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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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四周坐滿了聚精會神看展的觀眾, 游嘉茵對著手機陷入猶豫,她不是很想站起來打擾別人。

另一方面,吳天翔讓她出去的理由也有些莫名其妙。

『為什麽?』

為什麽塞巴斯蒂安·聖萊熱想見她?

她和吳天翔才認識沒多久, 在這件事裏只是個徹頭徹尾的路人甲, 根本不需要在他們父子相認的感人戲碼裏出場。

怎麽想都不合常理。

吳天翔馬上回覆了她。

『他說他認識你媽,想打聲招呼。』

“……”

游嘉茵盯著這行字反覆看了幾遍,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這才回想起不久前在家裏隨口提起塞巴斯蒂安·聖萊熱時, 母親那副談論老熟人似的態度, 原來真的不是她的錯覺。

好奇心瞬間就被點燃了。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她低聲向周圍的人道歉,拎起包朝外走。

這時燈光剛好在地面上映照出一陣陣劇烈起伏的波濤,配合著響徹耳畔的潮聲。她不得不把註意力集中在遠處閃著熒熒綠光的“出口”指示牌,防止自己被虛擬的海浪晃暈。

一走出去,自然光線刺得她睜不開眼。

吳天翔就在展廳門外等她。

“你好慢啊。”

“你爸為什麽會認識我媽?”

剛一碰面,兩人就不約而同地說道。

“我哪裏慢了。”

“他不是我爸。”

又是異口同聲。

“等等……你說什麽?”

游嘉茵回過神來,聲音卡在了喉嚨裏, 瞬間把自己的問題拋在了腦後。

她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從一開始就把誤會的可能性排除在外, 完全沒料到這樣的神轉折。

吳天翔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卻不顯得生氣:“是我弄錯了。”

“……”

游嘉茵愕然地看著他, 越來越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

這都能搞錯?

可這場見面明明是塞巴斯蒂安·聖萊熱親自安排的。他好歹也算個名人,應該不會惡劣到把人千裏迢迢從永興島叫來上海, 只為當面宣布對方認錯了人。

同樣以吳天翔的性格, 要是真的被這樣戲弄, 也絕不可能表現得那麽若無其事。

“那他是你的誰?”

她直截了當地問。

即使不是父子, 這兩個人也一定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吳天翔面露難色:“一定要現在說嗎?”

“為什麽不能?”

“因為有點覆雜, 一下子說不清楚。”

“那我更要聽了。”

“……”

“是你說過什麽都會告訴我的。”

游嘉茵堅持道。

她天生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但只有在這件事上, 她討厭被吊著胃口。

見她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吳天翔無奈妥協。

“好吧。”

他輕輕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舉到游嘉茵的面前。

照片老舊斑駁,拍攝於一間國外的露天酒吧,主角是四個站在彩燈下抽煙的年輕人。

那似乎是在傍晚,日光漸薄,落日餘暉為他們的肩頭和發梢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色。

右下角標註的日期:1993-08-02。

游嘉茵一眼認出了吳伯和俞阿姨。他們都是二十多歲的樣子,笑得神采飛揚。吳伯的胳膊隨意地搭在另一個深色頭發,長相英俊的外國青年肩上,對方則轉過頭,像惡作劇似地把一大團煙往吳伯的臉上吐。

歲月同樣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跡,但毫無疑問,那是年輕時的塞巴斯蒂安·聖萊熱。

站在最邊上的陌生外國女性正側身和俞阿姨說話,游嘉茵沒法看清她的臉,但依然能從她及腰的金褐色卷發和凹凸有致的身材想象出她有多漂亮。

她疑惑地擡頭看著吳天翔,不明白這張普普通通的合影能說明什麽。

“這是我爸。”

吳天翔點著吳伯的臉說。

雖然他沒有強調,但游嘉茵一下子就聽懂了,他的意思是親生父親。

“這是我媽。”

吳天翔把手指移向那位外國女性,又把照片背面展示給游嘉茵看,“這裏有寫名字。”

Hortense de Saint-Léger。

歐登斯·聖萊熱。

Sébastien de Saint-Léger。

塞巴斯蒂安·聖萊熱。

這個重覆出現的姓氏顯然不是湊巧。

“……他們是不是親戚?”

游嘉茵合理猜測。

然後又把照片翻回正面,細細打量他們的臉,試圖在上面尋找相似的地方。

“他們是姐弟,所以他算我們的舅舅。”吳天翔說。

果然不是毫無關系的陌生人,游嘉茵想。但有一點讓她很介意。

“為什麽寄信的不是你媽?”

為什麽所有信箋的落款都是她的弟弟,而不是她本人?

按照電視裏常見的套路,難道她已經不在了?

“因為她不想。”吳天翔幽幽地回答,語氣裏聽不出太多情緒:“當初生我們的時候,她在法國已經和別人結過婚,不可能把我們帶走,所以沒過多久就把我們丟給我爸一走了之。那些信和錢全都是她弟弟自作主張寄來的。這些年她一直住在巴黎,和她的老公和三個孩子過得好好的,從來沒有想過要認我們。”

“……”

游嘉茵屏住呼吸,思緒在腦海中抽絲剝繭。

乍一聽只是一個俗套的私生子故事,可再看照片裏的四個人,又隱約覺得他們之間有著撲朔迷離的關系。

心裏瞬間湧現出許多疑問。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嗨,嘉茵!”

她循著聲音回過頭,出乎意料地看到了童凱琳笑嘻嘻的臉。

對方只有一個人,但游嘉茵敢肯定,向來喜歡人多熱鬧的她絕對不會獨自來看展覽。

“你剛才從我旁邊走過去,我還以為看錯了呢。”

童凱琳沒有察覺到她不自然的表情,疑惑地問:“你前兩天不是還在外地玩嗎?”

“我有事回來了。”游嘉茵裝作不經意地打探:“你和誰一起來的?”

“陶吟菲和許維佳,我們班的,你應該不認識。”童凱琳朝後一指:“她們去上廁所了,我等到現在,真的超慢啊。”

游嘉茵悄悄松了口氣。

只要不是陳俐穎就好。她可不想在這裏和她碰面,一定會尷尬得要死。

童凱琳後知後覺地註意到了站在一旁的吳天翔,眼神一亮,視線隨即落回到了游嘉茵身上,露出八卦的神情:“這是你男朋友?”

“不是。他是我媽熟人的兒子,這次正好來上海玩,我就帶他隨便逛逛。”

游嘉茵面不改色。

童凱琳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一臉賊兮兮地把她拉到邊上說悄悄話:“他很帥啊,你不要能介紹給我嗎?我對這種長相最沒抵抗力了。”

……什麽叫我不要?

游嘉茵哭笑不得地說:“介紹了也沒用,他過兩天就要走的。”

童凱琳表示無所謂:“沒事,我不介意遠距離。”

“……那你自己問他吧。”

游嘉茵拿她沒辦法,朝不遠處正在奇怪地打量著她們的吳天翔揮揮手,示意他過來。

她原以為對方一定會冷淡拒絕,卻沒想到那兩人真的有說有笑地交換了電話號碼。

原來他也是能和不認識的女生好好說話的啊。

“你還真是來者不拒。”

直到告別童凱琳,按原計劃前往員工休息室,游嘉茵依然為吳天翔爽快的態度驚訝不已,忍不住感嘆了一句。

“你很在意?”

“那倒沒有。”她哼了一聲:“別自我感覺那麽好。”

吳天翔停下腳步,一臉戲謔地看著她,似乎話裏有話:“平時都是你比較受歡迎對吧。”

“……你什麽意思?”

吳天翔沒有回答,伸手敲了敲離他們最近的一扇門。

“進來!”

出乎意料,門背後竟然傳來了清晰的中文。

“啊,我忘了告訴你。”吳天翔輕輕轉動門把手:“他能說基本的中文,他小時候全家在上海住過幾年。”

都說人在說母語和外文時會有截然不同的語氣,塞巴斯蒂安·聖萊熱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游嘉茵剛剛在光影秀中短暫看過他的采訪。說法語時他的語速很快,聲音冷淡到聽不出明顯的情緒波動。尾音胡亂地連在一起,配合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完全是傳說中典型的巴黎人形象。任憑游嘉茵以高中每周一節的法語選修課水平努力辨別,也只能勉強聽出幾個無關緊要的單詞。

而在說中文時,他不得不斟酌字句,語氣慢條斯理,連神態也不由自主地生動起來。

他穿著淺藍色的襯衫和白色長褲,清爽的配色讓游嘉茵沒來由地想起了吳天佑的穿衣風格。

“你和你媽媽長得不太像。”

這是塞巴斯蒂安·聖萊熱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通過他連比帶劃的敘述,游嘉茵總算了解了他和母親結識的緣由。

多年前的夏天,聖萊熱一家去永興島度假,某天出海時碰巧救起了體力消耗殆盡、正在水裏掙紮的母親。

她不久前才從外婆那裏聽過這起意外的完整版本。

可還沒等塞巴斯蒂安·聖萊熱把故事的後續說完,又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

這一次走進來的是一個陌生的外國人。

雙方在門邊用法語迅速交談了一會兒,對方擡起手腕指著表面,似乎在提醒需要註意時間。

送走他以後,塞巴斯蒂安·聖萊熱重新關上休息室的門,轉頭問不遠處從剛才起就聽得雲裏霧裏的兩個年輕人。

“音樂節你們想去嗎?”

作者有話說:

父母輩的部分正文不會寫太多,最後放番外寫,否則太長了怕占字數

Hortense這個名字來自法語的繡球花(hortensia),不罕見但也不大眾,我很喜歡

當初打大綱時最長的第二部 分(24歲)想以上海為背景,因為是我老家所以寫起來比較順。但現在又覺得可能寫巴黎比較合適,畢竟和人物關聯比較大,而我過去10年一直住在這裏……但又怕寫國外讀者覺得陌生,好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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