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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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鬧鐘響起的時候,游嘉茵已經醒了。她在床上翻滾了一下,用腳把窗簾撥開。

外面天色敞亮,碧空如洗。夏日晨光落進對面的山谷,在眼前映出一片盎然的綠意。

『我們九點準時到。』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條來自吳天佑的消息,發送時間是一小時以前。

昨天臨走前,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

『好。』游嘉茵簡短地回覆,想想又加了個表情包。

離約定的時間還早,她先賴在床上玩了會兒手機,又磨磨蹭蹭地沖了個澡,然後走到房間外面的露臺上,迎著陽光曬幹濕漉漉的頭發。

外婆正好從下面的花圃走上來,手裏提了一捆剛剪的樹枝。

“怎麽起得那麽早呀。”她擡頭看到游嘉茵,笑瞇瞇地問:“你外公在裏面弄早飯,今天天氣那麽好,你想不想在外面吃?”

“還是進去吃吧,外面太曬了。”游嘉茵甩甩頭發:“我馬上就好。”

回到飯廳時,熱騰騰的早飯已經在桌上等她了。外公準備了瘦肉粥和油條,還有一紮自家鮮榨的混合果汁。

“今天等下你要跟喬達他們出去玩對嗎?”外婆給她盛了碗粥,“那你們中飯多半也會到他家店裏吃,我就不幫你準備了。”

“嗯。”

“你們要去哪裏?”向來話不多的外公問。

游嘉茵誠實地搖頭:“我也不知道。”

“不管去哪都自己長點心。”外婆一本正經地叮囑她說:“你對島上不熟悉,盡量跟天佑他們呆在一起,千萬別一個人瞎跑。下水的時候尤其要當心,雖然我們這一帶的浪跟別的地方比不算大,但每年都有倒黴的人,像你媽以前就在雙月灣出過事。”

“我媽怎麽了?”

“她沒跟你說啊?你媽上高中的時候,有一次跟幾個朋友去雙月灣,比誰能不出水面游到最遠的地方。她不小心游得太遠,回來的時候慢慢沒力氣了,差一點就支撐不住沈下去。幸好後面正好有條船經過,上面的人跳下水把她撈了上來。

外婆說得雲淡風輕,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游嘉茵卻一陣後怕:媽呀,原來自己差點就沒機會出生了!

吃完早飯後,游嘉茵站起來收拾碗筷,但卻被外公外婆攔住了。

“放著別動,等會兒我來洗。你快進去準備準備,一會兒馬上就要出門的。”

“我早就準備好啦。”游嘉茵帶外婆回房間,給她看裝滿東西的雙肩包,又往邊上扯扯連衣裙領口,露出下面的肩帶:“我連泳衣都穿在裏面了!”

“防曬霜也塗了嗎?”

“呃,還沒,我馬上塗。”游嘉茵說著就掏出瓶子往手上擠。

“你轉過去,把扣子解開,我來幫你塗。”外婆說:“肩膀和背上最重要,這兩個地方去海裏游泳的時候特別容易曬傷,要是脫皮你可受不了。”

才剛塗了沒兩下,門鈴忽然響了。

游嘉茵低頭去看手機,發現正好到了九點。她立刻穿好衣服跑出去開門,卻發現外面只有吳伯一個人。

吳天佑人呢?他怎麽沒一起來?

“天佑在院子裏。”吳伯像是讀懂了她的心思似地笑了:“你先跟他去車上等吧,我找你外公外婆有點事,一會兒好了就過來。”

“嗯,好。”游嘉茵拎起包,向外公外婆揮手道別。

一走出門,迎面吹來的風裏帶著一種島上夏季特有的清香,讓人感覺十分愜意。垂到肩膀下面的頭發也已經幹透了。

房子側面停著一輛陌生的小面包車,兩邊車門大敞,遠遠看去空無一人。

他到哪裏去了?游嘉茵在心裏嘀咕。

“餵,我在這裏!”熟悉的聲音混著風聲模模糊糊地傳來。

游嘉茵回頭張望,目光越過院子裏的樹叢,落在了山坡邊緣一塊向外凸起的巨石上。

吳天佑站在最高處,居高臨下地向她招手。他的頭發被風吹亂,又被陽光染成了明亮的淺褐色,身上穿著的藍色T恤幾乎融化在了背後的蔚藍晴空裏,散發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你在幹什麽?那裏很危險啊!”游嘉茵吃了一驚。

“沒事的,快到這邊來!”吳天佑大聲說:“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

游嘉茵遲疑了一下,把包扔在車後座上走了過去。

地上冒出的雜草輕輕掃過露在外面的腳趾,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青草香氣。

她一路走到巨石底下,仰起頭問吳天佑:“你想讓我看什麽?”

“要站在這裏才能看到,”吳天佑指指腳下:“你爬得上來嗎?”

游嘉茵不好意思拒絕他,只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她順著吳天佑指給她的落腳點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故意不去看底下足有三十多米深的山崖,但腦子裏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心臟在胸腔裏砰砰亂跳,呼吸也隨著運動量的增加急促起來。

“來,抓住我。”吳天佑向她伸出手,一把將游嘉茵拉了上去。

這是他們第二次掌心交疊。即使在盛夏炙熱的陽光下,他的手依然是冰冷的。

巨石頂端的視野比外婆家的露臺更廣闊也更清晰。晨霧早已散去,下面山谷中的道路民宅都一覽無餘。放眼望去,甚至還能看見遠山背後露出的一線海面,和天空的顏色融為一體,讓人根本無法分辨。

“你看到那邊的樹了嗎?”吳天佑伸手一指:“知道它叫什麽嗎?”

游嘉茵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棵長在山坡上的陌生植物。它就像一株特大號的蘆薈,底部呈蓮座狀。灰綠色的葉瓣又寬又長,向各個方向層疊舒展。一根好幾米高的花葶從底座中央拔地而起,直指天空,頂端開著十幾簇黃綠色的花。

“我不認識。”游嘉茵搖頭道。

“我們這邊的老人都管它叫仙人樹,但它的學名其實是龍舌蘭。”

“那不是一種酒嗎?”

“對啊,龍舌蘭酒就是用它的樹心釀的。”吳天佑說:“這種樹每隔二、三十年才會開一次花,開完就會慢慢死掉。我從小到大一共就只看到過兩次,你運氣真好,居然剛來島上就碰到了。”

“真的有那麽稀奇?”游嘉茵聽得雲裏霧裏,覺得很不可思議。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上網搜。”

開車去海邊的路上,當他們再一次聊起這個話題時,吳伯也對這種說法報以肯定。

“永興島原來是沒有仙人草的,幾十年前有人帶了一批種子進來想開酒廠,可惜因為打仗的關系廠沒開成,那些種子倒是自己落地發芽了,現在南島不少地方都有。你們剛才看到的那棵應該已經是第四代了。”

汽車沿著蜿蜒的山道往下行駛,雙月灣的弧形海岸線逐漸映入眼簾。與海面相連的天空呈現出漂亮的海豚藍,雲朵在遠方漂移聚集。

吳伯熟練地掌控方向盤,一邊向他們解釋“仙人草”的來歷。

“島上的老人覺得很稀奇,以為是神仙送來的寶貝,就給它起名叫仙人草。我小時候還聽他們說,只要看到仙人草開花就會碰到想不到的好事。照這麽看,你們兩個馬上就要撞大運咯。”

游嘉茵正聽得入迷,面包車忽然停了下來。

她看了一眼窗外,立刻認出這裏是雙月灣背後的停車場。前兩天跟江文月過來看日落的時候,她們曾經騎車經過了這裏。當時空蕩蕩的沙地上此刻停了十幾輛車,其中還能看到一些永興島以外的車牌。

“你應該沒來過這裏吧?”吳伯回頭問她:“你小時候來永興島的時候,旁邊的山裏剛剛燒過大火,海灘上也是一團糟。那段時間這附近的路全部都封了,要進雙月灣只能坐船,還必須要鎮上批準。”

“我前天跟江文月來過一次,不過是在晚上。”

“噢,這樣啊。”吳伯隨口應了一聲,又回頭看著吳天佑:“其他人呢?他們都已經到了?”

“應該都在沙灘上,我們直接去找他們吧。”吳天佑看了一眼手機:“喬達說他哥已經把船開出來了,人到齊了就走。”

“那我就不過去了,你們玩得開心點,註意安全。”吳伯對著游嘉茵揮揮手,露出爽朗的笑容:“拜拜咯。”

通往雙月灣的小路在這個時段人來人往,即使離沙灘還有一段距離,游嘉茵已經能清楚地聽到從遠處傳來的人聲。

邊上時不時有人與他們擦肩而過:膚色黝黑,提著潛水鏡和腳蹼的當地青年;打扮時髦,不停舉著手機自拍的游客情侶;帶著一對精力旺盛的兒女,不得不跟在後面追趕他們的年輕父母;還有背起雙手,戴著耳塞獨自閑逛的老頭。他們的腳步在沙地上蜿蜒重疊,最終整齊地消失在海灘入口。

“這裏的人一直都那麽多嗎?”游嘉茵看著周圍好奇地問。

“嗯,雙月灣以前在我們這就很出名了。”吳天佑點點頭說:“這裏浪很小,水比別的地方淺,平時不會有大船經過,很適合全家人一起來玩。其實現在還沒到人最多的時候呢。等到八月份你再來看,沙灘上根本找不到能坐的地方。”

“那要是以後過來玩的外地人越來越多,你們本地人會不會覺得很煩?”

“當然會啊,但又有什麽辦法。”吳天佑坦誠道,“來玩的人多了肯定會對我們的生活有影響,但旅游業是南島的收入大頭,上面肯定是希望人越多越好。我只希望來這裏的人都能遵守島上的規矩,不要隨便做出格的事。”

“什麽叫出格的事?”

“比如剛才我爸說的那次山裏的大火,就是游客幹的。你有聽你媽說過嗎?”

“沒有。”游嘉茵忽然意識到,母親似乎很少對她提起島上的事。

“是這樣的,當時有一群大學生來島上玩,他們在山上找了片空地支帳篷露營,又在邊上點爐子燒烤,但一不小心燒到了帳篷。那年夏天氣候偏偏特別幹,連著一個多月沒下過雨,山上的樹叢和雜草一點就著,後來大火燒了兩天兩夜才被撲滅,還差點燒到了我家的房子,所以我和我弟弟就去我媽在外地的親戚家住了一段時間,一直到九月份開學才回來。”

“這樣啊,怪不得我來的時候沒碰到你們。”游嘉茵恍然大悟,又問:“那群大學生怎麽樣了呢?”

吳天佑的臉色忽然沈了下來:“聽說死了兩個,剩下的都被送走了,具體是怎麽處罰的我不是很清楚,問我爸媽他們也不說。”

游嘉茵第一次看到吳天佑露出這樣的表情。她想了一想,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這時他們已經一路走到了沙灘上。游嘉茵脫掉涼鞋,抖幹凈上面的沙子,然後把鞋裝進了包裏。

還不到上午十點,腳下的沙灘已經被陽光曬到微微發燙了。

“你帶了好多東西啊。”吳天佑後知後覺地問:“潛水鏡也在裏面嗎?”

“嗯,我都帶著了,看什麽時候能用上。”游嘉茵拍拍自己的包:“現在我們去哪裏找你朋友呢?”

“那邊。你看到船停著的地方嗎?”吳天佑用眼神給出方向,“跟我來,我們從水邊走過去,這樣會快一些。”

游嘉茵這才發現前天晚上看到的那間酒吧前有一座十來米長的木碼頭,此刻上面已經站滿了人。

她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在人群中認出了光著上半身,只穿了一條泳褲的吳天翔。

“那個就是你弟弟吧。”她明知故問道。

“對,他早晨去游泳了,所以才沒跟我們一起來接你。”吳天佑向她解釋:“我家附近正好有條小路可以通到雙月灣。一到放暑假的時候,我弟弟每天早晚都會一個人走二十分鐘下來,到海裏游一小時再走回家。有時我也會跟他一起去。”

接近水面的沙地濕潤堅硬,走在上面有一種踏實的感覺。浪花輕柔地拍打腳背,激起層層白色的泡沫。

正在這時,原本正在與其他人說話的吳天翔像是心有靈犀似地朝他們轉過了頭。

吳天佑率先朝他揮了揮手。

吳天翔回報以同樣的動作。但在看清吳天佑身邊的人後,他的動作明顯頓住了。

作者有話說:

總算三個人湊一桌了

用愛發電寫文很累,希望大家多多冒泡不要霸王,謝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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