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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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汽車駛上山路, 很快就把機場遠遠拋在了後面。

熟悉的景色在窗外流淌,夏日陽光落在肩膀和膝蓋上,不一會兒就熱得發燙。

游嘉茵假裝看外面, 一邊悄悄用餘光觀察吳天佑。

他似乎很習慣開車, 神態輕松,連轉動方向盤的樣子都很優雅,偶爾順應地勢熟練地換擋。

撲在臉上的暖風驟然變猛, 頭發被吹得貼在臉上, 胡亂地擋住視線。

游嘉茵把頭發捋到耳後,問他:“你有駕照嗎?”

吳天佑只比她大幾個月,剛剛才過17歲生日,按理說根本沒有考駕照的資格。

“明年會有的。”吳天佑若無其事地向她保證:“但你放心,我初中就會開車了。技術很好沒出過事,否則你外婆也不會放心讓我來接你。”

“交警不會查嗎?”

“不會。這裏大家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習慣了。”

環山公路,窗外就是大海。海平線上端的天色略微發白, 水面則是濃厚的鈷藍。

空氣清透的海島上能見度極高, 風景不需要任何濾鏡修飾, 就已經是一幅渾然天成的畫作。

“對了,我好像忘了告訴你。”吳天佑突然提起:“我弟弟昨天回來了。”

游嘉茵呼吸一滯, 腦海中警鈴大作。

這果然是個躲不掉的話題。

她迅速整理好思路,裝出驚訝的表情:“他從哪裏回來的?真的是上海?”

“嗯。”

“他才去了幾天啊?一個人跑到那麽遠的地方去幹什麽?”

“說是去見女生了。”吳天佑直視前方, 語氣隨意:“就是你之前聽說過的王夏怡。她轉學後去上海讀書, 一直沒回過永興島, 今年暑假他們就約在那裏見了一面。”

“這些都是他自己說的?”

“對啊, 一問他就承認了。你怎麽看?”

游嘉茵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會用這種爛借口, 不禁啞然失笑:“他是在演電視劇嗎, 餘情未了千裏追愛?”

吳天佑轉頭朝她看了一眼,也跟著笑了起來:“我也這麽覺得。”

見自己沒有露出破綻,游嘉茵稍微放下心來:“你爸媽什麽反應?生氣了嗎?”

“簡直氣得要死,我爸差點揍他。”吳天佑斂起笑容:“但不管怎麽說,人回來了就好。”

眼前忽然一暗,汽車鉆進一條隧道,很快又穿了出去。

原本平緩的道路逐漸上升,視野越發狹窄,直到再也看不見大海。

游嘉茵在外婆家和機場之間往來過幾次,從來沒有到過這個地方,有點擔心吳天佑開錯了路。

“我們在往哪裏開?”

她打開手機地圖,藍色小點果然已經偏離導航,駛入了一條不起眼的山間小路。

“從山上抄近路,這裏我很熟。”吳天佑答道,突然又像被她的話提醒:“難得出來一趟,現在時間還早,我們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這算什麽,約會嗎?”

游嘉茵不確定他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預謀,故意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試探。

吳天佑略微一怔,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你說是就是。”

他把車停在路邊,雙手擱在方向盤上,問她:“既然是約會,你想去哪裏?”

游嘉茵認真思考了一下,說:“帶我去你覺得特別的地方吧。”

“特別?”

“嗯。秘密基地之類的,你有嗎?”

吳天佑想了想,重新發動了汽車,“我知道了。”

沒過多久,他們在一座架在山谷上的石橋跟前下車。

山谷並不算深,底下有溪流蜿蜒穿過,水面反射著陽光,仿佛一條閃閃發亮的緞帶。

三兩成群的年輕人在水裏嬉鬧,老大爺們支起板凳坐在岸邊,魚竿握在手裏,嘴裏叼著煙,悠閑地談天說地。

吳天佑問游嘉茵:“你箱子裏有泳衣嗎?”

“有的。”

“那你先換,我到外面等你。”

他們輪流把泳衣穿到衣服底下,沿著小路慢慢往下走。

經過幾天的雨水沖刷,腳下的土地泥濘不堪。陽光從樹葉的罅隙透過,四周都是夏季特有的盎然綠意。

清涼幽靜的谷底,數不清的白色巨巖散落在溪流間,邊角奇怪地圓潤。

他們把夾趾拖鞋提在手上,一前一後地光腳踏進及踝的水流。

山泉比想象中更冷,連盛夏陽光都對它無可奈何。浸在水裏的石塊表面滑溜溜的,讓人不得不緊繃神經。

游嘉茵一路低頭觀察腳下,走得小心翼翼。但水越來越深,很快沒過了膝蓋。

陽光透過溪水投在石塊上的光暈晃得她目眩,水面也被邁動的雙腿攪渾,慢慢變得很難看清腳底的狀況。

她毫不意外地失去平衡,一頭栽進水裏,嗆了一鼻子的水,坐起來不斷咳嗽。

吳天佑伸手把她拽起來:“你拉著我走吧。”

轉身回望,來時的路已經被巨石遮蔽,周圍再也看不到別的人影,但他們的目的地依舊是未知。

渾身的衣服已經濕透,緊緊貼住皮膚,即便是炎熱的盛夏也很不舒服。

游嘉茵忍不住問他:“我們還要走多久?”

藏得那麽深,不愧是秘密基地。

“馬上到了。”

路的盡頭是一塊三米高的巖壁,結結實實地擋住視線,仿佛在說此路不通。

吳天佑繞到側面,熟門熟路地爬了上去。游嘉茵也跟著照做,心裏竟然沒有半點遲疑或害怕。

視野在探出頭的瞬間豁然開朗。巖壁的背後,竟然藏著一座游泳池大小的天然水池。

藍綠色的池水清澈見底,隨風輕輕蕩漾。漂浮在水面上的落葉和樹枝,在池底平坦的白色巖石上投射出清晰的倒影。

水面距巖壁頂端有近兩米。吳天佑說,那是因為今年的汛期還沒有到。

“這裏只有夏天會積水,沒有游客知道,連當地人也很少來,很適合一個人發呆。”

吳天佑脫掉T恤,露出寬闊的肩膀和流暢的肌肉線條。他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池底的倒影立刻隨著水面波動變得模糊起來。

“你不下來嗎?”

他舒展四肢,輕松地劃著水,仰頭問她。

上一次溺水的體驗歷歷在目,心裏多少有些不確定,但他的目光讓她難以拒絕。

游嘉茵也脫得只剩下泳衣,捏住鼻子,輕輕躍入水中。

水流頃刻漫過頭頂。緊接著,她感到身體停止下墜,落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吳天佑一臉心有餘悸:“好險,你跳的地方下面有石頭,差一點就撞到了。”

他的雙臂有力,那對漂亮的琥珀色瞳孔在陽光下顏色更淺,倒映出藍天和她的影子。

“啊,謝謝……”

冰冷的池水中,她卻感到渾身都在發燙。

吳天佑若無其事地放開她,轉身游到水池中央,平躺著浮在水面上,面朝天空。

“我和我弟弟是雙胞胎,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覺得,我們無論做什麽都應該在一起,我也曾經這麽覺得。但只有這個地方,我從來沒有帶他來過。”

游嘉茵不知道該怎樣接話,只能安靜地聽下去。

吳天佑卻就此打住,擡頭向她伸出手:“你也躺下來?”

池水的浮力遠不及海水。在海裏能輕松做到的事,此刻卻變得異常艱難。

雙耳和半張臉在身體放平的同時沈入水中,清晰的水流聲攪得她心慌意亂,總覺得隨時都會徹底沈下去,很沒有安全感。

游嘉茵正想放棄,就感到肩膀被人輕輕托住,脖子以上露出了水面,頭頂在吳天佑的胸前,額頭對著他的下巴。他們沈默地對望,身體和目光都濕漉漉的。

無人的山中水池,兩個人的獨處。欲言又止的眼神,過於親密的肢體接觸。

雙方都在敏感的年紀,自然感覺到了暧昧的氣氛,但都在等對方走下一步,彼此考量著耐心。

“哎,快過來!這裏有個池子!”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撲通撲通撲通,從巖壁背後冒出來的一群孩子爭先恐後的跳進水裏,轉眼就把兩個人的秘密基地變成了十幾個人的游樂場。

吳天佑無奈地嘆氣:“真不走運,被他們跟過來了。”

游嘉茵的心情在失落和如釋重負間徘徊了一下,盡可能自然地笑道:“這裏本來就不是你家私有的嘛。”

天上的雲開始變多,斷斷續續地遮住陽光。他們回到巖壁頂上並排坐下,看著水池裏的孩子們追逐打鬧,互相潑水。

“過會兒可能又要下雨。”吳天佑擡頭看了看天,問她:“要回去嗎?”

游嘉茵搖頭:“帶我去下一個地方。”

“那裏比較遠,你晚回家也不要緊?”

“沒關系的,我會和外婆說一聲。”

他們沿原路返回,換上幹凈的衣服,然後重新開車上路。

下一個目的地,是佇立在離雙月灣更北,遠離城鎮村莊的荒涼海岸上的,一座廢棄燈塔。

燈塔與陸地由一座鋼橋相連,人走在橋面上,能清楚感到浪花在腳下反覆拍打橋墩,發出咚咚的撞擊聲,連腳步都變得虛浮。

“這座塔真的是廢棄的?看上去好新……”

潔白的塔身上繪有深藍色的條紋,和島上常見的灰色燈塔截然不同。

“我以為你知道這裏。”吳天佑一臉驚訝:“你媽媽公司的那部戲來這裏拍過,為了上鏡好看就重新刷了一遍漆,我記得是今年初的事。”

“真的嗎?可能還沒放到那集,我沒什麽印象。”

“哦,怪不得。”吳天佑熟練地解開攔在鋼橋盡頭的鐵索,“等以後知道的人多了,這裏肯定會變得熱鬧,我很怕這一天來。”

燈塔有二十多米高,內部的螺旋石階向上伸展,每隔幾米就會有一扇透氣窗,外面的自然光線透進來,也能看見四面八方的景色。

他們一鼓作氣登了上去,呼吸略微淩亂,配合著砰砰的心跳。

走上觀景平臺,狂風迎面撲來。陽光已經徹底消逝在雲層背後,明明氣溫並不低,但皮膚上還是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近處的海岸和村莊,遠方的山巒和天際線。

游嘉茵順手拍了幾張照,陰沈的天氣和晦暗的光線為畫面蒙上一層薄紗。

雨水果然很快落了下來,劈裏啪啦,落在塔身,金屬平臺,和他們的肩膀上,水漬無聲地暈開。

游嘉茵轉身想回塔身裏躲雨,卻被吳天佑自然地牽住了手。

“來這裏。”

觀景平臺的側面,有一座狹窄的金屬樓梯,一直通往燈樓。

並不寬敞的空間裏,正中間擺著一座牛眼形狀的透鏡,剩餘的空間恰好能容納兩個人並排坐下。

關上門,近處的狂風驟雨和遠方隱約的雷鳴都被隔絕在外。

天邊有閃電劃過,像血管一樣撕裂了雲層。吳天佑看了一眼,說:“那裏是機場。”

“哇,好嚇人……”

“幸好你下午到了,否則飛機根本沒法降落。”

“嗯,幸好。”游嘉茵貼著被雨水沾濕的玻璃朝外看,嘴裏喃喃道:“畢竟我答應過你,我一定會回來的。”

背後安靜了一瞬,吳天佑沈靜的聲音再次傳來:“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她回頭迎上他的目光,狡黠地笑了:“你說是就是。”

“……”

狹窄密閉的空間裏,那些沒有明說的心意在空氣中碰撞,兩個人的呼吸和心跳交織在一起,氣氛正在沿著既定的軌道失控。

盛夏,海島,陽光,暖風。

單獨出行的少男少女,語焉不詳的“約會”。

從他單獨出現在機場的那一刻起,她就應該意識到,今天有一些事註定會發生。

無言的對視中,她最後一次確認:“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現在我是不是應該親你。”

“……”

所謂的明知故問說的就是這樣的情況吧?

他的嘴唇柔軟溫暖,僅僅是簡單的碰觸,就已經足以讓她心跳爆炸。

他們額頭相抵,呼吸纏繞,鼻尖摩擦彼此,一切都完美得太不真實,甚至沒有笨拙地撞到牙齒。

她沒敢問他是否是初吻。

中途停下換氣的時候,吳天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地說:“我是第一次。”

“……我不信。”

“那要不要再試一下?”

“……”

這個高塔之上的初吻,是她一輩子難以忘懷的回憶。

作者有話說:

病了一個星期,我滿血覆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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