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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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幾分鐘後, 他們開車上路。

連接小鎮和公路的山道沒有路燈。他們減慢車速,打開遠光燈,時刻提防迎面出現上山的車輛, 雙方都神經緊繃, 沒有說話。

直到汽車拐過最後一個一百八十度轉角,才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

“我外婆說這裏以前連護欄都沒有。”游嘉茵看著窗外:“肯定發生過很多事故吧……”

山道重新隱入了夜色。車窗玻璃變得像一面鏡子,倒映出車內微弱光線下, 身邊那個人專註駕駛的側臉。

“有過幾次, 但出事的都是不熟悉路況的外地人。”吳天翔直視前方,幽幽地說:“最近一次是三年前,幾個大學生半夜喝完酒飆車,少數了一個彎,直接撞破護欄飛出去了,還很準地砸在底下的垃圾房上面。”

“裏面的人呢?”游嘉茵惴惴不安:“該不會死了吧?”

“那倒沒有,救護車來的時候,除了駕駛員卡在座位裏沒法動, 另外幾個人都活蹦亂跳的, 送去醫院檢查了一遍就溜了, 聽說最後租來的車錢都沒有賠。”

“……好過分。”

“這種事在島上很常見,畢竟這裏離內陸那麽遠, 對很多外地人來說,法律規則都是擺設。以前還有一次……”

汽車行駛在筆直寂靜的公路上, 無邊黑暗中, 他們的前方和背後都沒有別的車輛。

路途枯燥難熬, 只能靠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打發時間, 消除睡意。

車內電臺正在播放一首旋律輕快的外國歌曲, 溫柔的男聲不知疲倦地重覆一句話:

——“We're up all night to get lucky。”

白線的另一邊, 偶爾能看見對面有車沖破黑暗、孤零零地駛來。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兩位駕駛員同時切掉遠光燈,在這樣的夜裏仿佛無聲的問候。

“這裏面有糖,能不能幫我拿出來?”

吳天翔騰出右手,指了一下副駕駛座前的收納抽屜,又補充道:“提神用的。”

抽屜裏塞滿雜物:文件、手套、鴨舌帽、濕紙巾。游嘉茵掏了半天,才找到那袋薄荷糖。

她倒出一粒,遞給吳天翔。

“……你覺得我現在能自己剝糖紙嗎?”對方迅速掃了她一眼,語氣像是不滿。

順應地勢,高低起伏的直路已經到了盡頭,眼前又出現一個彎道。再過不久,他們就會駛進滄南城區,吳伯所在的醫院則在城區另一邊的山腳下。

游嘉茵剝掉糖紙,想了一下,直接把糖送到他的嘴邊。

“把嘴張開。”

這下總不會再被挑刺了吧。

鼻尖嗅到一股隱隱約約的薄荷味。他沒有多想,輕輕銜住糖塊。卻不料估錯距離,連帶含住了她的指尖。

薄荷糖落在舌尖,味道在口中炸開,涼意直沖頭頂,也讓他瞬間清醒過來,猛得往後一靠。

“不好意思。”

他含著糖,用口齒不清掩飾聲音裏的不自然。

游嘉茵也跟著抽回手,尷尬地往衣服上蹭了蹭。指尖還殘留著唇舌柔軟的觸覺。

她感到耳根發燙,想裝得若無其事,卻又不由自主地朝邊上瞄了一眼。

這時汽車恰好駛過幾棟民宅。暖色調的光線順著前窗滲透進來,寸寸移動到了他的臉部,讓她難以分清他皮膚上呈現的是光的顏色還是血色。

目光向上一擡,又不偏不倚地撞上他那對在燈光下清澈見底的淺色瞳仁。

然後他們同時移開視線,陷入了沈默。

電臺裏依舊在播放外國流行榜單,節奏感十足的旋律填補了突如其來的安靜。

充滿西部風情的吉他前奏,磁性的男聲,以及與心跳幾乎合拍的鼓點。反覆被吟唱的“so wake me up when it's all over”讓她恍然覺得,自己正處在一個夢境裏,而她不知道該怎樣醒來。

吳天翔主動轉移了話題。

“我哥告訴我,他會放棄保送。”他的聲音平穩清晰,“我沒想到他會為你做到這個地步。”

“你不讚成?”

“關我什麽事。”他啞然失笑:“這是他的決定,我為什麽會不同意?”

“如果你們兩個都考出永興島,你爸媽身邊不就沒人了?”游嘉茵認真回答:“要是再發生今晚這樣的情況怎麽辦?”

“那按你的意思,現在我哥要考出去,我就應該留下了?”

“我可沒有這麽說。”再這樣下去他們又會爭起來,她只好換上隨意的語氣:“況且現在都不知道你們到底能不能考出去呢,說這些也沒意義。”

吳天翔用鼻子發出冷笑的聲音,沒有說話。

趕到醫院時,吳伯的手術仍在進行中。他們在手術室外找到了等候的俞阿姨和吳天佑。

兩人並肩坐在長凳上交談,臉上憂心忡忡。

即使風險不大,這場午夜進行的緊急手術,對家屬依然是一種考驗耐心的折磨。

空曠的走廊,慘白的燈光,空氣裏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消毒水氣味,『手術中』的指示牌在不遠處發出瑩瑩綠光。

吳天佑循著腳步聲擡起頭,露出了茫然又驚訝的神情。

“你們怎麽來了?”

“是我硬要跟來的。”游嘉茵沒聽清楚他的問題,搶先回答,“我有點擔心……”

她是個外人,幫不上什麽忙。但在這個註定會很漫長的夜晚,比起獨自留在房子裏等待,她更想陪在他的身邊。

俞阿姨向他們大致解釋了事情的經過——傍晚入院時體征平穩,甚至還有心情和醫生護士開玩笑的吳伯,在他們準備回家前突然陷入了昏迷,血壓驟降,嘴唇發白。醫生見他自體止血失敗,當機立斷地安排手術。

或許是為了安慰他們,俞阿姨樂觀地表示,既然只是微創手術,還是早做早好,省得夜長夢多。

沒過多久,手術順利結束。吳伯被推往觀察室,等待麻藥褪去。醫生通知他們,可以放一位家屬進去陪伴。

“我去。”俞阿姨立刻站了起來。

另外三人直接前往吳伯的病房。護士已經準備好房間,正在調試監護儀。

原本其實是雙人間,但今晚“幸運”地被他獨占。

“可以幫我去買個飲料嗎?”吳天佑忽然問游嘉茵:“樓下大廳裏有自動售貨機。”

“啊,好。你要喝什麽?”

“可樂。”

她點點頭,詢問的目光又落在了吳天翔身上。對方當即搖頭:“我不渴。”

“哦。”

護士離開時輕輕掩上了房門,病房裏瞬間就只剩下兄弟兩人。

“……你想對我說什麽?”

吳天翔走到病房另一頭,背靠窗沿,雙手環在胸前,下意識地擺出了防禦的姿勢,“為什麽特意把她支開?你說的售貨機明明在另一棟樓。”

“因為我想單獨和你說話。”

吳天佑在離他不遠的看護椅上坐下,臉色沈靜:“我不是說過今晚你不用來嗎?為什麽非要特意跑一趟?車上還帶了人,萬一走夜路出了什麽事怎麽辦?你很少在晚上開車吧。”

“我爸做手術,我過來看看天經地義,這有什麽問題?”吳天翔眉頭一皺:“除非你在意的點是我帶過來的人,但她只是想過來陪你,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跟她確實沒有關系。”吳天佑的臉色和聲音都冷了下來:“事到如今你還裝什麽,你明明跑去上海見了‘那個人’,親生父子相認很開心吧?現在又擺出一副很有孝心的樣子,你眼裏明明就沒有把你養大的這個爸。”

這句話仿佛扔進平靜水面的石塊,嘩啦啦地濺起水花,也把吳天翔砸得暈頭轉向。

郵件、機票、一個人的旅程、兩個人的秘密。

這一切本該被瞞得天衣無縫,他對此也充滿自信。但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的哥哥原來早已察覺到了真相。

是游嘉茵說的嗎?

怎麽可能。告發他對她一點好處都沒有,只會給她帶來更多的麻煩。

那麽到底……

吳天佑安靜地註視他,目光沈靜如海,許久才問:“怎麽不說話?”

“我想不通,為什麽你會知道我一個人去見他?”

吳天翔放棄抵賴,但盡可能地斟字酌句,並暗暗強調了“一個人”。

“只能怪我們這種所有人都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小地方了。”吳天佑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緩慢清晰地說道:“鎮上有在機場工作的人看到了你,第二天碰到我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雖然不知道你到底飛去哪裏,但上網一搜就知道,‘那個人’最近剛好在國內辦展。這樣的解釋你滿意嗎?”

“那也不能證明我一定是去見他……”

“的確不能證明,但你剛剛不是已經承認了嗎?”

吳天翔楞楞地看著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哥哥擺了一道,後悔得想咬舌頭,可為時已晚。

“我是見了他沒錯。”他垂下視線,盯著腳邊的地面:“但事情不是我們想的那樣,其實——”

“不用告訴我,我不想知道。”吳天佑生硬地打斷了他:“我不會妨礙你去見他,但也不想和他扯上任何關系。他拋棄了我們,十幾年來從來沒有主動露過面。對我來說,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這件事我不想再討論了,也麻煩你千萬不要在爸媽面前提起。”

吳天翔無奈妥協:“知道了。”

“我還有一個問題。”吳天佑話鋒一轉,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和王夏怡見面的事,到底是真的還是你編出來的借口?”

“……真的,但我們只是湊巧碰到的,沒有事先約好。”

“還真夠巧的。”吳天佑隨口感嘆了一句,但明顯對此毫無興趣,沒有追問細節。

病房裏開著空調,但為了通風,窗戶隙開了一條縫。風輕輕掀起了窗簾一角,布料有節奏地抖動起來,像是有生命似的。

吳天佑坐在燈光籠罩的光亮中,吳天翔站在窗前的暗處。兄弟倆無聲地對望了一會兒,彼此都在用目光觀察試探。最後還是吳天翔率先開口。

“你生氣了嗎?”

“有一點。”他的目光很溫和,語氣卻十分堅定:“你知道的,我不喜歡被人騙。”

“……我知道,對不起。”

回避的視線,低垂下的頭顱。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卻寫著截然不同的情緒。

吳天佑端詳著他,接著問:“你還有別的事瞞著我嗎?”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猶如一柄鋒利的刀刃,紮在他的心裏。親密無間的孿生兄弟與曾經袒護他的另一個人,在這個問題前,他必須做出抉擇。

那個總是自作聰明,說著一些口是心非的話。明明委屈了自己,卻還是沾沾自喜的人。

那個不應該因為善意被懲罰的人。

“沒有。”

紛亂回憶中,他擡起頭,直視哥哥的雙眼。輕輕念出的這兩個字,篤定得像一句詛咒。

“……”

游嘉茵捏著飲料罐站在門外,渾然不覺罐身凝結的水珠正滴滴答答地落在腳邊,暈濕了她鞋底。

她屏息聽完他們的對話,悄悄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說:

這裏又是作者的存稿箱!這一章是在回巴黎的飛機上寫的哈哈哈

我一直等到同事睡著才寫,因為三次元沒人知道我寫文,所以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好在這位大哥幹了一小瓶葡萄酒就zzzz昏睡至今———雖然就算他看到也看不懂啦。

文章裏提到的兩首歌都是2013年夏天爆紅的現象級歌曲,一首daft punk的get lucky,一首avicii的wake me up。寫的時候夢回夜夜笙歌的20歲哈哈哈,沒怎麽寫文的過去10年裏都是這麽玩過來的,如今突然有了一種玩咖從良的感覺……

雖然我很想在聖誕節前完結第一卷 ,但現在看有越寫越長的趨勢……爭取1-2卷各25萬字,再加第三卷幾章尾聲,一共50萬完結……(最初想40萬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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