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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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13年7月,永興島。

遇到氣流的時候,游嘉茵剛吃掉一包餅幹,還問空姐要了一杯可樂。飛機猛烈的下墜把她嚇了一大跳,可樂也撒了小半杯。

“沒事的,別緊張,小飛機就是這樣。”

她的母親用紙巾幫她擦幹凈桌板,氣定神閑地說,“再過一會兒我們就到了。”

從上海出發直達永興島最南端的航班,航程不到三個小時。因為是尚未開發的冷門旅游區,所以在盛夏的旺季也只有這架載客量五十人的小飛機每天往返一次。

游嘉茵頭一次坐那麽小的飛機,剛開始還很興奮,但很快隨著起飛後越來越頻繁的顛簸笑不出來了。

尤其剛才那一下,失重感把她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胃裏也一陣翻江倒海。

她不得不屏住呼吸,抓緊座位把手,暗自祈禱自己不要真的吐出來。

離開氣流區後,飛機總算恢覆了平穩,開始準備著陸。

舷窗外的雲層和霧氣隨著高度降低逐漸散去,群山映入了眼簾。

又過了沒多久,飛機穩穩降落,艙內應景地響起一陣稀稀落落的掌聲。

游嘉茵也跟著拍手。

“太受罪了,早知道就坐船了。”她忍不住抱怨。

“上次你來外婆家就是坐的船,你忘了嗎?”她的母親站起來拿行李,說道,“出海沒多久你就暈船了,吐得一塌糊塗,吃暈船藥也沒用。幸虧北島有個中轉大站,你爸只能帶你提前下船,租車開了大半夜帶你過來。那時島上手機信號不好,我等來等去沒有消息,差點沒急死。”

“什麽時候的事啊,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想想,應該是你上兩年級的時候。你爸的膽子也真是夠大的,居然半夜帶著小孩開山路,後來到家睡到第二天下午才緩過來。現在看真是後怕,幸好沒出事。”

“我說媽,你們倆都離婚那麽久了,你還老是把我爸掛在嘴上,不覺得別扭嗎?再這麽下去我都要懷疑你是餘情未了了。”

“哎,你別瞎說。”母親瞥了她一眼,“我跟你爸算和平分手,哪條法律規定我不能提他了?要我們兩個真的鬧到老死不相往來,才夠你受的。”

這一點游嘉茵倒是很同意。

雖然已經離婚多年,但她的父母一直保持著平淡友好的關系,並沒有上演傳說中雞飛狗跳的離婚大戰。

游嘉茵平時跟母親一起生活,周末和寒暑假會去父親家住一段時間。父母雙方時不時會在接送女兒時碰面,但一般都會象征性地寒暄幾句,彼此都表現得客客氣氣。

兩年前父親再婚,對象是他的工作夥伴。因為是二婚,他們沒有大擺宴席,只低調地跟家人朋友吃了頓飯。

游嘉茵的母親雖然沒有出席,卻還是包了個紅包讓她代交。

“這樣不好吧。”游嘉茵說,“哪有前妻發紅包的?你這是在當面挑釁。”

“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管,你給就是了。”

後媽倒是開開心心地收了紅包,父親在婚後也沒有因為新家庭而疏遠她,一切似乎都和原來沒什麽兩樣。

只不過,這種平衡隨著年初同父異母妹妹的降生被打破了。

從那以後,每次游嘉茵去見父親時,面對眼前其樂融融的三口之家,她都明顯感覺到自己是多餘的人,也逐漸開始覺得有些不自在。

所以這一年,她第一次主動提出,要和母親一起過暑假。

原本她的如意算盤打得很好,假期兩個月想做的事列了滿滿一張單子,可是老天偏偏跟她作對:

先是母親被通知去國外出差一個月,緊接著游嘉茵又跟最好的朋友鬧了矛盾,至今還處在冷戰狀態。因此當母親試著問她要不要去永興島的外婆家過暑假時,心情正郁悶的她想也沒想地答應了。

然而汽車剛駛出南島機場,她就已經後悔了。

這是哪的荒郊野外啊!

望著車窗外蜿蜒的盤山公路,道路兩旁高聳的灰褐色巨石,和漫山遍野被盛夏的烈日烤到枯黃、看起來沒精打采的植被,目瞪口呆的游嘉茵在心中發出悲鳴。

“我們離外婆家有多遠?”

“大概要開半個多鐘頭,你可以先睡一覺。”母親設定了導航,對她說,“我也好久沒來了。”

游嘉茵可沒有睡覺的心情。

她忐忑著打量著外面的風景,難以想象這裏是自己接下去要生活兩個月的地方。

這座島跟上海那樣的大城市簡直差了十萬八千裏,一眼望去既沒有高樓大廈,也沒有熟悉的便利店或商場。最開始還能看到一些自建民宅和過往車輛,但越往北開,四周顯得越發地荒無人煙,只剩下連綿的山坡與她們作伴。

到後來,連柏油路都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布滿碎石的狹窄土路。

汽車輪胎碾過路面時,揚起的灰塵模糊了視線。接連不斷的搖晃和顛簸讓游嘉茵再次感到一陣反胃,頭也跟著暈了起來。

“到底要開多久啊!”她忍不住抱怨,“我要吐了!”

“別急,我走了小路,馬上就到了。真的難受就開窗,千萬別弄臟車裏,這車可是我花錢租來的!”

又是一個彎道。汽車重新回到公路,視野隨著景色的出現豁然明亮。

路的盡頭不再是綿延的山坡,而是變成了蔚藍的大海。日光下的海面閃閃發光,仿佛灑滿鉆石碎屑。遠方天海交界處模糊氤氳,隱約能看到一些灰藍色的影子,也不知道究竟是層疊的雲層,還是與永興島隔海相望的另一座島。

游嘉茵欣賞完海景,轉頭瞄了一眼導航,謝天謝地還有五分鐘。

“我們運氣滿好的,聽說前幾天還在打雷下雨,今天早晨卻放晴了。等下你可以去海邊曬曬太陽。”

“那是什麽?”游嘉茵伸手一指。

前方路邊的樹叢中孤零零地冒出一座深綠色屋頂,要不是陽光照在上面,恐怕很難讓人註意到。

“哦,那是海公廟。你要去看一眼嗎?我們可以從那裏抄近路去外婆家。”

游嘉茵還沒來得及說話,母親已經不由分說地變道,快速駛入通往海公廟的小路。

海公是永興島民世代信奉的海神。聽母親說,從古到今,島上的漁民和船員出海前總會求海公保平安。

而這座海公廟,是永興島南面知名的古剎,早在三國時期就存在了。

從近處看,寺廟規模比想象的大好多。山門兩旁的圍墻順著地勢向上延伸,藤蔓在墻上肆意攀爬,顯然很久沒有人打理過。屋檐下的彩繪因為年代久遠有些斑駁,但栩栩如生的海浪和龍紋還是讓游嘉茵看得出神。

“門票十塊。”一個蒼老的聲音冷不丁地從門後冒了出來。

定眼一看才發現,門裏面站著一個老到看不出年紀的和尚,手裏舉著一疊門票朝她們比劃。

“我是本地人,小時候經常來的,今天就隨便看看。”游嘉茵的母親試圖解釋。

“門票十塊。”老和尚表情不動如山,執拗地重覆。

“好吧。”

為一點小錢和老人爭辯沒什麽意思。她們付過錢,又從老和尚那裏拿了兩柱香,穿過門廳朝主殿走去。

游嘉茵邊走邊看,發現寺廟的各個角落都裝飾著一種沒有見過的螺旋紋路。

“以前這裏香火很旺的,從來沒有收過門票,過年我們還要來這裏敲鐘。但後來你也知道,老人一批批地過世,現在的年輕人又不怎麽信神,來的人越來越少,鎮上給的經費也有限,想想其實還蠻可憐的。”

游嘉茵的母親帶她點香朝海公神像拜拜,然後往功德箱裏扔了兩百塊。

“既然來了,我還要給你看個東西。”

主殿背後有一口井,旁邊栽著一棵百年古樹,周圍的地磚全都被盤根交錯的樹根頂得凹凸不平。

游嘉茵順著母親的目光往上望去,發現樹枝上掛著的並不是寺廟裏常見的那種許願木牌,而是一個個空牡蠣殼。

“過去港口建成前,這裏的多數人家都是漁民,牡蠣殼多得堆不下來,所以正好送給廟裏用,環保又不會爛,可以存好多年。你要不要也寫一個?”

“我就算了。”游嘉茵嫌麻煩,擺了擺手。

“為什麽?這裏很靈的,我以前寫下來的願望可是都實現了的。”

“我不知道能寫什麽。”

游嘉茵隨手翻了幾個牡蠣殼看。背後寫的內容千篇一律,和她在其他地方的廟裏看到的沒什麽兩樣。

只有一個殼用油性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離開這裏,再也不回來。

“哎呀,好懷念,我當年也寫過一個差不多的。”母親說,“我們這環境好,但想想真沒什麽能吸引年輕人留下的。北島地理條件還可以,農產品自給自足,各方面都發展得比較好。但南島基本都是山,種不了東西,近海這些年捕魚也越來越難,除了旅游業外沒什麽能幹的。”

“就算是旅游業也得有人來吧,這裏那麽偏……”

“對啊,所以只能希望《海角星屑》播完後能多吸引一些游客了。”

《海角星屑》是游嘉茵的母親參與投資制作的偶像劇,取景就在永興島南面,至今播出了十七集。

因為兩位主角都是當紅的流量明星,劇情發展和景色也十分吸引人,所以網上的討論度很高,已經有許多人對永興島產生了好奇。

雖然島上有一部分老人擔心游客會破壞環境,但多數人還是表現得很支持。母親甚至提前安排了導演跟攝影師朋友來島上拍旅游宣傳片。

“範叔叔你還記得吧?他八月初會帶團隊過來,到時你們可以在外婆家吃個飯。他還問我你要不要在宣傳片出鏡呢。”

“我又不是永興島生的,去拍宣傳片會被人笑掉大牙的吧。”

“這又沒什麽關系,看的人又不知道。”母親若無其事地說,“你小時候拍的那幾個廣告反響都好得不得了,範叔叔一直說你體質很旺,就當幫媽媽給家鄉作貢獻了。”

“我不要,太丟臉了!”

走到出口時,游嘉茵發現剛才看見的老和尚正悠閑地坐在賣紀念品和許願符的展示櫃後面看報紙。

她隨便掃了一眼,突然在一串扁平白色珠子串起的手鏈上看到了眼熟的花紋。

“這是刻上去的嗎?”游嘉茵轉頭問,“我在廟裏也看到了這種螺旋圖案。”

“怎麽可能是刻的。”母親哭笑不得,“這是永興島特產的雲眼貝,傳說每次有颶風就會被海浪帶到沙灘上,但其實我小時候在海邊可以隨便撿。婆家有個罐子裏都是我撿到的,說是能帶來好運。不過這幾年很少能看到了。你想要嗎?”

“三十塊。”老和尚放下報紙,把手鏈擺在臺面上。

“……我還是回家自己串吧。”

雖然游嘉茵這樣說,但母親還是堅持買下了手鏈,抓住游嘉茵的手腕幫她戴上。

“自己串跟在廟裏求還是不一樣的,就當花這個錢讓海公保佑你了。”

游嘉茵低頭看著這串手鏈,每一粒雲眼貝殼都被打磨得光滑油亮,鑲著金絲的深藍色繩結也十分精致,她越看越喜歡。

“謝謝媽媽!”她開心地說,之前還有些低落的情緒一掃而空。

接下去的一段路出奇地順利。下午三點,汽車穩穩地停在了外婆家的餐館門前。

當天的午市已經結束,門口柵欄上掛著寫有“休息”兩字的木牌,店裏的員工正在前院收桌子打掃。

游嘉茵跟著母親下車搬行李。

她的行李不多,只有隨身背包和一個中號旅行箱。占據後備箱多數地方的是兩個層層包裹的紙箱。

因為永興島網購不方便,所以在她們出發前,外婆特地把島上難以買到的生活雜貨列成一張單子,發給游嘉茵的母親在上海采購。

游嘉茵幫忙下了一部分單,但也不知道紙箱裏具體裝了些什麽。她試著去搬,卻發現怎麽都挪不動。

“先放著,等下我來。”她的母親正在給人打電話,揮揮手用口型對游嘉茵說。

“我來搬吧。”

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與此同時,聲音的主人越過游嘉茵,輕而易舉地把紙箱搬出後備箱。

回過頭的時候,游嘉茵剛好和對方撞上視線。

那是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孩子,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略微帶著自來卷的頭發也被陽光曬成了褐色。他個子很高,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灰藍色短褲,身材結實,眼睛大而明亮,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簡直可以去拍牙膏廣告。

他是混血兒嗎?

游嘉茵打量著他立體的五官想。

她還發現,男孩的手上戴著一串和她一模一樣的雲眼貝手鏈。

作者有話說:

用愛發電的新坑,寫到一半發現我們國家真的有個永興島,懶得換名字了,就這麽用著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島的設定是虛構的,不用太當真

雲眼貝的形狀可以參考地中海貝殼oeil de saint lucie,我們國家應該是沒有的。我很喜歡就放在文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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