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第四章

盧卡斯

“餵,老板!”敞開的門被人很響地敲了一聲,然後一顆亂蓬蓬的腦袋探了進來,是盧卡斯手下的頭號技師特雷西。“你之前說的,要是那輛普銳斯的車主來了就告訴你。”

盧卡斯咕噥道:“謝了,特雷西。”

盧卡斯繼續盯著手裏的發票,可不管他多努力去看,依然搞不清楚這些數字是怎麽回事。

“需要我來幫你處理嗎?”

“什麽?”盧卡斯終於擡起頭,眨了眨眼,試圖清除那些好像已經粘在他視網膜上的黑色數字,讓視野恢覆清晰。“不。不用了,我能搞定。那什麽,你知道為什麽我這裏會有一張五十個分電盤蓋的采購賬單嗎?”

特雷西伸手搓了搓他下巴上淺棕色的胡子,一副超然的口吻說:“也許他們就是想看看,趁AJ退休的時候能占到什麽便宜吧。要是你發現不對了,找他們對質,他們會說‘哎喲真不好意思’,然後甩鍋說新來的不懂搞錯了,以後他們就知道你還是會對賬的。興許有好多人不看賬單吧,我猜。”

“老天,”盧卡斯嫌惡地搖著頭,撐著桌子起身離開座位,“他們還說我是個犯人呢。”

“其實沒人那樣說你,你知道的。”

盧卡斯揮揮手跟特雷西道別,走去接待區的一路上都還能聽見對方在那兒咯咯笑,讓盧卡斯煩得很。

盧卡斯覺得自己像個笨蛋。他懂車,也懂看人,卻不太懂做生意。他已經開始發現,不管表面上看起來是什麽樣,AJ確實在背後為修車行做了很多事,絕不僅僅是到處晃蕩、跟客人瞎扯。不過AJ終歸上年紀了,存貨收據都亂七八糟。盧卡斯給他當了兩年經理,就算這樣還是不知道那個老頭子到底把多少東西隨便塞進了辦公室深處,到頭來自己都忘了。

這是盧卡斯作為“AJ修車行”老板的第一天,他覺得有點喪,到特雷西喊他回神之前,已經有些陷入恐慌了。現在他能做的只有咬緊牙關、埋頭苦幹,處理完這些堆成小山的缺貨訂單和超期賬單。爛攤子一個個收拾,日子一天天過——只有每天不停對自己重覆這句咒語,他才能堅持下去。

看見那個在接待區仔細研究輪胎樣品的男人時,盧卡斯的一天驟然明亮許多。埃利奧特·史密斯從頭到腳都像盧卡斯記憶中那樣性感,像個不修邊幅的圖書管理員。他看起來甚至比昨天更帥,沒那麽憔悴,也顯然沒那麽焦慮。他的黑發梳得非常講究,只稍稍有些淩亂,應該是他總忍不住伸手捋頭發的緣故。一身西裝勾勒出他瘦削卻不失硬朗的身形,當盧卡斯走得更近些時,發現他身上的味道也很棒。

盧卡斯清清嗓子,說:“看樣子病人有救了。”

看著埃利奧特聞言渾身緊繃然後急急轉身面對他的樣子,盧卡斯莫名愉悅。看見他,埃利奧特臉上揚起了粲然笑意,美得驚人,大概自己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

“別告訴我你在這裏工作啊,你個混蛋,”埃利奧特大笑著說,“明明昨晚就能說一聲的。”

說著,埃利奧特向盧卡斯伸出手,無疑是想快速握個手,但盧卡斯另有計劃。他抓住埃利奧特的手掌,把人拉到自己身邊,近得足以湊到埃利奧特耳邊低語:“你有沒有擔心過再也見不到我?”

盧卡斯發誓自己能聽見埃利奧特登時屏住了呼吸,不過他沒有強行讓好戲即刻開演,而是退後一步,臉上以最慢的速度浮起一個唱詩班男孩般的純良微笑。他向登記臺那邊偏了偏頭,對埃利奧特示意道:“跟我來吧,有些單子需要你簽一下。”

埃利奧特跟在盧卡斯身後,表情有點發懵。“我該付多少錢?”

“不要錢。”

埃利奧特眼中驟然亮起火花,透露了這個男人的很多想法。

“哎,那可不行。”埃利奧特說著,已經把錢包從西服胸前的口袋裏掏了出來。“即使不能用金錢報答你在大雨天裏的慷慨相助,零件的成本和修車的勞務費我是可以、也一定要付的。多少?”

盧卡斯思忖了一會兒,道:“給三百一吧。”

“好。”埃利奧特從錢包裏抽出一張金卡,但盧卡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手腕上繃緊的筋腱看起來充滿力量,盧卡斯禁不住短暫腦補了一番把這對手腕按在床上,再將這具充滿力量的身體牢牢控在身下會是怎樣的美妙。埃利奧特的脈搏在他手指下有力地跳動著。

“不如請我吃頓晚飯吧。”盧卡斯自己都沒想到他竟然會提出這種建議。以往他要是想打炮,哪用得著先跟人吃飯。

盧卡斯看到埃利奧特那對黑眸中閃過詫異,很快又被瞬間燃起的熱情所吞噬。他希望,等到埃利奧特用嘴包裹著他老二的時候,那雙望著他的眼睛還能變得更熾熱。

“和我吃頓晚飯可不值那麽多錢。”埃利奧特表示反對。

“恕我不敢茍同。”盧卡斯道,使出他最甜的天使笑容。他小時候就算擺出這副表情也未必逃得過一頓好揍,可長大後,這一招倒幫他約成了不少炮。“我準備點菜單上最貴的牛排。”

埃利奧特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又如此反覆了一次。這太可愛了,盧卡斯完全可以看出他是在哪個時間點放棄了掙紮。

“誰曾想我才是那個靠說服人為生的人呢。”埃利奧特笑著說。

“你是做什麽的?”盧卡斯問,他手上正在打印應付金額為零的收據,但他一半心思已經不在這上面了。

“我是個律師。”

盧卡斯的笑容垮了。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可他完全無力控制自己全身湧起的震驚和厭惡。

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驚訝。埃利奧特那身西裝和不俗的談吐意味著他受過高等教育,也擁有一份輕松得體且報酬頗豐的工作,但他的表現並不像盧卡斯記憶中親身接觸過的律師,那些家夥趾高氣揚的態度和居高臨下的表情,他再清楚不過。

那些所謂的律師從沒把盧卡斯當成一個人來看,他甚至都算不上一個值得他們解決的問題——那樣的話,至少他們還能幫他做些什麽。他們看著他,好像他是個大麻煩,又一件耽誤他們吃飯的案子,絲毫也不在意他們在案件過程中的所作所為把盧卡斯折騰得多慘。盧卡斯被戴上手銬帶走時,他的律師們大笑著互相握手,到現在他想起那一幕還直犯惡心。那個律師一副哥倆好的樣子拍著檢察官的背說的屁話,他至今記得一清二楚:又幹掉了一個渣滓。

埃利奧特察覺到了盧卡斯的反應,表情隨之變得緊繃,笑容也客套起來。“我發誓我們不是真的會在通過執業資格考試之後出賣靈魂,頂多也就是隔兩周出租一次。”

他如此真誠,而且只要最輕微的碰觸,他的身體就會作出讓人愉悅無比的反應。盧卡斯發現自己很難抑制住回以微笑的沖動。有那麽一會兒,盧卡斯思考著自己能不能忽略對方的工作。他只是想幹這個男人罷了,難道還非要認可他的職業嗎?見鬼,他約過的炮友裏,堪堪踩在他容忍底線的可不少,不過只要他的大家夥一捅進去,他們就非常願意立刻閉嘴。

然而一想到自己要伸手去摸一個律師,盧卡斯就覺得肚子都開始抽筋。

“在這兒簽字,簽完取車。”盧卡斯嘟囔著,把收據遞給桌前站著的人。給埃利奧特遞筆時,兩人的手指擦過彼此,一股混合著欲望和厭惡的莫名感覺讓盧卡斯渾身一顫。

“好吧,謝謝。”埃利奧特看起來有些困惑。他的簽名是繁覆華麗的花體字,在盧卡斯看來非常做作。

盧卡斯決定將註意力放回工作上,對特雷西喊道:“餵!你把那輛普銳斯的鑰匙放哪兒了?”

“在安托尼奧那兒!”

“安托尼奧!那輛普銳斯的鑰匙呢?”

“我他媽怎麽知道?”一道生氣的聲音傳來。“我他媽一整個下午都待在這輛土星下面!連午飯都沒吃!你真他媽得多招幾個人了,凱利,不然我對天發誓——”

盧卡斯白眼都翻到天花板上去了,按著他在蛇河監獄裏一個搞笑的情緒管理課程上學的自控方法,心中默數到十後才大喊:“最好有人趕緊把鑰匙給我拿過來,不然你們都等著被炒吧!”

十個數還沒數完呢,一身油漬混著汗漬的安托尼奧就低吼著把鑰匙扔到了盧卡斯攤開的手裏。盧卡斯擔憂地皺起眉,看著安托尼奧躺回推車上,重新滑到那輛土星的底盤下面。安托尼奧最近沒少加班——他們所有人都是這熊樣——只為了讓修車行在他接手之後維持正常運轉,因此都暴躁得很。多請個人能緩解,但這遠遠不是盧卡斯的當務之急。他必須先梳理清楚店裏的財務狀況,不然就等著倒閉吧。

“沒出什麽事吧?”埃利奧特問。

“還行。”盧卡斯一把將鑰匙扔到桌面上。

“聽起來你們老板需要多雇點人了。”

“我就是老板。”盧卡斯低吼。

埃利奧特眼中滿是驚訝,這反應讓盧卡斯的雙手在桌面上緊握成拳。所以他不是什麽藍領蠢貨這個事實,讓埃利奧特很驚訝是嗎?他看起來大概沒什麽用吧,可他至少努力工作攢下了足夠的錢來接手這家修車行,而且他一定能做得比前任店主AJ更好。

“哇,好棒。”埃利奧特掛著勉強的笑容。“所以AJ是你的昵稱?”

“那可不。”盧卡斯語帶諷刺。他把鑰匙遞過去,等埃利奧特反射性地攤開手,就把鑰匙扔在他手掌上。這次他註意避免兩人發生任何肢體接觸。

“那麽,呃,你想去哪裏吃晚飯?”埃利奧特遲疑著問。

盧卡斯感到一陣內疚襲上心頭,他的解決方式是不去看那個家夥。“聽著,我剛才只是在逗你玩。你也聽見店裏有多少活兒要幹了,短時間內我是不可能有空出去吃飯的。”

“我明白了。”埃利奧特一臉蒼白,嘴唇抿成一條固執的細線,隨即把手伸進胸前口袋。“那我還是得付你勞務費——”

“不用了。”盧卡斯舉起一只手示意。他不想要這人的錢,只想讓他趕緊消失。他的存在時刻提醒著盧卡斯想要卻得不到的一切。“免費贈送。”

“我不能——”

“我得接著幹活兒了,”盧卡斯打斷他道,“如果你還有什麽問題,特雷西可以幫你。特雷西!!!你過來!!!”

盧卡斯猛地打開門,差點沒把門從折葉上拽下來,然後奪門而出,聞言過來的特雷西只能給他讓路。盧卡斯能聽見特雷西開始和埃利奧特說話,卻聽不見他說了什麽。無所謂了,能擺脫掉埃利奧特就行,好讓自己繼續假裝世界上不存在這麽一幫人,一幫總是把他當成罪犯來看的人。

盧卡斯把安托尼奧從那輛土星下面趕走,讓他去吃午飯。接手安托尼奧的活兒給他帶來了些許滿足感。親手幹活兒總能讓盧卡斯的腦袋變得清醒一些,機油的味道和手裏金屬的冰冷觸感安撫了他。

盧卡斯不由想起自己的父親。小盧卡斯連怎麽系鞋帶都還沒學會的時候,父親就已經開始教他換輪胎了。他們一起在外面的車道上待了幾個月,拆解那些破車,研究發動機和電氣系統。和盧卡斯一樣,父親也從來不是什麽文化人,可他已經盡其所能將所有的知識傳授給了兒子,確保他長大成人後能靠一門手藝自食其力。那是在父親身體還很強壯的時候,那時他還相信自己能活著看到兒子長大成人。可後來,癌癥先是奪走了他的健康,又奪走了他活下去的意志。

盧卡斯破天荒地讓大夥兒都準點下班回家,自己卻一直工作到了深夜。等到他的視線變得模糊,手指也因為疲憊而變得笨拙,他知道再繼續幹下去該出工傷了,於是從修車轉為清理店鋪。他換了接油盤,清點了存貨,甚至抓起掃帚掃了地。當初他剛出獄四處游蕩,為了找工作而第一次走進這家修車行的時候,AJ就讓他掃地來著。

等他鎖門離開的時候,外面已經又黑又冷,但盧卡斯還沒準備好回家。還不行,現在他還思緒混亂,血液也在體內橫沖直撞。一個性感的陌生人不該讓他如此坐立不安。這很荒謬,而且他懷疑這事和那男人本身其實沒什麽關系。對,他覺得這一切都要怪阿諾德,還有阿諾德那天說的那些關於找個人安定下來的鬼話。盧卡斯被那些話煽動了,開始期盼一些他還沒準備好接受的東西。可能他一輩子都不會準備好接受那些東西。當那些經年的願望卷土重來要吞噬盧卡斯的時候,埃利奧特恰好出現在了那裏,僅此而已。

冷厲的夜風穿透盧卡斯的皮夾克,等他走進市中心一家烏煙瘴氣的夜店時,戴著手套的手指也快凍麻了。他需要解決那方面需求的時候總是會來這裏。啤酒不怎麽樣,地板也總是黏乎乎的,盧卡斯簡直不敢相信為什麽還有那麽多男人願意跪在這樣的地上。不過要想夠快夠簡單地約個炮,倒算個上好的選擇。

盧卡斯到達吧臺還沒五分鐘,就有一只手滑過了他的屁股,他勉強忍住了下意識的身體反應,沒有折斷那人的鹹豬手。為此他不得不把錢包和鑰匙裝到外套口袋裏再拉上拉鏈,免得每次一有陌生人上手,都讓他想伸手保護自己的家當。

這時一個金發男人靠了過來,很年輕,看著挺溫順。他倚在盧卡斯身旁的吧臺上,距離很近,盧卡斯能聞到他身上的古龍水散發著過分濃烈的甜味。他的眼皮上刷了層淡淡的紫色閃粉。

“你好啊,陌生人。”金發男人笑得明媚。“你渴不渴?”

盧卡斯瞥了眼他手裏的啤酒,揚起一邊眉毛。男人笑道:“不是那種渴啦,寶貝。”

“大概沒你渴,我猜。”盧卡斯伸出手,手指環住男人纖細的腕骨把他拉近了點,輕而易舉。金發男人心甘情願地靠過來,身軀緊緊貼著盧卡斯一側。

“那你可以幫幫我。”花美男充滿誘惑意味地低喃著。這人已經非常順從了,或許是酒精的作用,但他眼神清明,盧卡斯從他的呼吸中只能聞到一絲微弱的酒味。更有可能的是,他有意把自己訓練成了一個完美而聽話的漂亮寶貝。

盧卡斯願意打賭,這人做口活兒肯定一點都不會想幹嘔,而且如果把他推到墻上,再撕開一個安全套,他會興奮得直他媽哼哼。他就是盧卡斯現在最需要的:迅速、簡單、好上手。可他的老二卻完全不為所動。

讓一個這樣的人臣服並不能讓盧卡斯覺得刺激,對他來說,那才是樂趣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種刺激感——以及深植於心的濃重自毀傾向——才是盧卡斯沈迷於追求比自己高出幾個層次的男人的原因所在。不管是有錢的男人、聰明的男人,還是直男,都無所謂。能讓一個男人從不情不願到放手相信他,並體會到其中有多大的樂趣,即使那過程只持續幾分鐘,盧卡斯從中獲得的成就感都足以讓自己上癮。

埃利奧特本該是個完美人選。沒有人曾像他那樣吸引盧卡斯的註意,打從……好吧,盧卡斯想不起自己之前還有哪次感受到這麽強的吸引力。也許打從他小時候開始就沒有過了吧,那會兒但凡是個帶把兒的家夥就能讓他愛上。如果埃利奧特不是個該死的律師就好了。

盧卡斯輕輕放開這個花美男,再次轉身面對櫃臺說:“謝了,甜心。不過你不是我的菜。”

“不一定哦。”對方挑逗地說,手指劃過盧卡斯的前臂,不過盧卡斯一皺起眉,他就停下了動作。“你想找什麽樣的?”

阿諾德的話自動自發在盧卡斯腦中響起:你給自己打下了一片天,一個家。只不過他沒做到,並沒有。一個家是由在乎你的人組成的,修車行裏的夥計們雖然挺喜歡他,但盧卡斯也知道,少了他,他們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想起埃利奧特略帶遲疑的甜美笑容,遺憾和自我厭惡幾乎讓盧卡斯窒息。

“在這裏大概是找不到的,”盧卡斯回答,一口幹了剩下的酒,從口袋裏掏出鑰匙,“祝你好運,甜心。”

離開酒吧的時候,盧卡斯在心裏咒罵讓他產生這種想法的阿諾德。

可他更想罵一開始就忍不住上心的自己。

Saturn,美國通用汽車公司旗下的汽車品牌之一,於2010年停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