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五章
盧卡斯
埃琳娜·羅德裏格斯·埃斯皮諾薩這輩子經歷了各種艱難的考驗。她嬌小的身軀已經佝僂變形，頭發像稀疏的雲朵散落在臉旁，臉上布滿皺紋，多到已經分不清是因為皺眉還是微笑。但她曾是個大美人。客廳裏破破爛爛的燈芯絨沙發上方掛著一幅她的黑白照片，令盧卡斯無法移開視線。照片中的人一頭烏黑油亮的秀發被一層薄薄的面紗半遮著，嘴唇飽滿而嬌艷，即使在黑白色調中，雙眼也閃閃發光。她長得宛如電影明星。
“你別盯著那個瞧了，過來坐下。”她用略帶口音的英語命令道，揮舞著一塊洗碗巾，趕著盧卡斯進廚房。
埃利奧特已經坐在小小的餐桌前，手肘邊放了杯咖啡。開車來的一路上，他的緊張煩躁已經消失不見。現在他的表情自然，身體語言也盡在掌控。盧卡斯好奇法學院是不是有開課教這個，又或者這是種自信，來源於從未親身經歷每天面對的委托人所遭受的痛苦。
盧卡斯知道在遇見格雷格之後，他的情緒已經逐漸向怨恨傾斜，但他目前沒時間管。
“我只是想搞清楚需不需要找你要簽名。”盧卡斯對老太太說著，拉開埃利奧特身邊的一張椅子。
她撲哧一笑，好像盧卡斯說了什麽荒唐的話，把一包速溶咖啡倒進馬克杯。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倒入沸水沖開杯中的混合物，盧卡斯感到一陣擔憂——表面坑窪的水壺分量不輕，她因關節炎而僵硬的手指正因此顫抖。
“我從來沒在好萊塢生活過，”她帶著燦爛的笑容說，“但我年輕時曾經住在聖地亞哥。我丈夫跨越邊境線來找工作，他不想我跟著他，但我做了個夢，夢裏上帝告訴我，說對我們有其他的安排。我丈夫很生氣，但我告訴他：我聽從上帝的指引，而不是你。這讓他沒法反駁。”
“你們什麽時候搬來俄勒岡的？”埃利奧特問。他的嗓音深沈悅耳，有種安撫人心的作用，連盧卡斯都放松了肩膀，雖然埃利奧特不是在對他說話。埃利奧特友好地輕輕拍了拍桌子，可能是邀請，或是命令。
胡裏奧的奶奶露出顫抖的微笑，隨後坐了下來，扭曲變形的手中也捧著一個馬克杯。“在我丈夫死後搬來的。加利福尼亞物價太高了，聽人說俄勒岡能好些。”
“結果呢？”
她聳聳肩，那嶙峋的肩做這動作竟然出奇優雅。“我是個單親母親，英語說得不怎麽樣，也沒有家人能幫我。我不覺得在任何地方生活對我來說會容易。”
盧卡斯感到胸中湧起一陣強烈的共鳴。他妹妹十七歲就成了單親母親。從他有記憶以來，他父親一直在給他灌輸的觀念就是——照顧妹妹是他的責任。又是這種所謂的“騎士精神”。他盡了最大的努力，可是父親去世之後，他們所謂的家已經名存實亡。父親一直是維系他們全家的紐帶，他走之後，盧卡斯和萃思都在盡量避免待在他們母親的屋檐底下。
萃思生產時，盧卡斯已經被收監了。他們的母親死後，萃思和男友一起搬去了薩克拉門托，此後他們就斷了聯系。盧卡斯甚至都沒見過他的小外甥女。他有妹妹的電話號碼，她也有他的，可他們就是……從沒聯系過。她的日子過得這麽難，盧卡斯不知妹妹有沒有怪過他。
妹妹也曾是個漂亮的女孩，就像埃琳娜，只是她膚色比後者白皙。憑借對母親的記憶，盧卡斯已經大概知道妹妹上了年紀會長什麽樣，可他依舊無法想象她甜美的臉蛋因為艱難謀生而長出皺紋的樣子。
盧卡斯時不時有想拿起電話的沖動，卻總是有種恐懼讓他卻步。如果她不打給他是因為覺得丟人呢？如果經歷種種困難，她終於過上了體面的生活呢？如果她害怕有前科的人接近她的寶貝女兒呢？
盧卡斯從未打出那通電話，而隨著時間不斷流逝，他越發覺得一切都來不及了。
“你的英語現在很好了。”埃利奧特的恭維將盧卡斯的註意力重新拉回現在。
“我很認真學過。我兒子需要一個可以為他說話的母親，我孫子也是。”
“胡裏奧和你一起生活很久了嗎？”
“他一直跟我一起生活。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媽媽就因為吸毒死了。而我兒子蹲了十五年監獄。我和胡裏奧一直相依為命。我知道我的胡裏奧是個乖孩子。”
盧卡斯沒什麽可說的，但老人因淚水而模糊的雙眼讓他不得不開口有所表示。他清清嗓子道：“他工作很努力。修車行裏新來的家夥總是得幹些操——最差的活計，但他從來沒抱怨過。”
埃琳娜含著淚吸了吸鼻子，用家居服的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是個乖孩子。”她重覆道。
“您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麽事嗎？”埃利奧特柔聲問道。
“不知道！他們說他搶劫了一家店。這太荒唐了！他為什麽會去搶劫商店？他又不需要錢。他現在都有靠譜的工作了。”
盧卡斯皺了皺眉。埃利奧特斜眼看了看他，讓他覺得自己有必要開口解釋。“幾天前他找我借過一些錢。”
埃利奧特的黑眸瞇起。“之前怎麽沒把這事告訴我？”
“為什麽要說？”盧卡斯防備道。“我是他老板。這是我們倆之間的事。”
“他借了多少？”
“幾百塊吧。這沒什麽奇怪，畢竟我雇他的時候正好在兩次發薪日之間。我知道要在一無所有的時候努力活下去是個什麽滋味。”
只有下頜上抽動的肌肉洩露了埃利奧特的不耐。“他說了借錢做什麽用嗎？”
盧卡斯觀察著埃琳娜，掂量著該怎麽回答。最後，他開口道：“他跟我說他奶奶需要一些特別的藥。”
“他是為我借的錢？這傻孩子！他年紀還沒大到我抽不了他屁股！”埃琳娜氣得渾身僵硬，但埃利奧特很快伸手抓住她粗糙的手，免得她因為憤怒用手拍打桌子。他用自己的大手輕柔地纏住老人纖細脆弱的手指，將她的手捧在雙掌之中。
“您最近有換新藥嗎？”埃利奧特問。
“沒有！我用不著吃更多藥。保險公司給的錢只夠我一天吃一片，我就省著，等必要的時候再吃。”
靠。雖然盧卡斯一直知道胡裏奧可能是在找借口搪塞自己，但他並沒有仔細琢磨過胡裏奧的話。當時他覺得那無所謂，畢竟錢是從胡裏奧的下一筆薪水裏預支的。盧卡斯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了動，說：“他說醫保不涵蓋您需要的那種藥，所以他得自己額外掏錢。”
“他說的是真的嗎？”埃利奧特溫聲問。
“是的。”埃琳娜沈著臉回答。盧卡斯想胡裏奧被她抓住之後準得被狠揍一頓，就算給他全世界，他也不願意和胡裏奧互換身份。“但我告訴過他我不需要另一種藥。他也從來沒買過，我知道，因為我得自己去藥房取藥。我只有原來那一種藥。”
“警察在這兒的時候有說什麽嗎？”
她搖搖頭，突然顯得蒼老了很多。“他們說胡裏奧和其他幾個男孩一起搶了一家店。收銀員被殺了，可憐的人。但胡裏奧沒做過，他已經不再去見那些男孩了。”
“哪些男孩？您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老人再次搖頭。“胡裏奧現在不和他們玩了。那些人是‘南方幫’的。我讓他離他們遠點。”
“您知道他今晚在哪兒嗎？”
“在上班。”她固執地說，揚起下巴瞪著盧卡斯，好像在說“你敢講一個‘不’字試試”。盧卡斯什麽也沒說，只和埃利奧特交換了個足以說明一切的眼神。
埃利奧特嘆口氣，捏了捏她的手道：“我這就讓盧卡斯上樓看看，確保警員們沒亂動東西。您也應該盡量休息一會兒，現在已經很晚了。”
“你是要去找我的胡裏奧嗎？請你一定要幫他。”
“我會盡力的。”埃利奧特肅然道。這語氣明顯透露了他對事態的判斷多少不太妙，但老太太想要相信他，於是她也就信了。
兩人安頓好老太太，緊緊鎖上門，確切地說是盡力把門鎖上了，因為前門上其實只有一個中空鎖芯。埃利奧特留下了名片，承諾一旦有了新進展會盡快打給她。
埃利奧特心地善良，能與別人感同身受，但盧卡斯已經足夠了解他，所以能看出他行為之下掩藏的一些東西。他表現得沈穩冷靜，眼神也仿佛置身事外，某種程度上略顯天真的個性被專業的假象所遮蓋。他面對委托人時總是這樣嗎？還是在他得知那些醜陋的現實之後，以前對胡裏奧的關心就蕩然無存了？
“你要等我嗎？”兩人向停車的地方走去時，埃利奧特低聲問。車還好好地待在原地。表演落幕，早先駐足圍觀的人群已經散去，飄著雨絲的街頭更顯安靜。
“還是等吧。”盧卡斯聳聳肩說，瞇眼看著雨中的街景。“你賭輸了，還沒兌現賭註呢。”
“我是打算好好兌現的，”埃利奧特承諾道，飽滿的下唇彎出淺淺的弧度，“不過可能今天不行了。我不知道他們要多久才能給胡裏奧辦完收監手續。”
“我知道那一套。”
盧卡斯感到不安，卻不確定這種不安從何而來。他只知道埃利奧特開車送他去停著摩托車的車庫的一路上，兩人都很沈默。埃利奧特無疑是在思考胡裏奧的案子，但盧卡斯發現自己的思緒像乒乓球一樣來回跳躍，一下想起之前和格雷格的交鋒，一下琢磨該怎麽跟修車行的家夥們說這事，一下又開始擔憂胡裏奧的奶奶，想著那位溫柔的小老太太自己待在那間破公寓裏該怎麽辦。他內疚得要死，因為自己輕易相信了胡裏奧有關需要預支薪水的說法。說實話，他還是不夠關心那孩子，沒有好好深入了解他生活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他能過明白自己的日子就算不錯了。可在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之間，有關妹妹的想法也不斷浮出水面，就像海底火山噴發時冒出的氣泡。
他下定決心不去想她，因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擔心。可大腦卻非要選在這種不合適的時間，沿著記憶的小徑不斷回溯。
一回到埃利奧特家，盧卡斯就點了披薩，卻對獨自吃飯毫無興趣。他洗了當晚第二個澡，然後癱在沙發裏，打開電視看起了ESPN。可萃思和她那雙藍色的大眼睛依舊不肯放過盧卡斯。他想知道萃思的寶貝閨女有沒有遺傳他們家的眼睛，又或者那孩子長得像不像她爸爸，不管那男人是誰。
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意識地在通訊錄裏找到了她的電話，按了呼叫，驚出了一背冷汗和雞皮疙瘩。
撥出電話的嘟聲還沒響完一次，盧卡斯就掛斷了。他把電話扔在茶幾上，又把臉埋進顫抖的雙手中。
她不會想知道他的消息的。
也許他現在想著妹妹，只是為了轉移對真正困擾著他的事情的註意力——他和埃利奧特之間的巨大鴻溝，今晚發生的事已經把這個事實鮮明地展示了好多次。盧卡斯早知道差距存在。他們倆都心知肚明，不需要格雷格·弗農以此來當面羞辱他們。
奇怪的是，直到坐在埃琳娜家搖搖晃晃的餐桌邊，兩人間的不同才真正凸顯。埃利奧特不屬於那裏。他在那個場景中顯得那樣格格不入，像是個來自異國他鄉的客人。反觀盧卡斯，他在那兒就非常自如，從布滿灰塵的舊地毯到破舊的家具，一切都讓他覺得再熟悉不過。真要說起來，那裏的條件可比他自己小時候生活的家還要好些。
他和胡裏奧是同一路貨色。不管埃利奧特的動機有多純粹，盧卡斯都不覺得這是他能理解的事。
“Entertainment Sports Programming Network”的縮寫，娛樂體育節目電視網，專門播放體育節目的美國有線電視聯播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盧卡斯
埃琳娜·羅德裏格斯·埃斯皮諾薩這輩子經歷了各種艱難的考驗。她嬌小的身軀已經佝僂變形，頭發像稀疏的雲朵散落在臉旁，臉上布滿皺紋，多到已經分不清是因為皺眉還是微笑。但她曾是個大美人。客廳裏破破爛爛的燈芯絨沙發上方掛著一幅她的黑白照片，令盧卡斯無法移開視線。照片中的人一頭烏黑油亮的秀發被一層薄薄的面紗半遮著，嘴唇飽滿而嬌艷，即使在黑白色調中，雙眼也閃閃發光。她長得宛如電影明星。
“你別盯著那個瞧了，過來坐下。”她用略帶口音的英語命令道，揮舞著一塊洗碗巾，趕著盧卡斯進廚房。
埃利奧特已經坐在小小的餐桌前，手肘邊放了杯咖啡。開車來的一路上，他的緊張煩躁已經消失不見。現在他的表情自然，身體語言也盡在掌控。盧卡斯好奇法學院是不是有開課教這個，又或者這是種自信，來源於從未親身經歷每天面對的委托人所遭受的痛苦。
盧卡斯知道在遇見格雷格之後，他的情緒已經逐漸向怨恨傾斜，但他目前沒時間管。
“我只是想搞清楚需不需要找你要簽名。”盧卡斯對老太太說著，拉開埃利奧特身邊的一張椅子。
她撲哧一笑，好像盧卡斯說了什麽荒唐的話，把一包速溶咖啡倒進馬克杯。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倒入沸水沖開杯中的混合物，盧卡斯感到一陣擔憂——表面坑窪的水壺分量不輕，她因關節炎而僵硬的手指正因此顫抖。
“我從來沒在好萊塢生活過，”她帶著燦爛的笑容說，“但我年輕時曾經住在聖地亞哥。我丈夫跨越邊境線來找工作，他不想我跟著他，但我做了個夢，夢裏上帝告訴我，說對我們有其他的安排。我丈夫很生氣，但我告訴他：我聽從上帝的指引，而不是你。這讓他沒法反駁。”
“你們什麽時候搬來俄勒岡的？”埃利奧特問。他的嗓音深沈悅耳，有種安撫人心的作用，連盧卡斯都放松了肩膀，雖然埃利奧特不是在對他說話。埃利奧特友好地輕輕拍了拍桌子，可能是邀請，或是命令。
胡裏奧的奶奶露出顫抖的微笑，隨後坐了下來，扭曲變形的手中也捧著一個馬克杯。“在我丈夫死後搬來的。加利福尼亞物價太高了，聽人說俄勒岡能好些。”
“結果呢？”
她聳聳肩，那嶙峋的肩做這動作竟然出奇優雅。“我是個單親母親，英語說得不怎麽樣，也沒有家人能幫我。我不覺得在任何地方生活對我來說會容易。”
盧卡斯感到胸中湧起一陣強烈的共鳴。他妹妹十七歲就成了單親母親。從他有記憶以來，他父親一直在給他灌輸的觀念就是——照顧妹妹是他的責任。又是這種所謂的“騎士精神”。他盡了最大的努力，可是父親去世之後，他們所謂的家已經名存實亡。父親一直是維系他們全家的紐帶，他走之後，盧卡斯和萃思都在盡量避免待在他們母親的屋檐底下。
萃思生產時，盧卡斯已經被收監了。他們的母親死後，萃思和男友一起搬去了薩克拉門托，此後他們就斷了聯系。盧卡斯甚至都沒見過他的小外甥女。他有妹妹的電話號碼，她也有他的，可他們就是……從沒聯系過。她的日子過得這麽難，盧卡斯不知妹妹有沒有怪過他。
妹妹也曾是個漂亮的女孩，就像埃琳娜，只是她膚色比後者白皙。憑借對母親的記憶，盧卡斯已經大概知道妹妹上了年紀會長什麽樣，可他依舊無法想象她甜美的臉蛋因為艱難謀生而長出皺紋的樣子。
盧卡斯時不時有想拿起電話的沖動，卻總是有種恐懼讓他卻步。如果她不打給他是因為覺得丟人呢？如果經歷種種困難，她終於過上了體面的生活呢？如果她害怕有前科的人接近她的寶貝女兒呢？
盧卡斯從未打出那通電話，而隨著時間不斷流逝，他越發覺得一切都來不及了。
“你的英語現在很好了。”埃利奧特的恭維將盧卡斯的註意力重新拉回現在。
“我很認真學過。我兒子需要一個可以為他說話的母親，我孫子也是。”
“胡裏奧和你一起生活很久了嗎？”
“他一直跟我一起生活。他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媽媽就因為吸毒死了。而我兒子蹲了十五年監獄。我和胡裏奧一直相依為命。我知道我的胡裏奧是個乖孩子。”
盧卡斯沒什麽可說的，但老人因淚水而模糊的雙眼讓他不得不開口有所表示。他清清嗓子道：“他工作很努力。修車行裏新來的家夥總是得幹些操——最差的活計，但他從來沒抱怨過。”
埃琳娜含著淚吸了吸鼻子，用家居服的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是個乖孩子。”她重覆道。
“您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麽事嗎？”埃利奧特柔聲問道。
“不知道！他們說他搶劫了一家店。這太荒唐了！他為什麽會去搶劫商店？他又不需要錢。他現在都有靠譜的工作了。”
盧卡斯皺了皺眉。埃利奧特斜眼看了看他，讓他覺得自己有必要開口解釋。“幾天前他找我借過一些錢。”
埃利奧特的黑眸瞇起。“之前怎麽沒把這事告訴我？”
“為什麽要說？”盧卡斯防備道。“我是他老板。這是我們倆之間的事。”
“他借了多少？”
“幾百塊吧。這沒什麽奇怪，畢竟我雇他的時候正好在兩次發薪日之間。我知道要在一無所有的時候努力活下去是個什麽滋味。”
只有下頜上抽動的肌肉洩露了埃利奧特的不耐。“他說了借錢做什麽用嗎？”
盧卡斯觀察著埃琳娜，掂量著該怎麽回答。最後，他開口道：“他跟我說他奶奶需要一些特別的藥。”
“他是為我借的錢？這傻孩子！他年紀還沒大到我抽不了他屁股！”埃琳娜氣得渾身僵硬，但埃利奧特很快伸手抓住她粗糙的手，免得她因為憤怒用手拍打桌子。他用自己的大手輕柔地纏住老人纖細脆弱的手指，將她的手捧在雙掌之中。
“您最近有換新藥嗎？”埃利奧特問。
“沒有！我用不著吃更多藥。保險公司給的錢只夠我一天吃一片，我就省著，等必要的時候再吃。”
靠。雖然盧卡斯一直知道胡裏奧可能是在找借口搪塞自己，但他並沒有仔細琢磨過胡裏奧的話。當時他覺得那無所謂，畢竟錢是從胡裏奧的下一筆薪水裏預支的。盧卡斯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了動，說：“他說醫保不涵蓋您需要的那種藥，所以他得自己額外掏錢。”
“他說的是真的嗎？”埃利奧特溫聲問。
“是的。”埃琳娜沈著臉回答。盧卡斯想胡裏奧被她抓住之後準得被狠揍一頓，就算給他全世界，他也不願意和胡裏奧互換身份。“但我告訴過他我不需要另一種藥。他也從來沒買過，我知道，因為我得自己去藥房取藥。我只有原來那一種藥。”
“警察在這兒的時候有說什麽嗎？”
她搖搖頭，突然顯得蒼老了很多。“他們說胡裏奧和其他幾個男孩一起搶了一家店。收銀員被殺了，可憐的人。但胡裏奧沒做過，他已經不再去見那些男孩了。”
“哪些男孩？您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老人再次搖頭。“胡裏奧現在不和他們玩了。那些人是‘南方幫’的。我讓他離他們遠點。”
“您知道他今晚在哪兒嗎？”
“在上班。”她固執地說，揚起下巴瞪著盧卡斯，好像在說“你敢講一個‘不’字試試”。盧卡斯什麽也沒說，只和埃利奧特交換了個足以說明一切的眼神。
埃利奧特嘆口氣，捏了捏她的手道：“我這就讓盧卡斯上樓看看，確保警員們沒亂動東西。您也應該盡量休息一會兒，現在已經很晚了。”
“你是要去找我的胡裏奧嗎？請你一定要幫他。”
“我會盡力的。”埃利奧特肅然道。這語氣明顯透露了他對事態的判斷多少不太妙，但老太太想要相信他，於是她也就信了。
兩人安頓好老太太，緊緊鎖上門，確切地說是盡力把門鎖上了，因為前門上其實只有一個中空鎖芯。埃利奧特留下了名片，承諾一旦有了新進展會盡快打給她。
埃利奧特心地善良，能與別人感同身受，但盧卡斯已經足夠了解他，所以能看出他行為之下掩藏的一些東西。他表現得沈穩冷靜，眼神也仿佛置身事外，某種程度上略顯天真的個性被專業的假象所遮蓋。他面對委托人時總是這樣嗎？還是在他得知那些醜陋的現實之後，以前對胡裏奧的關心就蕩然無存了？
“你要等我嗎？”兩人向停車的地方走去時，埃利奧特低聲問。車還好好地待在原地。表演落幕，早先駐足圍觀的人群已經散去，飄著雨絲的街頭更顯安靜。
“還是等吧。”盧卡斯聳聳肩說，瞇眼看著雨中的街景。“你賭輸了，還沒兌現賭註呢。”
“我是打算好好兌現的，”埃利奧特承諾道，飽滿的下唇彎出淺淺的弧度，“不過可能今天不行了。我不知道他們要多久才能給胡裏奧辦完收監手續。”
“我知道那一套。”
盧卡斯感到不安，卻不確定這種不安從何而來。他只知道埃利奧特開車送他去停著摩托車的車庫的一路上，兩人都很沈默。埃利奧特無疑是在思考胡裏奧的案子，但盧卡斯發現自己的思緒像乒乓球一樣來回跳躍，一下想起之前和格雷格的交鋒，一下琢磨該怎麽跟修車行的家夥們說這事，一下又開始擔憂胡裏奧的奶奶，想著那位溫柔的小老太太自己待在那間破公寓裏該怎麽辦。他內疚得要死，因為自己輕易相信了胡裏奧有關需要預支薪水的說法。說實話，他還是不夠關心那孩子，沒有好好深入了解他生活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他能過明白自己的日子就算不錯了。可在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之間，有關妹妹的想法也不斷浮出水面，就像海底火山噴發時冒出的氣泡。
他下定決心不去想她，因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擔心。可大腦卻非要選在這種不合適的時間，沿著記憶的小徑不斷回溯。
一回到埃利奧特家，盧卡斯就點了披薩，卻對獨自吃飯毫無興趣。他洗了當晚第二個澡，然後癱在沙發裏，打開電視看起了ESPN。可萃思和她那雙藍色的大眼睛依舊不肯放過盧卡斯。他想知道萃思的寶貝閨女有沒有遺傳他們家的眼睛，又或者那孩子長得像不像她爸爸，不管那男人是誰。
他發現自己已經無意識地在通訊錄裏找到了她的電話，按了呼叫，驚出了一背冷汗和雞皮疙瘩。
撥出電話的嘟聲還沒響完一次，盧卡斯就掛斷了。他把電話扔在茶幾上，又把臉埋進顫抖的雙手中。
她不會想知道他的消息的。
也許他現在想著妹妹，只是為了轉移對真正困擾著他的事情的註意力——他和埃利奧特之間的巨大鴻溝，今晚發生的事已經把這個事實鮮明地展示了好多次。盧卡斯早知道差距存在。他們倆都心知肚明，不需要格雷格·弗農以此來當面羞辱他們。
奇怪的是，直到坐在埃琳娜家搖搖晃晃的餐桌邊，兩人間的不同才真正凸顯。埃利奧特不屬於那裏。他在那個場景中顯得那樣格格不入，像是個來自異國他鄉的客人。反觀盧卡斯，他在那兒就非常自如，從布滿灰塵的舊地毯到破舊的家具，一切都讓他覺得再熟悉不過。真要說起來，那裏的條件可比他自己小時候生活的家還要好些。
他和胡裏奧是同一路貨色。不管埃利奧特的動機有多純粹，盧卡斯都不覺得這是他能理解的事。
“Entertainment Sports Programming Network”的縮寫，娛樂體育節目電視網，專門播放體育節目的美國有線電視聯播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