。

既然到了山裏, 當然要吃當地的特產。於是, 兩桌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野豬肉山菌火鍋。

盛滿高湯的黃銅鍋和紅白相間、肥瘦均勻的肉片很快送了上來。

“我們被野豬追了兩次, 終於有機會報仇了,哼哼哼哼……”

唐星宇等湯底燒開, 二話不說地夾起一片肉扔進鍋裏,臉上寫滿得意。

店裏自釀的山墊啤酒價格便宜, 口感甜中帶澀, 後勁卻出乎意料地大。

幾杯酒下肚, 桌上的氣氛逐漸變得熱鬧起來。

游嘉茵和竺星聊著前幾天在“綠廂”聽說的真人秀計劃, 餘光瞥見隔壁桌的童凱琳拉住來加湯的服務員, 擡手朝頭頂上一指:“這個豬頭是不是真的啊?”

她背後的墻上, 掛著一座表情猙獰的野豬頭標本,尺寸大到驚人,成年人張開雙臂都抱不住。

“是真的,它是我們老板親手獵到的,足足有七百斤重!”

服務員點點頭,一臉自豪地介紹:“這顆頭已經在這裏掛了三十多年啦,至今沒有人在這附近的山裏抓到比它更大的野豬!”

羅炎等服務員走開,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問:“你們要聽這家店的八卦嗎?”

“什麽八卦?”

“要啊!”

“當然要!”

“你快點說,別廢話!”

兩桌人都被他吊足了胃口,紛紛求他別賣關子。

“我是聽我大伯說的。”羅炎裝模作樣地清清嗓子:“這家店最早是老板他哥開的,老板在外地打工,好不容易攢夠了錢,找了個女朋友回家結婚。沒想到女朋友和他哥看對了眼,兩個人一聲不吭地私奔了,把老板氣得半死,為了發洩就上山打獵,結果誤打誤撞破了紀錄,這頭豬的事當年還上過報紙,在這一帶很出名。”

童凱琳聽得一楞一楞:“那麽狗血的事,我只在電視上看過,原來還有真的……”

“當然有啊。”許逸揚假裝不經意地掃了吳天翔一眼,明顯意有所指:“這種和親生兄弟搶女人的人渣,無論哪個朝代都沒少過。”

吳天翔迎上他的目光,冷笑一聲:“只要沒結婚,公平競爭有什麽不可以的?”

……你少說兩句不行嗎!?

游嘉茵沒想到他會當眾說出這種容易引人遐想的話,緊張得頭皮發麻,來不及去思考他到底是口無遮攔還是故意為之,連忙猛灌一口啤酒壓驚。

她悄悄看了邊上的吳天佑一眼,果然,他的臉色也沈了下來。

好在大家都已經喝得醉醺醺的,情緒亢奮,反應遲鈍,似乎沒有人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勁。

童凱琳一臉認真地討論:“但這是男小三哎,如果性轉成女的肯定被罵死。”

“對啊。”陳俐穎也幽幽地加入這場爭辯:“就算還沒結婚,一般人總會避嫌的吧?道德底線還是要有的,畢竟是親兄弟嘛。”

吳天翔低頭喝悶酒,不再說話,但表情不像被說服的樣子。

喬達趕在氣氛失控前插嘴,努力把話題扯回去:“老板他哥確實不厚道,但私奔也不是他一個人能做到的,總要有人給他做人渣的機會不是嗎?不能全怪他啊。”

趙茜婭和淩夢潔聽到這裏,同時跳了起來:“什麽意思,你想說這件事都是女人的錯咯?”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這是性別歧視!”

“三觀不正!”

“喬達我看錯你了!原來你是這種人!”

“……”

喬達無語凝噎,在一片混亂中默默承擔了全部指責,最後以買單請客收場。

回來的時候,他在轉盤上灑了一大把棒棒糖。

“店裏送的,你們一人拿一根。”

游嘉茵懶得選,就隨手抽了一根檸檬味的,塞進口袋裏。

旅館裏沒有任何娛樂設施,深夜的山村也不適合閑逛。酒足飯飽後,他們別無選擇地上樓休息。

喬達作為長輩提醒他們:“明天早上七點出發,都給我早點睡!”

游嘉茵和陳俐穎回到房間,正想收拾東西洗漱,忽然聽見手機震動的嗡嗡聲。

是母親打來的電話。

剛剛過去的一個月,她的母親一直在歐洲考察,帶領團隊馬不停蹄地跑了三個國家,為明年夏天即將開拍的一檔經營類綜藝節目選址,並和一些潛在的合作方見面。

時差和母親忙碌的日程讓她們只能靠文字信息和圖片交流,但游嘉茵對此習以為常。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今天是母親回國的日子。

“你先去洗澡吧。”她對陳俐穎說,“我和我媽打個電話。”

“噢,好。”

房間裏的手機信號約等於沒有,電話在她按下接聽鍵的瞬間就中斷了。

游嘉茵立刻回撥,這一次順利接通,但雙方仍舊無法交流。

對面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完整的句子被嗞嗞電流聲撕扯得支離破碎。

無奈之下,她只好披上外套,沿著房間外的走廊到底,登上了通往樓頂天臺的階梯。

門背後的感應射燈在她推開時亮起,勉強照亮了外面的空間。

天臺小而精致,墻邊擺滿花卉綠植,還有一座金魚池,遠遠就能聽見汩汩水流聲。

山間的夜晚氣溫驟降,冷得簡直不像夏天。涼風颯颯穿過被黑暗和霧氣籠罩的山林,帶來清新濕潤的氣息,在她的身邊輕輕打旋。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煙味,應該是剛剛來過的其他客人留下的。

游嘉茵舉起手機,繞著天臺走了一圈,總算在角落裏找到了信號最強的地方。

短暫的“嘟嘟”聲後,母親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她們的通話持續了十多分鐘,母親分享了一些工作上的趣聞,也向游嘉茵打聽了她和朋友們最近幾天在島上的游玩經過。隱約能聽見背景裏傳來櫥櫃開合的聲音。大概能猜到,母親應該剛從機場回到家,正在整理家務的同時開著免提和她閑聊。

“我買了六號到島上的機票。”母親最後提到:“回來住個兩天,然後帶你一起回去。”

“嗯,好啊。”

掛斷電話後,游嘉茵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了父親的名片。

從她回到永興島後,就沒有和父親聯系過。母親打來的電話讓她忽然意識到了這點。

是時候打個電話回去了。

這樣想著,她按下撥號鍵,靠著護欄耐心等待。

忽然,她聽見通往天臺的門被人推開。刺耳的吱嘎聲讓她回過頭,與走進來的吳天翔對上視線。

“……”

“……”

隔著一段距離,雙方都明顯楞住了,對這場不期而遇毫無準備。

吳天翔率先回過神來,有些慌張地解釋:“不要誤會,我沒有在跟蹤你,我……”

同一時刻,父親疲憊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餵?”

游嘉茵把食指比在嘴唇上,示意吳天翔不要出聲,然後轉身去聽電話。

“餵,爸,是我。”

對方的語氣很疑惑:“你怎麽現在打電話過來,有什麽要緊的事嗎?”

“沒有沒有,就想問問你在幹嘛?”

“噢,我剛從你小阿叔家吃完飯出來,現在去車庫拿車。”

“阿姨和悠悠都在嗎?”

“都在。”

“我看到了阿姨朋友圈裏的照片,悠悠已經會爬了啊。”

“嗯。”父親直接轉移了話題:“你哪天回上海?要我來接你嗎?”

游嘉茵一楞,隨即客氣地說:“不用。我媽會來永興島,帶我一起回來。”

“她已經出完差了?”

“對,今天剛剛回來。”

“知道了。”

游嘉茵還想再聊幾句,忽然聽見父親身邊爆發出了小妹妹尖銳的哭鬧聲。

“嘉茵。”後媽手忙腳亂地安慰小寶寶,一邊順手接過了電話:“你要是不介意,我讓你爸晚點給你打過來好不好?悠悠玩了一天有點累了,我想讓她趕快上車睡一覺。”

“啊,行……”

游嘉茵悻悻地掛斷電話。

她知道,今晚父親不會再打電話過來。

接下去的幾分鐘裏,游嘉茵趴在護欄上,頭腦放空,對著外面發呆。

眼前是濃稠無邊的夜色。沒有月光和星空,看不到外面的風景,也無法被天臺上的燈光穿透。

站在光與影的邊緣,獨自凝望黑暗的她,就像被關一個漂浮在虛無中的盒子裏,有一種與世隔絕的不真實感。

遠處的村落裏傳來一陣模糊的狗叫,緊接著,喬達房間裏的辛巴也跟著鬼哭狼嚎起來。

游嘉茵猛然驚醒,伸手從口袋裏摸出那根檸檬味的棒棒糖,撕掉包裝含進嘴裏。

清甜的味道立刻在口腔中散開,稍微緩解了她內心若有若無的苦澀。

“你沒事吧?”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把她嚇得肩膀一顫。她這才想起,自己居然忘了天臺上還有另一個人。

上一次與他面對面交談,還是兩天前的晚上,在拖車前不歡而散的時候。

而現在,也是他們自那以後第一次單獨見面。

游嘉茵嘆了口氣,迅速整理好心情,打算對他報以平常的態度。

“你怎麽還在?”

她扯扯嘴角,露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

“我為什麽要走?”像是料到她會這麽說,吳天翔面無表情地反問:“這裏又不是你的房間。”

游嘉茵頓時語塞,決定換個問法:“好吧,你來這裏幹什麽?”

“沒什麽,就想一個人呆著。”他走到與她平行的位置,同樣倚住欄桿,冰冷堅硬的目光徑直向她投來:“我和我哥住一間房間,你應該能想象到,現在我和他獨處是什麽氣氛吧?”

游嘉茵誤以為讀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想說這都是我的錯嗎?”

她皺起眉,一不留神沒能控制住譏誚的語氣。

內心不斷膨脹的焦躁感正在急切地尋找一個出口,仿佛一戳就破的氣球,而他主動撞了上來。

吳天翔略微一怔,態度和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變軟:“不,我沒有怪你……”

“……”

游嘉茵也意識到了剛才一瞬間的失態,心虛地避開視線,低頭不語。

又來了,那種悶悶的,仿佛胸口堵住似的感覺。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山風在空曠的天臺上橫沖直撞,匯成人類聽不懂的千言萬語,倒灌進他們的耳朵裏。

漫長的沈默後,游嘉茵的忍耐到了極限。

“我先回去了。”她轉身離開,柔聲向他道別:“晚安。”

這種尷尬的氣氛,這份欲言又止的默契,這場莫名其妙的僵持,全都毫無意義。

她與他擦身而過,向天臺的出口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背後毫無動靜。

四步,五步,六步。

依然沒有一丁點聲音,哪怕是一句簡單的“再見”。

這也太奇怪了。

“……”

游嘉茵步履不停,繼續往前走。

她穩住呼吸,牙齒輕輕啃咬棒棒糖表面,努力克制住回頭的沖動,也不敢去想,自己為什麽對他的無動於衷感到一絲失落,又到底在期待什麽。

直到她走進門前燈光照不見的暗處,耳邊終於傳來了吳天翔苦澀悵然,又近在咫尺的聲音。

“……你現在要去見他嗎?”

她的手已經按上門把,卻鬼使神差地沒有擰下去,腦海中出乎意料地冷靜,粗略估算著他們之間的距離。

是兩米、一米、還是五十公分?

然後,她看見一只手越過她的肩膀,用力按在門上,將她的逃生通道變成一條死路。

游嘉茵站在原地,視線低垂,沒有回頭。

“……是又怎麽樣?”

這並不是她想說的話,但身體卻不受控制,以至於聲音和心臟都在一起顫抖:“你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沒錯,是又怎麽樣?”

聲音的主人看透了她的虛張聲勢,又向前逼近一步,把她困在身體與門之間的縫隙裏,故意把她的話重覆了一遍,溫熱的鼻息垂直落在她的耳邊。

“放我出去。”

她使勁推開他按在門上的手,卻沒能如願。

“不要。”他的回答斬釘截鐵:“突然把我拉黑也就算了,為什麽連偶然碰到,都要急匆匆地從我身邊逃走。在你眼裏,我是沾上就洗不掉的病毒嗎?”

游嘉茵從喉嚨裏擠出幹巴巴的聲音:“不是……”

“那就說實話。”

吳天翔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施力,讓她轉向他,“我對你來說到底是什麽,你欠我一個回答。”

她的後背貼著門板,眼睛已經適應了周圍的黑暗,能清楚看到他認真的神情。

“……為什麽我一定要回答你?”

她所流露出的情緒也被他一絲不漏地看在眼裏:困惑、迷茫、猶豫、掙紮,等等。他將它們耐心收集起來,放進研缽裏碾碎,直到它們化為粉末,徹底混合在一起,試圖還原出內心深處某種最難以辨認的情感。

“因為我想知道,你對我是不是真的沒有一點感覺。”

游嘉茵的臉上,在聽到這句過分直白的話時閃過一瞬的動搖,但立刻恢覆了平靜。

“問出這種問題,你想聽到什麽回答?”

她深吸一口氣,不動聲色地模糊了重點:“我和你哥哥在一起,我很喜歡他,這點不會變。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嗎?麻煩你不要再那麽任性了。”

無視他的心情,對所有關鍵問題避而不答,又一次粗暴地將他推開。

因為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她無法對他說實話,但也做不到撒謊。

吳天翔沈默了數秒,似乎在消化她說的那番話。然後他忽然抓住她的右手腕,向她傾身過來。

“……!?”

兩張臉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游嘉茵的腦海中警鈴大作。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把臉扭到一旁,騰出的左手抵住他的胸膛,阻止他繼續靠近。

男女力量懸殊,她知道這只是徒勞。

卻沒想到,他只是低頭銜住她手裏吃了一半的棒棒糖,順手把門拉開一條縫,在她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之前側身擠了出去。

“我不會再逼你了。”他沒有回頭,平靜含混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來,“我去遛辛巴。一小時內我不會回來。快去找我哥吧。”

游嘉茵怔怔地註視他遠去,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雙腿像灌了鉛那樣無法動彈。

這是放棄了的意思嗎?

“餵,你為什麽不正面回答他?”

從頭頂上傳來的另一個如同鬼魅般的聲音,把游嘉茵嚇得幾乎驚聲尖叫。

入口背後的水箱上,剛才一眼掃過時,明明還空無一人。可現在,她卻看見晚飯後就消失不見的姚夏怡趴在上面,似笑非笑地探出頭,手裏還夾著一支抽到一半的煙。

那股繚繞在天臺上的、隱隱約約的煙味,終於找到了源頭。

游嘉茵喉頭一哽,硬著頭皮問她:“……你都聽到了?”

“從頭聽到尾。”姚夏怡換了個坐姿,小腿在空中晃蕩,“吳天翔真可憐,被你耍得團團轉。”

“我沒有……”

“那就直接告訴他啊,你不喜歡他,讓他對你徹底死心。你故意不把話說絕,不就是因為享受他為你患得患失的感覺嗎?”姚夏怡不理會游嘉茵的否認:“你總是這樣,明明什麽都有,卻什麽都想抓在手裏。看上去優柔寡斷,其實只是自我中心。”

“……”

游嘉茵仰頭望著她,渾身僵硬。

她不同意對方的指責,卻也不知道該怎樣為自己辯護。

姚夏怡欣賞著她無措的神情,微微一笑:“給我記住,貪得無厭的人,到最後什麽都得不到。”

作者有話說:

女主真的什麽都有嗎?當然不是

這個晚上結束了嗎?當然沒有!

喬達崩潰:都讓你們早點去睡了!怎麽一個兩個都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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