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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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埃利奧特

這是個寒冷的晴天,西北太平洋地區偶爾出現這種天氣,提醒著人們在接下來的五個月裏都要想念太陽。埃利奧特辦公室窗戶上方的屋檐下,一群山雀正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嘰咯——嘀——嘀——嘀。

那聲音簡直像有電鉆在他跳動的太陽穴上鉆。他黯然地想,幸好自己沒有持槍許可,不然他可能會在第一聲尖銳的鳴叫後就開槍打死這些小混蛋。這足以說明他的精神狀態如何,所以他讓斯黛拉幫他接聽所有來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來上班。他本可以請一天病假,過去這些年裏已經攢下太多假。昨晚喝下五分之一瓶波本威士忌帶來的副作用也許不會傳染,但只要有人靠近,就足以讓他陷入毫無意義的咆哮狀態。然而一個人坐在寂靜的屋子裏比聽那該死的鳥叫還難受。

明明是自己家裏,可目之所及的任何地方都會讓他想起盧卡斯。怎麽會這樣?那個男人怎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毫不費力地闖入埃利奧特的生活?他的香皂放在埃利奧特浴室的架子上,那種奇怪的亮橙色香皂能洗去一天的汗水和油脂。他的食物在埃利奧特的冰箱裏,真正的、健康的食材,埃利奧特不能隨便拿出來放進微波爐。客廳裏的大電視是盧卡斯幫忙挑選的。埃利奧特在淩晨終於倒下的時候,他腦袋旁邊的枕頭也散發著盧卡斯的味道。雖然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但這男人已經在他接觸過的所有事物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記。

包括埃利奧特。尤其是埃利奧特。

他捏了捏鼻梁,使勁吸了吸鼻子,但在一陣慌亂之後,鼻竇裏的刺痛感褪去了。他迅速眨了眨眼睛,重新專註於面前的逮捕報告。他已經看了好幾遍,但還是記不住上面寫的任何東西。他的思緒一直飄回到盧卡斯身上,還有他出門離去時眼中的冷漠。他看起來像個陌生人。

那天早上,他曾考慮過給盧卡斯打電話。也許對方只是需要時間冷靜一下,也許他的離去並不像那天夜深人靜時聽起來那麽決絕。只是埃利奧特從未見過比盧卡斯更直率的人。這個人就像橡樹一樣堅定,他說到做到。

再說,他說的不都是實話嗎?除了關於埃利奧特把他視為罪犯的那些屁話——那完全是胡說八道。但他說他們之間不是認真的,難道不對嗎?埃利奧特從一開始就知道,像他這樣的失敗者沒資格和那種年輕有活力、前途無量的男人在一起。盧卡斯聰明、自信、勤奮,還有一副好身材,他可以在彈指間擁有任何他想要的人。結局是不可避免的,所以為什麽還會讓他難受成這樣?

埃利奧特將臉埋進掌中。

嘰咯——嘀——嘀——嘀

“埃利?”他隨著一陣輕輕的拍門聲擡起頭。斯黛拉把門打開一道縫,只夠探出她那打理得整整齊齊的腦袋。她的眉間有一絲憂慮。“你感覺怎麽樣?”

他看起來像生病了嗎?也許吧。他大概應該裝病,那比回答問題要容易些。

“我沒事,謝謝。”他勉強開口道。“需要我做什麽嗎,斯黛拉?”

她咬了咬唇。這個習慣總是會導致她的口紅暈染在門牙上,但埃利奧特覺得直接指出會有些失禮。他想起很久以前馬克西姆說過,他只有在法庭上才會膽子大起來。

“我知道你說過讓我轉接你所有的電話,可現在線上有個人說是你朋友,非要你接,我怎麽跟他說都不行。”

埃利奧特那顆不聽話的心登時漏跳幾拍,可他隨即想起,盧卡斯是不會打他辦公室座機的。除非他盛怒之下刪了埃利奧特的手機號碼?那樣的話,也許他只有這樣才能聯系上埃利奧特。“幫我接過來吧。”

“你確定嗎?我可以——”

“沒事的!”埃利奧特急道。斯黛拉看起來有些吃驚,於是他又補上一句:“抱歉。接過來吧,麻煩你了。”

她走出埃利奧特的辦公室,又小心翼翼關上門,生怕刺激到他似的。電話上表示接通的綠燈一亮,埃利奧特立刻拿起話筒,說:“你好?”

“早上好,埃利奧特。”這句圓滑的問好緊緊揪住埃利奧特的心,把它像石頭一樣拽入水底。

埃利奧特嘆道:“你想幹什麽,格雷格?”

“哎喲,哪來這麽大火氣?我又做了什麽讓你這麽對我?”

“你背著我劈腿了。”埃利奧特提醒他道。

“一年前你就原諒我了。是你說的,我們還能做朋友。”

沒錯,可那些都是埃利奧特咬牙說出的謊言。他還沒有原諒格雷格。可嚴格說來,真正讓埃利奧特感到厭惡的並非格雷格的不忠,那甚至都不是主因。一切的根源在於那人出軌前後發生的樁樁件件,每一句尖刻傷人的評價,還有目空一切的傲慢,那麽久以來被他理所當然地加諸埃利奧特身上。如今已經過了整整一年,他依然覺得自己是個無能的傻子,論性感就跟個棒槌差不多,因為格雷格一直是這麽看他的。以致於埃利奧特現在也這麽看自己了。

跟盧卡斯在一起就不一樣。埃利奧特也不一樣了。人生中頭一次,埃利奧特覺得他僅僅做自己就可以被人珍視。不過那大概只是錯覺,他想。事實證明盧卡斯對他的喜歡並不比格雷格多,雖然原因不同。他對格雷格來說過於平庸,對盧卡斯來說卻又過於高不可攀。似乎沒有中間地帶。

“我忙得要死,格雷格。”他翻動起手頭的文件,希望話筒能把這嘩嘩聲傳過去。“你想要什麽?”

“我想請你共進午餐。”

“不要。”

“我想為昨晚的事道歉。”格雷格趕緊補上一句。

“道歉已接受。”

他正要將聽筒放回電話機上,就聽見格雷格大喊:“拜托了!埃利奧特,聽我說。”

埃利奧特不情不願地再次將聽筒放到耳邊。

格雷格繼續說,聲音很輕卻真摯:“昨天見到你之後……我發現我有很多事要告訴你。請你一定要聽一聽。拜托,明天和我一起吃午餐吧。十二點在杜普蕾餐廳怎麽樣?我請。”

埃利奧特知道自己應該拒絕。他對這個邀約毫無興趣,可他有快十年沒聽過格雷格用這種語氣說話了。事已至此,滿足一下好奇心還能讓他的生活變得更糟嗎?

“好吧。”他心軟了。

埃利奧特剛把聽筒放回原位,就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預示著新訪客的到來。這位可不像斯黛拉,而是鐵了心地要吸引他的註意。他還沒開口說“請進”,門已經打開,馬克西姆·科瓦連科大步走了進來。

馬克西姆隔天來事務所辦公一次,今天的他也和之前每一次一樣,一身昂貴的行頭,打扮得無懈可擊。他看起來英俊瀟灑且精力充沛,絲質領帶系得考究,一頭銀發也梳得完美。看著這樣一個完美的男人,宿醉又憂郁的埃利奧特好似被狠狠打臉,不可能不感到些許憤恨。自信和篤定倏然離他而去,好似留香短暫的古龍水。埃利奧特不禁好奇,每天像馬克西姆這樣自信地活著是種什麽樣的感覺。

“我沒興致跟你廢話,馬克西。”他低吼。

“我聽說了。”他兀自在埃利奧特桌對面的椅子裏坐下,長腿伸直,腳踝交叉。他的皮鞋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大概比埃利奧特的按揭還貴。他問:“你對岡薩雷斯先生是怎麽打算的?”

“你說什麽?”

“我有些錄音材料需要斯黛拉幫忙轉成文字,給她拿過去時正好碰上亞歷克斯。那天等你的時候,我和岡薩雷斯先生聊得還不錯。聽說他給自己惹了點麻煩,是嗎?”

埃利奧特伸手揉了揉眼,卻沒能消除他的疑惑。“為什麽關心這個?你手頭的案子還不夠你保持清白的良心嗎?”

馬克西姆挑起一邊優雅的眉毛。“因為我喜歡他,他讓我想起年輕時的自己。”

他……什麽?“你說你不是拿著公文包出生的?多讓人意外啊。”

“我很幸運,因為我母親願意犧牲自己來為我創造一切可能的有利因素。加上我天生無情的個性,這才成就了今天的我。”馬克西姆的笑容淺薄,還帶著點嘲諷,但埃利奧特不確定他在嘲諷誰,是埃利奧特還是他自己。“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我這樣的條件。我想看到岡薩雷斯先生成功。”

“我也想,”埃利奧特嘆息著承認,“只可惜鐵證如山,無從辯駁。”

馬克西姆輕笑道:“律師的職責就是駁斥證據,史密斯。控方掌握了什麽?”

雖然埃利奧特沒興致重覆那些讓人沮喪的細節,卻也不準備拒絕這個借馬克西姆腦子一用的大好機會。他對這男人的觀感一直很覆雜,混雜了仰慕、憤恨和不信任,可即便如此,不可否認,馬克西姆是個很棒的律師。委托人想咨詢他可能得花上好幾千美金,現在他可是在免費提供法律建議。埃利奧特不打算對這天上掉的餡餅吹毛求疵。

等埃利奧特事無巨細地描述完現狀,馬克西姆沈默良久。他靠向椅背,一邊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托著腮,一根纖長的手指點著自己的嘴,若有所思。

“你是在開玩笑,對吧?”好一會兒之後,馬克西姆終於開口。“你說‘鐵證如山’是什麽意思?這算哪門子證據,我的老天爺?”

“他的同夥都指認了他,這可不妙。”埃利奧特冷冷地說。

馬克西姆滿臉嫌惡道:“你是法學院新生嗎,史密斯?六十秒之內你就能反駁這一點。”

“他沒有不在場證明。”

“所以呢?舉證責任在他們。就我所見的,檢方的指控完全站不住腳。他需要不在場證明的唯一理由,僅僅是兩個已被證實在場的幫派成員的一面之詞。我雖然不是專家,但我相信街頭幫派可不怎麽喜歡告密行為。你問過米格爾對這案子的看法了嗎?”

“沒用的。胡裏奧現在需要一位刑事辯護律師,可那從不是我的專長。”

馬克西姆冰冷的視線緊緊盯著他不放。“看來只有在法庭上才能指望你有點男子氣概。你什麽時候開始這麽容易認輸了?”

埃利奧特心頭霍然迸出一陣怒火,他狠狠將雙手往桌上一拍,猛地跳起來說:“聽你們念叨自己有多失望真是夠了!聽見沒?我他媽每次都下錯註。我受夠了!我才不要為了一個可能從頭到尾都在耍我的人賭上一切!”

吼完這一通,埃利奧特的胸膛還在上下起伏,馬克西姆卻連眼睫毛都沒動一下。他帶著隱隱的不滿看著埃利奧特,又或許是同情。埃利奧特不確定。

“很好,”馬克西姆優雅而流暢地起身,撫平西裝的袖子,“郵件發案件資料給我。我來接手。”

“你?”埃利奧特難以置信,差點噎住,“幫那些變態有錢人脫罪還不夠你忙的?”

馬克西姆開口時面無表情,眼神卻如冬日寒霜。“不像你,史密斯,我判斷一個委托人值不值得我花時間時,不會要求他們滿足我苛刻的道德標準。每個人都有資格得到充分的辯護。如果那些檢察官能像我這樣做好他們分內的事,正義將會壓倒一切。如果他們做不到,就該為自己的無能負責。”

“你可真了不起。”埃利奧特低吼,震驚於這人的傲慢。至少,他告訴自己,激怒他的是馬克西姆的傲慢,而不是馬克西姆對他的評價,以及被人發現自己不足所帶來的那種不適。

“都這麽說。”馬克西姆臉上閃過一個微笑,然後離開了。

埃利奧特看著窗外,卻沒怎麽將玻璃那頭的樹枝看進眼裏。他想象著點擊發出那封郵件,真正把他的委托人轉交給他人會是種怎樣的感覺。他是在幫胡裏奧的忙,畢竟再沒有比馬克西姆更好的律師。可埃利奧特絲毫沒覺得松口氣,胸中那種空落落的疼痛反而更甚。

他將臉埋進掌中。

窗外,山雀們仍在鳴叫。

嘰咯——嘀——嘀——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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