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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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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沿著黑暗的坡道一直往上走, 拐過最後的轉角,就會看見一幢灰色的房子。

那裏是這一帶視野最好的地方,四周沒有樹木和其他山石的遮蔽, 面朝雙月灣, 側面則能窺見山脈間透出的另一片海域。

這段路,在過去的十幾年裏,吳天佑已經走過無數遍, 卻還是第一次懷著這種不確定的心情。

打開沒有鎖的大門, 踢掉鞋,又摸黑登上咯吱作響的樓梯,他的腳步停在了二樓走廊盡頭的那間臥室前。

夏天以外的季節,這裏是他的房間。

此刻裏面一片寂靜,透過門縫,也看不到絲毫光線。

他擡手敲門,耐心等了一會兒。沒有聽到回應,就直接推門進去。

視覺適應了周圍的黑暗。一眼就看見, 靠墻擺著的那張雙人床上, 女生裹著毯子平躺, 雙手疊在腹部,呼吸輕柔勻稱, 睡得很安穩。

他走上前,在床沿坐下, 把手輕輕蓋在她的額頭上, 撥開被汗水浸濕的發絲。

冷熱溫差讓她發出模糊不清的夢囈, 身體動了動, 隨即慢慢睜開眼, 目光與他無聲交錯。

“……現在幾點了?”她動動嘴唇, 小聲問。

過於平淡的反應,黑暗中忽然出現的訪客似乎並沒有讓她感到意外。

“九點半。”他伸手擰亮床頭臺燈,充滿歉意地對她笑了笑:“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

她茫然地看著他,一言不發,目光有些失焦。

那對平日裏大而明亮的眼睛裏透著明顯的疲憊和脆弱,泛紅的臉頰讓人有一種她在害羞的錯覺。

過了幾秒,她終於回過神,勉強坐了起來,緩慢向他靠近。

她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個輕吻,與他對視了片刻,然後順勢把上半身埋進他的懷裏,雙手攬住他的腰,眼眸低垂,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怎麽了?”

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和近在咫尺的鼻息,他不動聲色地問道。

“我還以為你剛剛回來過。”她悶悶的聲音從他的胸前傳來, “原來是夢啊……”

“嗯,是夢。”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平淡地作出肯定。

同時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把床頭櫃上的那板退燒藥攥進手心。

金屬藥板堅硬的邊緣與掌紋嚴絲合縫,捏下去能感覺到輕微、又無法當作不存在的疼痛。

她不再說話。

沈默的間隙裏,他用手掌輕撫她的後背。沿脊柱一路向上,最後停在了靠近頸部的那枚雲眼貝刺繡附近,手指繞著細密的針腳打轉,像是在辨認形狀,撓得她有點發癢。

“你出了好多汗。” 他稍微皺起眉,語氣淡淡地問:“不把衣服換掉嗎?後面都濕透了。”

……

海灘上的表演一直持續到深夜。等吳天翔把所有人接回民宿,已經是淩晨時分。

原本漆黑的房子裏此刻亮起了燈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玻璃,能看見不久前還神志不清,錯把他當成別人的病號站在廚房島臺邊,手裏握著一杯水,邊喝邊和她的朋友們說話,多半是在討論她因病錯過的這場盛大的日落。

墨綠色的上衣襯得她皮膚蒼白,但精神明顯比剛才好了許多,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

應該已經退燒了吧,他想。

忽然,她像是感知到他的目光似地朝窗外望來。

“……”

濃稠夜色中,他心如擂鼓,匆忙避開視線,轉身向坡道下方走去。

回到拖車時,他的孿生哥哥正靠在展開的沙發床上,神情專註地看書,一邊塞著耳機聽音樂。

“熱水用完了,想洗澡的話要等一會兒。”

吳天佑扯掉一個耳機,漫不經心地說道,視線沒有從書頁上挪開。

“沒事,我用冷水洗就行。”

“隨便你。收下來的衣服我放在你床上了。”

“哦。”

吳天翔隨口應了一聲,盡可能表現得平常,不想讓對方看出端倪。

為什麽剛才不接電話?知不知道她病了?知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你?回來後有沒有去看過她?

心裏明明有許多問題,就像汽水裏的氣泡,咕嘟咕嘟上躥下跳,但他不敢開口。

不僅是因為心虛,也因為在潛意識中,他害怕被看穿,害怕被質問,更害怕與自己的孿生哥哥站到對立面,被迫迎接一個從最開始就沒有勝算的結果,滿盤皆輸。

這時,他的目光落在兩張床之間的折疊桌上。

整齊疊好的、被她借穿了一下午的灰色T恤上,擺著那板被他不小心留在她房間裏的藥片。

這兩樣熟悉的東西讓他一陣心悸,渾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

狹窄安靜的空間裏,背後的吳天佑依舊在慢條斯理地翻書。即使弟弟渾身僵硬地轉頭看他,也只是沈默地擡眼,被燈光映亮的瞳孔中一派平和,仿佛月光下寂靜閃爍的海面,底下藏著讓人難以猜透的波瀾。

躊躇了一會兒,見哥哥沒有開口的意思,吳天翔選擇主動試探。

“你沒有話想對我說嗎?”

“謝謝?”對方的回答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謝謝你幫我照顧游嘉茵?”

“不,我是說……”他在心裏斟酌了半天,但覺得逃避沒有意義,最終還是鼓足勇氣:“你不想問我點什麽嗎?”

“沒什麽好問的。”吳天佑一臉雲淡風輕,聲音帶著隱約的譏誚,緩慢道出了那句他最不想聽到的話:“不管怎麽說,我們兩個都是雙胞胎。你心裏在想什麽,我可是一清二楚。我早就知道你喜歡她了,你以為你藏得很好?”

“……”

吳天翔被說得啞口無言。

無法否認,也不想否認。

可他不明白,為什麽哥哥能在對一切心知肚明的同時,表現得那麽泰然自若。

他感到喉頭一陣幹澀,啞聲問:“但你不介意嗎?我……”

“介意什麽?”吳天佑沒有耐心聽完他的話,直接打斷了他,表情和語氣露出一絲不耐煩,清澈的眼底浮上一層霧霭:“為什麽你們一個兩個都不明白,我根本就不在乎你們怎麽想,我在乎的只有她的想法,因為決定權在她手上。但是——”

外面忽然起風,被揚起的枯枝打在拖車側面,發出令人煩躁的聲響,悉悉索索。

吳天翔怔怔地看著哥哥從床上起身,影子被燈光放大拖長,落到他身上,把他的半身浸染在晦暗的色彩中。

同樣的外貌,同樣的身高。

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對峙而立的雙生子,露出截然不同的神態,卻又懷著相似的覆雜心情。

隨即,耳邊傳來的那個聲音,溫柔得像是提醒,又冷酷得仿佛告誡。

——“不要因為有一張和我一樣的臉,就覺得可以為所欲為。”

——“不要再越界了。”

……

游嘉茵當晚就退了燒。半夜沖了個熱水澡,又休息到第二天早晨,精力基本恢覆。

今天上午的行程,原本是去離外婆家車程一小時的,一片名叫福臨的海岸浮潛。

那裏是全永興島珊瑚地貌最為豐富的海域,特殊的地理位置帶來溫暖的潮汐,不僅能看見壯觀的沙丁魚風暴,也能和幾十種色彩斑斕的水下生物近距離接觸。

雖然對海底風景很期待,但游嘉茵思來想去,不確定以自己的身體狀況能夠下水。

又想到這天也是範叔叔的團隊來雙月灣附近拍攝的日子,便決定留在家裏,到時下山打個招呼。

一大清早,喬達的大哥就開著自家的吉普車上門,把陳俐穎一行人接走。

這天他剛好要去福臨海灘附近的縣城辦事,昨晚在雙月灣聽說了年輕人的浮潛計劃,當即熱心地提出,可以順路送他們來回。

蘇西從來沒有去過那裏,在網上搜了圖片,立刻興趣大增,躍躍欲試地加入到這趟旅程中。

“她到底是什麽來頭,怎麽中文說得比我的英文還好……”

唐星宇心情覆雜地打量著這個金發碧眼、卻與他們交流無障礙的外國人,小聲吐槽。

蘇西正在安全帶,循聲笑盈盈地回過頭:“要不我們說英文?幫你練習一下?”

眾人異口同聲地拒絕:“不了不了!”

雙胞胎和俞阿姨同樣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出發,去滄南接吳伯出院。

偌大的山坡上,只剩下游嘉茵一個人。

她獨自在房子裏消磨了大半個上午。悠閑地吃早飯、玩手機、整理客廳,還去游泳池邊曬了會兒太陽。

又是一個天高雲遠的好天氣。海風帶來陣陣熱氣,盛夏陽光落在皮膚上,不一會兒就有了灼傷的感覺。

她趕緊退回室內,補了一層防曬霜。

正想找別的事做,忽然靈光一閃,想起吳天翔對她提過,這幢房子裏有兄弟倆小時候的照片。

雖然明白亂翻別人家的東西不太好,但游嘉茵思想鬥爭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能敵過蠢蠢欲動的好奇心。

她懷著做賊似的心情走進書房,拉開書架下面的幾個抽屜,果然找到了好幾本相冊。

裏面的照片可愛到不行。年幼時的雙胞胎有著比現在更明顯的混血兒特征,隨便挑一張都能拿去當童裝品牌的產品目錄。

她看得入迷,不停地用手機翻拍,直到聽見外面傳來了汽車由遠及近的聲音。

是吳伯他們。

游嘉茵收起相冊,穿過花園,慢慢走下山坡,去向長輩問好。

脾臟手術和住院生活絲毫沒有讓吳伯變得虛弱。相反,他依舊精神抖擻,滿面紅光。如果不是知道事故細節,游嘉茵恐怕會以為,他不在家的那幾天是出門旅游了。

“等你朋友們走了,我們會搬回上面的房子裏。”

吳天佑給她倒了杯飲料,解釋道:“醫生說我爸要靜養,不能幹重活,住在家裏會比較方便。”

“哪裏有那麽誇張,我身體好得很,跟年輕時沒差。”

吳伯對醫生的叮囑嗤之以鼻,反覆說手術只影響到10%的脾臟,甚至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癥。

“都一把年紀了,還逞什麽強。”俞阿姨笑他:“又不是二十歲。”

吳天翔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

游嘉茵安靜地聽著一家人討論吳伯的休養計劃,視線漫無目的地飄到了山腳下的雙月灣。

那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群人,幾架無人機在海面上打轉,偶爾順著山坡爬升,像是在找尋最佳拍攝角度。

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一震,是範叔叔的短信:

『我們已經到雙月灣了,一會兒見。』

作者有話說:

哥哥&女主:演技派X2

沒有打起來真不好意思!

順便佩服一下平安夜晚上回家更新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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